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环着颜如玉站在餐桌旁,他的小女朋友委屈地站在对面。
“在闹什么!”周世站在门口,错愕地蹙眉,微微有些怒意。
四十来岁的周世有着这个年龄段男人特有的魅力,因为身在贵圈的缘故,他的周围,自然是围绕着各种莺莺燕燕。怜心阿姨似乎从未过问他的事情,看起来,对自己的丈夫很是信任。
每周五到周末,是他们固定的约会日。夫妻俩的感情,在颜如玉看来,相敬如宾,倒也和睦。只是,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懂,有些时候,不过问,是因为不在意。
今天他们提前回来了!而且,两人的状态似乎很不好。
周世看着仍然抱作一团的两人,脸色瞬间冷到极致,“周天,把你的人送回去。”
待周天拉着小女朋友走出房门的时候,周世没有丝毫犹豫地怒斥,“跪下。”
“世,你干嘛。”怜心阿姨拦住他。
他脸色更低沉,用力摔开她的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没了声音。
颜如玉还有些发懵,一时站着没动。
“没听到吗?”周世一记冷光扫了过去。
“世,”怜心阿姨苍白着脸,双手挂在他的手臂上,“不要这样,世,不要迁怒孩子。”
周世拖着她朝颜如玉走去,速度很快。怜心阿姨跟不上他的脚步,步伐踉跄,一不小心撞翻沙发旁边矮几上的装饰花瓶。
噼里啪啦,瓷器坠地,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声响。
颜如玉吓得小腿一软,往后连退几步,跌坐在地。怜心阿姨心疼被吓坏的孩子,想将手腕从周世的牵制中挣脱,然而无济于事。
“周叔,你怎么了?”她小小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世看了她一眼,声音里透着危险的气息,“颜家人,都那么下贱,都喜欢破坏别人的感情。”
“周世。”怜心阿姨尖锐的声音划破屋子上空。
颜如玉一怔,想要说的话消失在唇齿之间。
什么情况啊……她不懂,颜家人,是指她吗?
周世逼近她,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视线如同两把尖锐的刀,凌厉地刺向颜如玉。他的嘴角紧紧抿起,字字无情,“颜如玉,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喜欢破坏别人的感情。”
“我的儿子,怎么会喜欢颜家的人——”
“md,凭什么活着的时候他得到你全部的爱恋,凭什么他死了还可以得到你全部的思念,凭什么他的女儿要我来养,怜心,我才是你的丈夫,我才是和你同枕共眠数十年的男人。”
“他就是一个懦夫,一个连承认爱你都羞于启齿的男人,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啊,你说啊——”周世一连数问,仿佛陷入魔障,他抓住怜心爱意的手臂,非常用力,勒出道道青痕。
颜如玉心里一直往下沉,沉到不知多深远的地方。她打量着有些不自在,可是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的女人,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明了。
这是父亲爱恋一辈子、记挂一辈子、愧疚一辈子的女人!
颜如玉小小的身子撑满了勇气,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声音故作客套而又疏离,“周叔,谢谢这四年的养育之恩。”
她又朝怜心阿姨鞠躬,“阿姨,感谢这四年对我悉心的照顾,感谢你对我父亲从未消退的思念。”
毕竟还是小孩子,她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发颤,“怜心阿姨,你放心,我不喜欢周天,一点也不喜欢。”
我不会让你们为难。
“闹着玩?”周天的身影恰巧出现在门厅,唇瓣紧抿,视线咄咄逼人。
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躲在人身后,悄悄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定是解救了整个银河系。
她是那么那么地喜欢。
周天沉默了好久,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颜如玉,你说喜欢我,是闹着玩的?”
颜如玉一愣,随后听到周天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地传来,“颜家人,都喜欢戏弄别人的情感?”
