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颜如玉躺在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无法入睡。
她的眼像是看着这光徒四壁的地方,又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不知名的地方。
透过窗棂,望着墨黑天空上挂的两三星星,她静静地望着它,反复啃咬着嘴唇,晚安,周天,她在心里默默的说。
同一片夜空下,周天和秘书躺着椅子上纳凉,偶尔交谈。
“主任,是不是等到专业队伍来了再进山?”程秘书问。
周天白了他一眼。
好吧,秘书笑了,自家领导就是专业的,他在瞎担心什么。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秘书:“……”
——
又是一个清爽的秋日,青梅休整了两天总算是恢复了元气。她拿着毛爷爷去集市上给三人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和衣服,对自己的英明决策甚是满意。
“李嫂,怎么一直没见到你家儿子啊。”青梅穿着一件蝴蝶印画的雪纺衬衫,白色休闲裤,她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一堆俗气的衣服里面选了这些。
李嫂整理着香烛、纸钱,双眼蒙着一层浊气,“幺新前几日进山寻他爹去了。明天是陆丫头的生辰,他定会回来,那痴儿。”
“这些年,他一有时间便会去山里找他爹,都这么多年,我都不惦记了,痴儿啊痴儿。”
颜如玉心里喟叹,对一个人的想念,需要多少旅程,才会渐渐靠近,或是遗忘。她心尖上的那人,貌似又一声不吭离开村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三人便先去了对面山头的桃花林。
已是秋日,桃花林便失去了春的娇媚,夏的成熟,剩下的是秋天深褐色的枝桠,孤零零,有些冷清。
陆心埋在了桃林深处。
与桃林的残败相比,陆心的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坟头干净整洁,坟身也没有一丝杂草,连石碑上的相片也没有任何褪色。
“吾爱陆心之墓。”
颜如玉眸色深深地望着碑上的相片,和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圆圆的脸,不,是胖的脸,细小的眼睛,微塌的鼻子上雀斑清晰可见,一般好看,很普通。其实还说不上好看,只是唇角上扬的幅度让人记忆深刻。
这样的姑娘,是什么魔力让这两个小伙子念念不忘多年。颜如玉抬眸看了江小白一眼,那人就站在一旁,脑袋低垂。
颜如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江小白也抬头看了过来。
他穿着黑色短袖,秋风凉爽,身影料峭。
“颜如玉,这是陆心。”他转身对着石碑,“陆心,这是颜如玉。”
“你好,陆心,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李幺新还没回来,三人祭拜完成后,前后尾随出了桃花林。
突地,青梅问江小白,“你为什么不介绍我?”没大没小的,故意寒碜她。
江小白怔了一下,物以类聚,你我不同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
祭拜回来后的这三天,颜如玉都呆在李幺新为陆心搭建的暗房里,看着贴满整个墙壁的相片,内心满是震撼。
从这个小小的镜头里,她看到了不一样的山村。赤地千里暴露出的荒凉、黄土高坡的贫瘠和贫困、学校破破烂烂的玻璃窗户,在这些景致里,却都有着同样的东西。
在企鹅网上公益版本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他们可能有1001种贫困体验,但当他们面对陌生的镜头时,却露出了或腼腆或灿烂的微笑。
颜如玉的脑海中再次涌现江小白说的话,当摄影真正帮助了别人,摄影才是有意义的。不能让物资的贫困成为孩子们精神世界空洞的源头,尝试用影像承载公益,用微笑传递关爱。
他们想做的,远远不止着一些。
只是可惜了陆心——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颜如玉突然被门外凌乱的脚步声惊扰,她推开门,看着李嫂神色慌张,发丝凌乱,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李嫂,你要出去吗?”
“我家幺新估计坏事了,我得进山一趟。”她把绳索、割草刀、柴火等东西装进背篓,拿出来数了一遍又装进去。
“或许他只是被事情耽搁了,你别着急。”颜如玉抓住她的手,粗粝的手心全是汗水。
“丫头,”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反握住颜如玉的手,“他一向把陆丫头的忌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可能过去三天了还没回来。他一定出事了,出事了。”
这么多年辛苦拉扯儿子长大的辛酸瞬时倾泻而出,无法自持,李嫂嘴里哽咽,“非要找他爹,我就知道,那山去不得,去不得啊——”
江小白和青梅闻声也聚了过来。颜如玉向他们点头,揽着李嫂坐下,“别着急。你看这样,李嫂,我和小白进山去找,你和青梅在家里等着,相互也有照应。”
江小白答应下来。只有青梅环臂站在一旁,目光闪烁。
怕李嫂担心,颜如玉和江小白也快速整理了一些东西,其实也就是在李嫂整理东西的基础上,备了些干粮、绷带,商议着决定马上出发。
“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青梅扬起眉角。
颜如玉有些意外,她就是一事儿姐,主动提出要进山,还真难得。但也没有时间细想,他们沿着李嫂手指的方向进了山。
村子正对着他们来的那座山,山脚有条小溪,他们要去的这座山在村子的右侧,这条小溪的上游。山体连绵,不知道尽头深处又是何光景。
顺着河流,三人徒步前行。
天空一碧如黛,三人沿着溪流的方向上行。溪水不深,清澈见底,一颗颗长满青苔的鹅卵石和水草安静地躺在河床上,任由岁月冲刷。岸边碎石小路十分湿润,一脚一个脚印,很快便溢满水,形成小坑。
好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虽然是出来寻人,但三人也乐在其中,点点滴滴一览无遗。
“这地方虽然穷,可风景还真是不错。我们成立一个旅游公司,开发开发这条线路,准赚个金箔满盆。”青梅舒展在身体深呼吸,感叹造物之神奇。
颜如玉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周天定也是打的这注意。
“你还真掉钱眼里去了。”江小白一边调侃一边悠然自得地扯着路边的藤蔓在手里折腾。
“我是掉钱眼里了,有本事你不要穿花我钱买的衣服。”作势扑了上去,拉扯江小白要脱他的衣服。颜如玉抿嘴一笑,都快30岁的人了,还和一个孩子较真,也不嫌羞。
岸边的景致逐渐变化,耕地变少,树木逐渐增多。现在是上午,林间阳光温暖,三人依次而行,步履轻盈,江小白探路、青梅逗逼、颜如玉垫后。
半小时后,他们停下。
他们站在河滩上,望着眼前重峦叠嶂高耸入云霄的山峰和不明觉厉的丛林深处,面面相觑。
这座山,比她们来时的那座,更要崎岖。
这样的深山老林,寸步难行。他们还是决定沿着河流的方向上行,索性溪流水不深,他们便淌水而过,但奈何溪底湿滑,站立不稳,颜如玉拉着青梅,青梅又扯着江小白把他压在最底下,三人都摔倒在尖石嶙峋的河滩上。
“你们没事吧?”颜如玉率先起身拉青梅起来。结果青梅不知道被什么绊住又重重摔在江小白身上。
“好好的非要跟出来,大姐,拜托你消停一会好吗?”二度受伤的江小白揉了揉胸口,表示身心受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青梅撑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指着他鼻子,“你凶什么凶,找死,你才大姐,你全家都大姐。”
江小白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青梅这才注意到他垫在身下的那只手臂被碎石划得全是血痕,她吃惊地抓住他的手,“怎么受伤了?”
江小白抽出手,“没事。”
她的手又缠了上去,“我看看。”
“你烦不烦,都说没事没事。”江小白又甩开她的手,踏着河滩继续往前走。
青梅对着他的脑袋一阵乱敲,“叫你逞强,叫你逞强。”
“轻点。我受伤了。”
被落在身后的颜如玉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疼的手腕,随即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