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帐下乱谋距今已有了些日子。这天清晨当曹昂从不安的浅梦中惊醒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搓了搓有些发怵的双手,走到淯水河边,捧起一滩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脸,心绪愈发不安起来。先且不论仍旧隐隐作痛的白耳箭伤,挂念的霏霏依旧生死未卜,然而四处打探的结果,总是像泥牛入海一样杳无音信。疲惫不堪的他漫步在淯水河畔,脑海里开始下意识地回顾整理这些日子了解的消息。
丕弟是前年才驾崩的,曹昂所了解到的在世亲族,几乎寥寥可数,唯一所可以确认的就只有新晋的骠骑将军曹洪——洪叔了。所谓“新晋”并不是妄言,听闻当年丕弟即位后,因为一些少年恩怨对洪叔一直怀恨在心,在魏之征南大将曹仁,也就是仁叔弃世之后,他就无所忌惮地想置洪叔于死地,若不是卞夫人出面为他求情,自己和洪叔再见一面的可能性,也几乎没有了。既怀着一丝对这空白的三十年的嗟讶之情,又谋筹着下一步打算的曹昂,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祠堂边上。
这所祠堂看起来也有些衰败,由于是建在淯水河边,屋基的潮蚀很严重。有一些好奇,曹昂向祠堂走去,却只见那牌匾上写着“典君庙”三个大字,有些疑虑的曹昂轻轻推开了门扉,只见那熟悉的面孔赫然在目,隔世感不再,一切都回到了当年的那片宛城火海。彩绘木像的雕刻者很是匠心独运,他没有刻出正立着的典韦将军,而是刻出了他挥舞双铁戟,身披玄铁重铠,怒目嗔视,宛如修罗的神态,腰间还别着十数枝百发百中的手戟,上书大匾“古之恶来”。曹昂掩抑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不禁上前去触摸木像,为它掸去尘结的蛛网和积灰。
“如果当时典韦将军双铁戟在手,区区几百士卒,又怎么能够挡得住他。”曹昂遐想道,“这样独运匠心的木雕,即使不是父亲亲手制作,大概也应该参与了设计。”曹昂慢慢跪了下来,对着典韦的雕像跪拜祝祷了数次。
曹昂再将案台上的灰尘拂去,扶起倒下的典韦灵位,却意外地发现了另外一牌灵位,曹昂将起擦拭干净后,只见上面刻着“曹公爱驹大宛神骏绝影之灵”,曹昂不觉有些发怔。
“那一年的宛城之战,绝影同样历尽奇功。”曹昂耳畔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曹昂转身望去,只见那名少年身着一袭青衣,有些稚嫩的英挺面庞,却在眼眸里显露出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沧桑。只见他身背一把钩镰枪,倚在门扉之上,遥遥望着典韦的雕像,似乎也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走进祠堂,将钩镰枪靠在门边,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燃香,取火折点燃后插在案台上,跪拜致祭,“当时典韦将军、丰悼王上都殁于宛城火海,武皇帝靠着丰悼王所乘的这匹绝影冲破了重重包围,在奔逃中,绝影虽然身中数箭,却依然坚持着将武帝带到了安全的地方,然而到了最后,马蹄止息,它却轰然倒地,从此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少年顿了顿,静静地低下了头,喟然长叹:“可惜放眼当今天下,再也不会有像典韦将军这样的忠勇猛将,也不会再有像绝影这样的忠勇良驹了。”他忽然略微抬起了头,目光移向曹昂,“看得出来,阁下似乎对典韦将军有很深的很特殊感情,不知可是典将军的故旧?”
“典韦将军曾是在下父亲的同僚。父亲大人在世的时候,常常同在下夸赞典韦将军的武艺,他总说典韦将军不论什么时候,都没有辜负过‘古之恶来’这个称号。”
“想必阁下同样也很仰慕自己的父亲吧?”不知为何,在曹昂提到父亲的时候,他看见青袍少年的眼神里闪动过一丝抑郁。“这样想来,也许家父也曾和令尊一起并肩作战过呢!在下于圭,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在下皇甫云。”曹昂起身,望着于圭的面庞,忽然有说不清的熟悉感。
“云兄,今日你我萍水相逢,实属难得,不知可有兴致与于某列席痛饮,共诉平生?”
