那病恹恹的公子慢悠悠走下月悬楼,关虎紧跟其后,一路无人敢拦。他带着陈硕真、卢照邻和琴棋书画来到江边,望着渔火江船,背影一片萧索、寂寞。突然间陈硕真拔出紫鞘小剑,剑身幽蓝清冷,透着寒光,直指着他的后心,冷笑道:“鬼宗宗主,玉面阎王,别来无恙?”
鬼宗宗主转过身,食指轻推陈硕真的紫鞘小剑,幽幽笑道:“陈硕真,黄教教主,信奉黄大仙,教众三千余人。黄教护民抗恶吏,振臂揭竿起,深受姑苏一带百姓爱戴。喜欢结交各路英雄豪杰,济危扶困,出手甚是豪爽,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美名曰,‘红娘子’。传说红娘子不仅武艺了得,容貌更是娇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敬仰有加,幸会,幸会!”
陈硕真面露狐疑,不知道他是在客套,还是真心如此,喝道:“胡说八道些什么!说,鬼宗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说出来本姑娘倒可饶了一条狗命!”
鬼宗宗主与陈硕真相距甚近,他紧紧盯着陈硕真,失魂落魄,倒似为陈硕真的美色倾倒。关虎神情尴尬,故意清咳了几声,对鬼宗宗主暗使眼色。陈硕真羞得脸色通红,啐道:“呸,色鬼!还看!”
鬼宗宗主缓过神来,喃喃道:“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里,刻的。”
陈硕真怒道:“什么像不像的!快说你来这里干什么的,你这朝廷的鹰犬!走狗!”
鬼宗宗主眉头一皱,意兴阑珊,转过身去,吟道:“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陈教主,你走吧!要不等会儿鬼宗弟子赶来,你们想走也走不了。”
雷俨低声道:“教主,此地不宜久留!”
陈硕真一摆手,道:“我自有分寸!”
鬼宗宗主道:“陈教主,我猜你一定很奇怪,鬼宗弟子巧设陷阱抓你,为何我作为宗主,却毒翻众人救了你,定是有什么阴谋古怪。你就是这么想的,是也不是?”
陈硕真冷道:“哼,知道还不快说?”
鬼宗宗主道:“如果我说,在下因为贪慕你的美貌,一时不忍杀了你,你信也不信?”
琴棋书画暗道大胆,竟然敢调戏他们的教主,一个个怒目而视。而陈硕真更是脖颈、耳根子都红透了,嗫嗫喏喏道:“你,你,你说什么?”语气甚是惶急。
关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挠头,暗道宗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轻薄?一瞥间,却见鬼宗宗主哈哈大笑,大声道:“陈教主,在下甚是敬佩你的为人,虽然我为朝廷办事,但也不能眛了良心。倘若你回去立刻解散兵士,不再与朝廷作对,咱俩或许还可以成为朋友。”
陈硕真小剑回鞘,哼道:“我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此生不能干休,再会!”说罢,带着琴棋书画扬长而去,卢照邻慌忙跟了过去,却被琴棋书画一顿臭骂。
关虎见陈硕真等人走远,卢照邻走了另一条路,这才说道:“宗主,你为什么放走了他们?属下不明白。”
鬼宗宗主道:“关虎,虽然你我都为朝廷办事,但是还得讲点良心。如今朝廷内乱纷争,百官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地方恶吏横行,豪强凌弱,这都是有目共睹。如果人人安居乐业,好似贞观盛世,谁还会起兵造反?这女子也是侠义肝胆,像这种人,现在越来越少了,何况她巾帼不让须眉。”
关虎点点头,道:“宗主,你所说的属下都明白,也很敬佩陈硕真这个女中豪杰,江浙百姓都把她夸作了神。不过,如果皇上追究起来,该当如何是好?”
鬼宗宗主道:“这件事,就需要你来办了。记住,要严防此事泄露,违令者,杀无赦!”
