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老伯,你既然在这边做了官,就不能派人帮我打听打听我兄长的下落吗?派的人多了,找起来的效率不就会高很多吗?”霏霏坐在山涛的驴车里,一个劲地央浼着山涛,山涛安心地驾着他的驴车,听了霏霏这话,不禁面露难色。
“霏霏姑娘,正所谓为官之道,不可以公徇私。既然山某和叔夜答应帮助霏霏姑娘寻找兄长,那自当倾力相助,叔夜早已有了安排。至于调令之事,并不好办啊.......”
霏霏不屑地白了山涛一眼:“从我待在竹林小筑这几天来,你就一直在竹林和嵇康先生整天谈什么玄理杂论的,根本没管过一点公事,哪里倒像个当官的了”
此言一出,连一旁骑马的嵇康也不禁笑声朗朗。面对这份调侃,山涛老脸一红,只是附和地笑着。
霏霏醒来已经过了数天,在被山涛所救、送到嵇康所居的竹林小筑之后,经过嵇康和山涛的精心调养,虽然霏霏的外伤已经好了大半,两人便依照当日的承诺,前往南阳郡城探访那位叫做阮籍的士人,并不打算带上霏霏,然而霏霏为了出来见见世面,软磨硬泡之下,终于说服了山涛。经过这段时间和两人的相处,霏霏凭借着日常和落筠争辩的本事,和两位士人似乎有无尽的共同话题,而这两人也同样对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的霏霏,抱有好奇和欣赏的态度,即使是不通玄理的霏霏,也能与两人谈得十分惬意,而且不时爆出一些惊人之语,让两人不得不为之钦敬。
熟悉的城门,宛如昨日的风景。也许子修一直还在这里等我,霏霏心里这么想着,古人以字相称代表二人关系亲近,现在想来,子修这个称谓,是要比曹昂好听多了。嵇康在霏霏眼里始终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存在,无论是举手投足还是谈笑风声间,都散发着飘逸绝尘的气质,宛若天上的仙人一般,一直以来,她都称其为“嵇康先生”。而那平易近人、不时展现一些呆萌动作的山涛,反倒和霏霏成了一对忘年之交。今日的南阳,从老远处就感觉笼罩着一丝悲伤的气息,哀乐从城内远远地飘了出来,山涛不禁有些感慨,“叔夜,你说这乐声,自远而近,凄婉动人,也难道没有‘哀’的意味吗?“
“所谓‘哀’,终究不过是人的心里的感情,音律,不过是一种曲调,仅仅起到媒介的作用。正所谓‘心有哀乐’,然后才是‘声有哀乐’,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何来因果?”
山涛听罢,不禁捻须沉吟,“叔夜的意思即是说,若是让不通五音十二律之人来听这段哀乐,便无哀情么?”
嵇康微微点头,霏霏俏脸一红,心里直犯嘀咕:“这个山涛老头难道是暗中骂我吗?”
前些日子嵇康与山涛便一直在讨论这个“声无哀乐”的问题,于音乐上横跨了一千八百年代沟的霏霏自然当众出丑。
哀乐渐近,却突然被一阵响彻云霄的痛哭之声所掩盖,三人顿感好奇,将驴车和马匹拴在棚内,往前方一片缟素的府上径直走去,只见在场的人们都议论纷纷,拥堵在这家府院之内,霏霏拽着山涛从人群里挤进去,只见灵堂之上,横陈着一具红漆木棺,一位青衣士人伏棺而哭,哀恸无比。其情之真,其意之切,在场之人莫不动容。
“这是谁家的公子啊?是不是兵家小姐昔日的如意郎君?”
“看他这般悲伤,想必自是无疑了。想来兵家小姐才貌双全,可惜红颜薄命,也是造化弄人啊,唉!”
“兵大人,恕我等冒昧,敢问这位是谁家公子?”这时便开始有人向亡者之父询问,“可惜兵小姐红颜薄命,否则二人佳偶天成,岂非兵家之福.....”
当所有人都凝息等待着兵大人的回答,好为自家女儿说得一番姻缘时,只见兵大人铁青了脸,不知悲喜,过了半晌才冒出一句:“老朽实在不知。”
这一番回答仿佛炸开了锅,人群间一片哗然,霏霏不禁哑然失色,唯有嵇康和山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神色不惊,目光一直放在那位青衣士人身上。
“这人不会是与兵家小姐私下有染吧?”
