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狂。又睡不着了。
颜如玉像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里、脑子里全是、全都是周天晚上在饭桌上说的话。
他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他特地说出来……
是要提醒自己吗?不要痴心妄想?不要重蹈覆辙?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几天我就会搬出去住。”
颜如玉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在自己终于鼓足勇气,向他暗示自己的心意。第二天,他便在饭桌上说了那两句话,直接消失了一个星期。
这几日相处的小欢喜都不见了。
是又要分道扬镳的节奏吗?
可是她不想。
明明上次他还说……等一段时间的。
——
房屋对面那张深蓝色基调的大床上,男人仰卧而睡,四肢伸直。据说这样的人性格安静,内向保守,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
除开后面这句话她完全赞同之外,前面那句,完全和他……沾不上边。
此刻的他,看起来睡得很沉,但是从微微颤抖的眼皮可窥一二,睡眠质量并不好,如影随形的回忆时刻纠缠。
那一年,他终于十八岁,成年了。
颜如玉,十四岁。
十四岁那年的初夏,年轻的心躁动不安。
自从混混砍伤事件后,颜如玉和周天,相处模式进入了一个怪圈。她依然每天都等他放学,但是从不上前和他说一句话,远远地跟着。
有时候他故意在学校磨蹭到很久,踏着黑漆漆的夜色走出校门时,还能看到她小小弱弱的身体站在那盏晕黄的灯光下。
他有些不忍心,尽量每天下课都准时回家。
那天是他十八岁生日,抵不过朋友的拜托,几人下午便悄悄翘课出去一直闹腾到晚上九点。醉意朦胧之中,他突然想起自家的小姑娘,又劝慰自己,那姑娘聪明,这么晚了,自然不会再等了。
晚上十点。周天彻底醉了。
心里却很亮堂。他家的那位小姑娘,骨子里却是一根筋。
他双手插在兜里,慢腾腾的往学校走。自嘲地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嘴里碎碎念:周天,你tm丧心病狂。
夏天的夜,未眠的知了还在不知羞的闹腾。地面还卷着丝丝热气,轻风拂过,升腾到空中,惹得皮肤黏黏的。两旁的梧桐树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更衬得四周的安静。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
即使醉得不行,他仍然一眼便看到那盏路灯下身影。
清浅的月光和晕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一白一黄,一冷一热。
周天走过去,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有些沉。
两人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走在前面,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蓝色的牛仔裤十分合身,刚好衬托出他的大长腿。她穿着初中部的校服,裙摆被她修剪过,长度及大腿中部。夜风拂过,撩起她摇曳的裙摆,整个腿部线条一览无遗。
他走得很快。
她时快时慢。
感觉到身后人已经落了很远的距离了。周天便停在了一间小店面前等她。
这是那些年仍十分流行的音像铺。小店门口贴满了歌星的各种画报,废旧的磁带成为好看的装饰品镶在墙上。门口更是立了一根复古的落地灯,玻璃灯罩罩着白炽灯泡,很是好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斜靠着路灯,一条腿站得笔直,另一条腿微微向后弯曲抵着灯柱。
慢腾腾走着的小姑娘,内心是沮丧的,难过的。即便在看到他回来寻自己,也没有一丝喜悦。
她的耐性,几乎被磨得没有。
那种寄人篱下,时刻担忧没有下一顿饱饭的感觉,如影随形。
晕黄的灯光洒下,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她低着头慢慢走近,站在他面前。闻到刺鼻的酒味,她微微蹙眉。
十四岁的小姑娘,出落得非常标致了。小脸白里透红,长发及腰,自然微卷。纤细的小腿白腻腻的,蛰得他眼疼。个子没怎么长高,但是该有的女孩特征倒是长势喜人。
他突然想到一个词。
然后,在内心咒骂自己下流、无耻。
“喂。”周天依然保持着斜靠的姿势,喊了她了一声。
颜如玉仰着头看着他,目光直视。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哑,“你走得太慢。”
她站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仰着的小脸上,她的眼睛扑闪扑闪,明亮又无辜。
周天没由来一阵心烦,没好气地问,“你要等到天荒地老吗?找不到回家的路?”
颜如玉呆呆地,没有回答他。
等多久?把一生的时间给你,够不够?
你要吗?
漆黑的夜静得吓人。
小姑娘的安静让他觉得心烦。他一字一句,仿佛在告诉她,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要浪费时间,好好待在你该待的位置。”
她踌躇了几秒。
有些紧张,有些忐忑。有些话再不说,似乎就真的没机会了。她双手揪着他胸前的t恤,脚尖高高踮起,快速亲在他顺势低头的脸颊上。
“啵。”
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散开。
周天措手不及,身体微微前倾,头仍然低垂。
颜如玉明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清纯又坚定。
“周天,我喜欢你。”
然后,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斜跨在肩膀上,哼着小曲,慢悠悠的离去。
醉得真厉害啊!周天拍了拍额头,对自己使了一个嘲讽技能。
在这噤若寒蝉的夜里,他的脸,快速红成一片。
越发觉得酒劲上头。
——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几天就搬出去住。”
第二天一早,仍有些迷糊的颜如玉站在二楼楼梯口,被这晴天霹雳瞬间带回三次元界。
他什么意思?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她张了张嘴,愣愣傻看着他,小脸煞白煞白。
客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周天视线偏了偏,看着母亲狐疑的目光正在他和颜如玉之间来回。他快速补上一句,“马上高三,我也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补习。”
周妈妈把视线放在了颜如玉身上。这孩子简单,瞒不住事情。可是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仿佛置身度外。
这孩子,也太没安全感了。
最终,大人妥协了。
周天,次日便搬了出去。
——
一个礼拜,周天没有回家。
颜如玉刻意没去上学。周妈妈像是知晓了女儿家的心事,也没有责备什么,只是任由她个人独自消化。
而在她心里,却敏感地认为自己不受重视,对于这个家,可有可无。
颜如玉越发显得安静,静得如一抹幽魂,整日整日在别墅里晃荡。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这样来回走着,寻找着,属于他的……气息,便觉得安心。
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依然还是很陌生。
中途,她还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闷了几日,她终究还是没耐得住。
一个人坐在高中部校门斜对面的木椅上,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颜如玉安安静静,似乎这样等待的日子,她已然习惯。
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
二十分钟后,周天和她女朋友携手走出校门。
“怎么了?”似乎感觉到男友失神,乖巧女生捏了捏他的手臂,“最近你有点奇怪,老走神,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她站惯的路灯,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略微失落。
“没事,”他强颜扯动嘴角,“走吧。”
两人沿着这边往前走去。马路对面,一群混混大步向前走去。
周天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是上次那群小屁孩。
他们把一个小女生团团围住,看不清楚对方的面貌,只是身形有些熟悉。
其中一个带头模样的男生扭过头,看向周天。
周天的眼神略过他,直直落在围在人群中她。
看起来不错,依旧红光满面。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自成风景。
两人均在心认定对方过得不错。
那位男生又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颜如玉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