关虎跪地领命,鬼宗宗主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道:“关虎,你快去给中毒的鬼宗弟子解毒。只需闻一下,毒性立解。”
关虎道:“宗主,这是什么毒药?好生厉害,大家都不知不觉间便着了道,而且全身武功尽失。”
鬼宗宗主狡黠一笑,道:“杯酥清风。”关虎暗暗竖起大拇指,会心一笑。原来这杯酥清风,是鬼宗宗主从毒王褚百草那里,顺手牵羊拿来的。他手法极快,竟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风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钱塘江上,此时正是如此。关虎领命而去,留得鬼宗宗主一人站在江边。
他沉浸在寂寥的夜色之中,素衣飘飘,形单只影,任谁隔远一看这单薄的身影,都会暗起怜悯之心。
在这萧索凄清的江边,伫立良久。鬼宗宗主眼光瞥处,树丛、草丛中刀剑微光闪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叹了口气,道:“出来吧!”
语毕,四周寂静无声,突然从草丛中跃出数十条黑影,各个黑衣蒙面,冷锋睥睨。
鬼宗宗主淡淡道:“江湖门的朋友,好久不见!”
这时黑衣人中窜出几条身影,解下黑巾,有人道:“素问鬼宗宗主英雄豪杰,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鬼宗宗主转过身,目如寒光射在一人脸上,那人陡然心惊,手握长剑,凝神戒备,鬼宗宗主左右扫视,道:“阁下,众位是?”
那人道:“在下沧州天龙帮帮主余铁男,另外几位分别是江陵盐帮帮主戴笠、江陵洪门帮主葛俊德、幽州盘龙堡二堡主甄世佑。奉门主之命,特来擒拿你。”
鬼宗宗主道:“噢?江湖门门主五谷子也来姑苏了?”
这时一个秀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阴冷道:“余铁男,跟他费什么话,先宰了他再说!”他目露邪光,面色阴沉,杀机毕露。
余铁男道:“二堡主,门主有令,邱罗是狗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活的比死的有用。”
甄世佑哼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寒光朔朔的鸳鸯刀,笑道:“门主又不在,让开!”
余铁男喝道:“甄世佑,门主的大事为重,不可鲁莽!”
甄世佑忽地抢步上前,手一抖,空中尽是凌冽刀气,却看不见刀身影子,不料余铁男“游龙功”出神入化,只一闪便阻住甄世佑去路,铁剑斜指,碰上鸳鸯刀刀锋,一折为二,恍若流星飞泻,却也挡住甄世佑的杀招。甄世佑恼羞成怒,手腕一翻,只听“嗤嗤”几声,余铁男袖袍被割了几条细长的口子,他阴测测道:“余铁男,再不让开,休怪我鸳鸯刀无眼!”
余铁男眼看甄世佑鸳鸯刀刁钻诡异,辛辣无比,惊道:“迷踪刀!葛帮主、戴帮主,你俩还不出手?门主怪罪下来,大家一起吃不了兜着走!”甄世佑鸳鸯刀越打越急,余铁男脑后冷汗隐隐。这时葛俊德、戴笠,一使洪拳、一使无影腿双双逼上,甄世佑在三大高手的夹攻之下,气息一紧。他双刀一合,怒道:“不打了!不打了!听你们的就是。”
鬼宗宗主道:“甄世佑,我和你有什么仇?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甄世佑目中喷火,道:“哼,你灭了我金兰兄弟单豹满门,还来问我什么仇?这辈子你我不死不休,解不了啦!”
鬼宗宗主道:“原来如此。哼,走吧,我跟你们走。”
余铁男等人见他也不反抗,均感诧异,道:“你说什么?”
鬼宗宗主道:“你们不是要抓我去见你们宗主?请带路。”
这一下,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位叱咤江湖的玉面阎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鬼宗宗主淡淡一笑,当先而行。鬼宗宗主虽然活着,但是一半身子已经进了棺材,他身中奇毒,经脉错乱,丹田尽碎,心脉肺脉已绝,苦苦支撑活着就很艰难,生不如死,如何还能与人动手?