“兵家世代名望,兵小姐如此佳人,没想到竟出了这等羞耻的事情,也是造化弄人啊......唉!”
“想不到兵大人竟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我要是兵大人,哪里还落得下这个老脸,早就一头撞死在墙上了!哈哈哈哈!”
“你好好积点口德吧!兵家新丧,出了这等祸事,你也不能因此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人群中挤出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模样甚是可爱,衣着鲜亮,二话不说便跟着那位青衣士人伏在棺材旁,倒头便是一阵痛哭,其凄厉之声竟不输于青衣士人,这一下把霏霏看的是目瞪口呆,但是人群却反而渐渐沉寂了起来,山涛忽而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但是突然又觉得这样笑起来似有不妥,匆匆忙忙变回了之前的平淡。
“看这一大一小,这不是阮家那两个疯子么?今天怎么跑到兵家这里来瞎闹腾了,还有没有礼法了?“
“想当年阮祭酒共七子于铜雀台上纵横诗酒之时,那是何等潇洒快意,风流绝代,没想到后代竟出了这两个疯子,也是造化弄人啊,唉!”
青衣男子恸哭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泪痕未干,他环顾人群,看着他们议论纷纷的模样,似是有些恼怒,莫名其妙地翻起了白眼,吓得众人纷纷后退,他一旁的少年也有模有样地学着青衣男子的动作,始终翻不过白眼却努力尝试着翻白眼的姿态让人忍俊不禁。翻完白眼后,他站起身来,回头望了望红漆木棺,眼中竟又流露出无尽的哀伤。“我早闻兵家小姐才貌双全,一直渴望得之一见,没想到此生未见,伊人已入枯冢,这份悲痛,你们懂什么!”那少年也学着青衣男子的语调接着他的话茬,故作悲恸道:“懂什么!”,样子实在可爱。
人群蓦地陷入一片尴尬的境地,众人哑口无言,不知所措,兵家大人急地便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明明是爱女新丧,却被阮家那两人整成现在这样子,不由颇为恼怒。正当这时,一阵清亮的掌声打破了寂静。“好!”
人们纷纷将目光投过去,只见嵇康拊掌不止,神色自然,体态优雅,“天下之间,终有一位真男子似此真性情般痛哭了,无由无故,只为美丽,只为青春,只为伊人,只为生命,如同镜花水月,却又淋漓尽至。依在下看来,男人之哭,至此尽矣。”这样的豪迈爽朗,不只是惊诧的众人,连霏霏也惊讶不已,阮姓男子严肃地瞅着他瞅了很久,终于在确定他的此番言论并非嘲讽而是发自内心时,眼珠蓦地移至正中,模样甚是惊异,令人惊愕。
“阁下哀心既致,或有余悲,亦且宽心。在下今日略备了些竹林佳酿,阁下若有兴致,与在下相聚共饮如何?”嵇康邀请阮姓男子时并未作揖行礼,却让人感受到自然的善意。霏霏突然想起高中语书上曾经学过的一篇古“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是说这个阮籍在外面驾车赶路,碰到没有路的时候就会哭着回去,当时霏霏便和落筠对这个典故捧腹不已,纳闷这古代怎么会有如此有趣的人。当下哭声重叠,不禁意识到,此人便是嵇康与山涛此行的目的——阮籍。
阮籍听罢,起了身来,也不顾衣袍上沾惹的尘土,两撇小胡子抖动地十分有趣,微抬袖袍,作出了”请”的姿势,很自然地拉起嵇康的手,越过两旁自然散开的人群,走出了兵家大门,霏霏突然感受到一股恶意的基情。他身后的少年也自然地跟在了阮姓男子后面,拽着他的青衫,不断地向旁边的人吐着舌头扮鬼脸。
五人同行,就近找了一家酒肆,山涛从驴车下卸下了两坛酒,吩咐小二备了一些菜肴,几人便自然坐了下来。
“叔夜初见便得嗣宗青眼相待,你们俩如此投合,想必我也不必各自介绍了。”山涛为两位斟了酒,含笑答道。
阮籍拨弄着他的小胡子,自上而下打量着霏霏,弄得霏霏十分不自在,颇有玩味性地向嵇康发话:“咱早闻南阳有个嵇叔夜,曼美绝伦,倾倒众生,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名不虚传,更值一提的是,就连夫人也十分的......非同寻常。”
阮籍此言,无非是调侃着霏霏的短发装束,霏霏不怒反笑:“我也早闻南阳有个阮嗣宗,轻薄好色,日夜啼哭,今日一见,果然惨绝人寰,所言非虚,更值一提的是,就连儿子也一样丧心病狂。”
阮籍突然一愕,随即放浪般地大笑,那少年听着听着就生气了,他一把上前拉扯着霏霏的脸蛋,“你要骂我大伯就随便骂,你就不要骂我这位大名鼎鼎的阮公子好么?我是他侄子阮咸,不是他儿子,我哪有这么丢脸的爹爹。”
最讨厌应付小孩的霏霏也不禁恼了,反手去拉扯阮咸的脸颊,把他的脸拉扯地和圆饼一样大。“你既然知道丢脸,还一天到晚跟着他干什么!”