怜心阿姨和颜如玉的脸同时变白。
“周天,”怜心阿姨怒斥。
“妈,你是我母亲,是我父亲的妻子。以前我觉得你对父亲爱理不理,是性子淡薄的缘故。”周天语气明显含着不悦,“妈,你让我太失望了。”
怜心有些尴尬,拉着颜如玉的小手,冲着她笑笑,“别害怕,那孩子就是这样,面冷心热。”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周世,突然抛出一句话,“我们离婚吧。”
很安静。一切都太过于安静。
然后,颜如玉就这样看着那位性格温和,又好看的母亲缓缓向后倒去。
……
颜如玉很不喜欢医院。
满眼的白色,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悲伤而又麻木的面孔。
生离死别的痛楚与无奈——
怜心阿姨心脏病突发住进了医院。
在她小小的心目中,周天的母亲温柔大方,性格恬静。原来,活得再纯粹的人,也逃不过人世的爱恨情仇。
“我一直是生活在温室里的花朵,自小便知道长大后会嫁给周世。在旁人眼里,我温柔、善解人意,更是幸福、无忧无虑的。
只是,只有我才知道,我的思想和我的内心是有多么渴望跳出这金丝牢笼。你父亲,他在我思想和身心即将崩溃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宁静的夜晚,灯光柔和。颜如玉站在病床旁边,像个犯错的孩子般,低着头。
她摸了摸颜如玉的头,“你父亲温谦豁达,对我以礼相待。是我太贪心,太懦弱。我贪恋周世给予我的物质生活,却又仰慕你父亲带给我的精神愉悦。孩子,你要勇敢一点。好好在周家待下去,替我照顾好周天,孝敬周世。”
她的话很多。颜如玉呆呆站在,听着她讲述那些年几人的情感纠葛,一直到她累了,闭上眼睛。
怜心阿姨没有熬过第二天。
就那么突然地,一条活鲜的生命,没有了。
临走之前,她给周世留了一句话:
孩子是无辜的,好好照顾她。
颜如玉没有看到她闭眼的那一刻,周天也没看到。
出殡那一天,她一个人躲着安乐堂旁边的小黑屋里,蜷缩,使劲缩成一团。
非分之福,无故之获,千万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
她就是太贪心,才害得怜心阿姨没了。
悲伤的音乐在耳边轻轻浅浅地响起。颜如玉屏住呼吸,直到满脸涨得通红才松开,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极了干涸河滩上搁浅的鱼儿。想要活下去,却发现活不了。
外面的世界依然阳光明媚,来来往往的人群依然为了生计奔波,门外前来悼念的人络绎不绝——这些都令她觉得很不真实。
她终究失去了。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疼爱自己的母亲。还有承诺、恩义,还有一直以来对萌芽爱情的坚持。
——
后来,颜如玉整夜整夜的失眠,神经衰弱。严重的时候,还产生幻觉。
周世把她扔进了疗养院,不闻不问,一住便是三年。
不,至少他对她还是好的,治疗费和生活费从未短缺,她依然是周家养女,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
周天,高中毕业后便入了军营。
临走之前,他说,颜如玉,此生不复相见。
——
天亮,周天睁开眼睛。
在睁眼的瞬间,他感觉到疲惫。许是一整夜都被过往的记忆所纠缠,他的心空荡荡。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于颜如玉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他想起了他当初仓皇提出租房住的原因,是因为那个小姑娘说喜欢他,还亲了他。
也想起母亲去世时,他有多么怨恨那个小姑娘,让他出口伤了自己的母亲,在他还没有原谅自己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失去了道歉的资格。
还想起了再次重逢时,她目光坚定告诉他,我们是战友。没有任何理由抛弃自己的战友。那样的她,让他惊喜,也让他遗憾这些年错过的岁月。
还有回城后听到周世和周家养女不为人知的闲言碎语,他居然觉得自己被辜负了。难道他还想着,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小姑娘对他,一如初心吗?
……
还有好多好多刻在骨子里的画面。
那些缱绻缠绵、那些温柔似水——
他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空位,有些冰凉。
突然好想拥抱她,隔着千山万水,拥抱曾经丢失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