来到十里外的江埠,琴棋书画从一偌大的江船中窜出,拱手道:“各位掌门,你们这是哪里去?我们教主有请。”原来黄教和江湖门早有勾结,秋波暗送。陈硕真在各掌门心中地位匪浅,各人在琴棋书画的邀请下,都是恭敬敬地入内。陈硕真坐在上首,席间珍馐百味,侍婢如云,一派皇族贵气。邱罗目见此形状,眉头紧蹙。陈硕真站起身,拱手道:“宗主,别来无恙?刚分别不久,咱俩又见面了。哈哈,真有缘分,看座!”
陈硕真刚从江边离去,便飞鸽传书五谷子。五谷子刚好就在钱塘附近,江湖门新收几位掌门主动请缨,擒拿鬼宗宗主。陈硕真在他们的必经之路阔摆宴席,如今天还未亮,便等到了众人。
鬼宗宗主入座后,笑道:“陈教主一幡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陈硕真把盏嗔笑,道:“各位掌门,请!”说罢,一饮而尽。各位掌门见陈硕真如此盛情,便不好拂了她的意,连一向不喝酒的甄世佑也轻轻抿了一口酒。鬼宗宗主也一饮而尽,把玩酒杯,不知在想着什么。
酒过三巡,各位掌门都是头脑昏沉,酒力不盛,醉了一桌。陈硕真一双黑色眸子,炯炯有神,盯着鬼宗宗主道:“喝了我的药酒,为何你却没事儿?”
鬼宗宗主见各位掌门均中了招,自己却没事儿,此时也是一肚子不解。见陈硕真如此问道,知道她在所有人酒中都下了药,莫不是体内奇毒药性太烈,寻常毒药都奈何不了自己?随即不露痕迹,淡淡道:“哼,区区蒙汗药,何足挂齿?”
陈硕真暗下佩服,笑道:“宗主,这四周埋伏了数十黄教高手,今日你是插翅难飞了!”
鬼宗宗主轻笑一声,道:“如此美人相伴,我又怎么舍得离去?”
陈硕真轻啐一声,道:“来人,将鬼宗宗主带下去,严加看管!”琴棋书画拿出牛筋便要缚住鬼宗宗主双手双脚,鬼宗宗主眉毛一竖,笑道:“我跟你们去就是,不用如此吧?”
琴棋书画面露为难,瞧了瞧陈硕真,迟疑不定。陈硕真道:“绑了,鬼宗宗主武功高强,黄教也不敢忒地托大。”
琴棋书画得令,顷刻间便将鬼宗宗主捆得好似大粽子一般,鬼宗宗主哎哟哟一顿叫。陈硕真暗自诧异,暗道:“鬼宗宗主,玉面阎王,名满江湖。此时一看,颇觉浪得虚名,有沽名钓誉之嫌。可是,明明月悬楼出手甚是了得,为何如此这般弱不禁风,难道他故意示弱,让我黄教不得防备,暗自布下了什么阴谋诡计不成?”她秀眉一攒,陷入深思之中,觉得眼前这男子真是谜一般的人物,让人难以揣测。
日已高悬,琴棋书画将鬼宗宗主带到遂安一处军营之中。此处粮草丰足,马匹众多,只是场中兵士却孱弱不堪,纪律虽然严谨,却良莠不齐,显然是各地最近才集结的百姓,尚未经过训练。如若与正规军交战,却是如羊入虎口,不堪一击。营中数百黄衣人引起鬼宗宗主注意,这些人步履矫健,显是身负高超武艺,应是黄教教众,如果打仗时由这些人当做先锋,倒也实力非凡。
雷俨见鬼宗宗主左瞟右瞟,怒道:“喂,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挑出来!”