“小孩子不做一点有趣的事情那还....那还叫小孩子么?难道......一天到晚在家里念书啊!”被霏霏撕扯着脸蛋,阮咸吐字都十分困难,还不时地流下了口水。
“霏霏姑娘是叔夜的朋友,而并非叔夜的妻子,嗣宗休要误会。”两人缠斗至此,嵇康依旧神态自若,风流韵致,飘逸尽显,“听闻嗣宗好酒,不知嵇某的竹林佳酿如何?”
“咱天生嗜酒,美酒也喝,劣酒也饮,能与列位共饮,才是我最看重的事情!”阮籍举樽相邀,“叔夜,巨源,请!嗯......这醇香酒冽.....果然别有一番滋味!”酒一入口,竹香浓郁,清爽纯正,飘然成仙,阮籍的脸倏尔泛起了红晕,醉态已显。只见阮籍酒兴已起,正欲举坛痛饮之时,被身旁一个同样的醉鬼制止了下来。只见那醉鬼身材矮小,模样丑陋,醉态醺醺。“阮....阮籍你真不够兄弟....这...这么好的酒竟敢独自享用.....你说...你说你该...打不....该打?”
阮籍听了他的话,忽而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缓缓地抬起了手,真的开始扇自己耳光,“是....是咱不对....没....没有叫上.....伯伦兄,是.....嗣宗的不是.....”
山涛并不擅酒,却偏爱这嵇康的竹林佳酿,每每浅尝辄止,却又难以口禁;嵇康一饮数十杯,千杯而无醉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另外两人饮酒撒泼。“嗣宗,想必这一位就是‘天生刘伶,以酒为名’的大酒仙刘伶兄了吧!”
只见那醉鬼晃着小脑袋瞧了嵇康一眼,晃晃悠悠地走到嵇康面前,一把揽住嵇康的脖子,凑向嵇康的脸,酒臭肆虐,令人作呕:“这一位老兄长得虽然不堪,不过倒也颇有识人之明嘛!”霏霏和阮咸在一旁捏着鼻子听他这么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刘伶兄若不嫌弃,今日同欢如何?”刘伶也没有客气,听得嵇康此话,立马就坐在了霏霏旁边,阵阵酒臭让霏霏和阮咸苦不堪言。只见刘伶放浪地举坛痛饮,没有喝到的酒顺着下巴汩汩流出,山涛和阮籍见了好不心疼。
大家酒兴正酣,只见阮咸忽而想起来了什么,起身欲走。霏霏制止了他:“你跟着你伯伯出门,你伯伯还在这里,你跑什么?”
阮咸一脸正色地答道:“我想起今日和王家的小鬼还有一战,必须得去赴约才行。”言未毕,忽然一颗李子核从窗外飞入,正中阮咸的侧脸,“谁打我!”阮咸捂着脸大喊。被霏霏撕扯的红印还在,又添新伤,让他十分气恼。
“时辰已过,还要劳烦本少爷四处寻你,真是无耻小儿。”一个紫衣少年出现在了酒肆门口,只见他鼓着肉嘟嘟的小脸,一副自傲的模样,“还好本少爷聪明机智,你和你伯伯在街上那么显眼随便问问就找着了。”
“暗箭伤人怎么是君子所为!来来来!黄口小儿,咱们俩到外面干一架,看看你到底还要不要我的李子钱。”阮咸挽起衣袖,作出了比划的姿势,紫衣少年双手环胸,以不屑的姿态回应。
“来就来,谁怕谁。今天一定要打得你跪地求饶,老老实实还了偷我们家李子的钱。”
两人正欲出门,阮咸的耳朵忽的被人揪了老高,疼地阮咸眼泪直流。只见山涛起了身,排解了两人的纠纷。“小孩子家不要随随便便打架!”
紫衣少年一见山涛,忽而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脸色突然变得和蔼了许多。“山伯伯!”紫衣少年扑了过去,伏在山涛怀里,让山涛不禁笑逐颜开。
“这不是王家的王戎小友么?与人动武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要听伯伯的话,知道吗?”
“戎儿知道了。”王戎表现地像个乖孩子似的,但是霏霏满脸黑线地看见,王戎的右手正轻轻地解着山涛腰上的玉佩。阮咸见了,连忙跑过去,再次跟王戎厮打起来。阮籍不禁击节叹赏,一个劲瞎掺和:“好!好!男儿本当如此!有仇必报,有战必约!”
不知不觉已然薄暮,众人余兴未退,而天色却已将晚,嵇康终于起身:“今日一聚,叔夜十分畅快,来日各位若有兴致,大可相知与会,聚于嵇某竹林小筑,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酒逢知己,今日一醉,怎知共欢何日?”阮籍拍案起身,“依咱之见,不如此刻即往,休管来日!”此刻阮籍酒态渐醒,语气中并不显得似在开玩笑。“天生刘伶,以酒为名,美酒何方,刘伶何往!”刘伶附和着。脸上青紫相间的阮咸瞥了一眼同样肥肿的王戎,“你没必要跟着我们的聚会吧?”
“不行,不还钱,本少爷绝对不放过你!”王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们俩不行,若便这样不见踪影,山伯伯要怎么跟你们的父母交代啊!”山涛一把拎起两个半大少年,两个人感觉受到了歧视,死命地拽着山涛的长须,让山涛苦不堪言。
驴车之上,阮籍和刘伶依偎而睡,疲态尽显。日落黄昏,古道枯藤,斜阳下一骑的身影日渐趋近。嵇康以目示意,只见那骑男子单骑径行,身着白衣,容颜俊逸,但与嵇康的飘逸不同,他给霏霏一种儒雅之气。河内向秀,霏霏认识这个人,在醒来之后见过几次,霏霏的伤便是他诊治的。他与嵇康并骑而行,似在嵇康的耳边低语着什么。霏霏坐在车上看着二人的低语,忽而见嵇康清秀的面庞转向了她,两人目光对视,霏霏不由一惊。
“霏霏姑娘,”嵇康轻唤着她。“叔夜可能有了你兄长的下落了。”
“啊?”霏霏惊疑不定。
“你的兄长.....也就是那位‘丰悼王殿下’,似乎同样也一直在寻找你。”
残碑断碣边,是一座破败的府院。远归的游子在床前默默地紧握着老母亲颤抖的双手,略带着悲悯的表情看着老母亲深凹的泪眼和枯瘦的脸庞。
“母亲大人,请恕孩儿不孝,这十年来,从没有陪在母亲大人身边侍奉母亲。”
“圭儿.....你能够赶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母亲也没什么遗憾的了。只是你游历在外,切记人心难防,处处留心......要记住,我儿也是一方王侯,莫要折辱于下人之手。”
游子悲悯的眼神忽而黯淡下来,转化为一种莫名的阴冷和苦涩。“这样的爵位,不要也罢。”
“圭儿......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能原谅你的父亲吗。”老妪的声音忽隐忽现,断断续续,夹含着无尽的无奈和失落。“整个天下......都可以唾弃你父亲.....”
“圭儿明白了,母亲大人。圭儿永远不会唾弃父亲大人的,请母亲大人放心。”
老妪艰难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艰难地翻过身子,从床底的暗格里取下了一个青色的包裹。在母亲的授意下,游子打开了这个似乎尘封了多年的包裹。
“五子绯印?”游子惊异地喊出了声,“它不是应该由父亲大人交还给朝廷,用以抵过了吗?”
老妪艰难地摇了摇头。“你父亲在失踪之前,让我把这个一定要交到你的手上,现在你能够赶回来,也算是天意吧。”老妪的眼神渐渐迷离,“这样,我也能安心了......”
“母亲大人.......”游子的心再次沉寂下来,几滴眼泪潸然而下,他默然无言,轻轻地阖上了母亲半闭的双眼。一旁的银色钩镰枪倚在角落,闪烁着别样的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