这时大帐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身高九尺,剑眉星目,头戴红翎,金衣铠甲,霸气凌人。雷俨恭敬立在一旁道:“章丞相,如今兵力逐渐强盛,攻取长安指日可待!”鬼宗宗主眉头一蹙,暗道:“雷俨看似琴艺绝佳,当是性情中人,不料溜须拍马,也是如此酸臭。”
章叔胤哈哈大笑,道:“雷俨,你所言非虚。如今大营已募兵将五六万人,待皇上筹到钱粮回来,打造兵器。夺取长安,手刃李治小儿,也在弹指一挥间。咦,此人是谁?”
雷俨道:“此人乃是狗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鬼宗宗主,玉面阎王。”
章叔胤一脸惊讶,道:“皇上真是神通广大,如此强贼竟然也手到擒来,犹如碾死一只蚂蚁似的。佳盛世,天意啊,天意。”
突然间一个红翎将军急驰入军营,见到章叔胤,倏地翻身下马,动作迅捷,看是武艺非凡,那人跪在章叔胤身前道:“章丞相,朝廷鹰犬江都县尉娄师德以及唐贼国师袁客师等人,正在盗挖皇上祖坟。”
章叔胤一听,眉毛乍起,怒道:“童江军,你说什么?!”前来报讯的将军,正是章叔胤麾下第一猛将,童宝。
童宝道:“章丞相,朝廷鹰犬武艺高强,又有朝廷亲军相护,我黄军损兵折将,却也攻不进去。”
章叔胤道:“琴棋书画听令!”
琴棋书画四人齐声道:“是,丞相!”
章叔胤道:“你四人速带黄教高手,与童将军一道保护皇上祖坟!”
琴棋书画道:“遵命!”他四人带领数十名黄衣人,与童宝一起领兵一千前去睦州雉山梓桐源田庄里。而鬼宗宗主也在黄教喽啰的押解下,被关入营后一石洞之中。
话说关虎回到月悬楼与鬼宗等人相会,将中毒众人解了毒,代宗主韩林秋、鬼潭宗法王江小游、鬼焰宗法王梅焰等人与戴良绍随后便至,韩林秋脸露疑惑,道:“关法王,这宗主怎地反倒救了朝廷钦犯陈硕真等人,万一皇上责问起来,却如何是好?”
戴良绍眉目含霜,面色冰冷,怒道:“邱罗这厮,欺君罔上,与黄教叛逆勾结,鬼宗弟子当竭力擒拿!”
韩林秋点头赞同,道:“戴将军,言之有理,宗主与黄教勾结,反害同宗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
关虎一听,虎躯一震,面似凝冰,喝道:“韩法王,你说什么?我等曾立誓效忠宗主,怎可背信弃义?”
韩林秋神色不善,冷笑道:“关法王,在下此时是鬼宗代宗主,你如此语气跟我说话,便犯了鬼宗以下犯上之罪!”
关虎一声虎啸,怒道:“韩林秋,你个背信弃义的叛贼。鬼宗当中只有一个宗主,你这辈子也休想窥伺宗主之位!”
戴良绍道:“关法王,鬼宗源于御林亲军兵士,理应归属御林军统领,归属皇上一人。你这样说,是想抗旨不尊么?这可是犯了诛灭九族的大罪!”
关虎死死盯着戴良绍,目中喷火,好似要啖其肉饮其血,喝道:“滚,鬼宗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戴良绍正要反驳,突然间四周鬼宗弟子,刷刷拔剑指向他的咽喉,他一句话到嘴边,却不敢说,憋得脸色通红。
这时鬼潭宗法王江小游,喝道:“放肆,快收起剑来!戴将军乃是朝廷钦差,怎能拔剑相向?”
鬼焰宗法王梅焰,俏眉一竖,喝道:“就是,快把剑收起来!”
江小游道:“二哥,照小弟看法,先找到宗主再说!”
梅焰道:“三哥所言甚是,二哥,你快告诉我们宗主在哪儿?”韩林秋、戴良绍两人面露不屑,却也是四双耳朵紧贴,探听关虎言说。
关虎道:“宗主就在江边,你们随我来!”说罢,带领鬼宗弟子前往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