“在下正有此意。”曹昂拱手相邀。两人最后一起再向典韦木像拜了拜,便出了祠堂。
于圭牵马与曹昂同行,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酒肆坐下,道上扬着风沙,略显些萧索的气氛,酒肆客人少得可怜,小二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神色,为二人烫了两壶酒,切了盘牛肉,就匆匆回到帐台上靠着打盹。
“不知云兄是哪里人,所往何处?黄沙漫漫,宛城一带虽然临近帝都,可也并不像它看上去那么太平啊。”一接触到酒,于圭的抑郁就消散了许多,神色间也多了些豪迈。
“在下明白。”想起前日之事,曹昂很是感慨,三五杯下肚,都是一饮而尽,曹操酒豪的血统很好地继承了下来。“在下正是为了躲避上庸战乱,带着小妹一起搬到洛都附近安居,却没有想到途中失散,现在正一直在为家妹的下落苦恼不已。”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不知道令妹是否有线索可循?于某虽然不才,在这一带还是颇有些人脉的。”于圭听罢,不禁问道。
“......嗯....家妹跟寻常人家的女子有些不太一样....”曹昂花了很长时间才描绘出了霏霏的衣着容貌,并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她短发不束髻的原因。
“因为不慎遇火所以剪了长发是么.....”于圭很认真地记着,“然后脾气也有一些古怪。”“在外面使用的化名是孟霏霏。”
“嗯,对。有劳圭兄了。”
“朋友有难,于某自当出力。”于圭淡淡地应着。两人便再度畅饮起来。酒至半酣,只见他忽而将重拳扣在桌上。“只恨那反复无常的小人孟达,又让我们大魏百姓遭此涂炭。”于圭突然骂道,“若不是有右将军和司马都督在,蜀国那群叛贼要是取了上庸,宛、洛这一带就再也没有安宁之日了。”
“徐晃将军......”曹昂不禁沉吟道。初时重生,便遇上了这等憾事。这份遗憾和惭恨将会在失去中静置、沉淀着——但是比起那些,他更愿意去做那些他尚可挽回以及弥补的东西,比如霏霏,比如....查出五子绯印的秘密。“只是可惜没想到徐晃将军会陨落在这样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里。”
“什么?你说徐晃将军战死了?司马都督不是说大获全胜吗?”
“这是近日从上庸传来的消息。我也是在找寻小妹的时候听人说起的,据说是被流矢所中,年老体衰,不治身亡。”曹昂努力克制自己去服从那些‘传言’的说法,却无意间发现于圭有些泛红的脸颊突然变得十分苍白,他紧紧拿捏着身上背着的包裹,看来似乎是一件要紧的物事。
“难以置信。”于圭有些激动,“徐晃将军虽然年近六旬,但是一身的武艺依旧是霸绝天下,怎么可能轻易地死在乱军里!连徐晃将军都走了,那父亲大人......”当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之后,他便缄默不言,只是不断地满上了酒盅,独自痛饮。
“大魏已历三世,遥想武帝时,虽然强敌环伺,却敢以兖、豫之地,以抗天下六分之五。”于圭高声冷笑道,“如今天下三分,魏得其二,反而寸功难起,岂非大魏无人?”
曹昂知他心事,又想起曾经那位故人,欲待举杯相劝,却只听得邻座一位披着灰色斗篷的壮汉掷筷而言,声如洪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然于侯如此为国家忧虑,却又如何不愿报效国家,纵使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也能为先世挣得一些光彩,这难道不比空然慨叹更好?”
曹昂定睛向座上那人看去,虽然只是侧脸,面庞黝黑的他,在眼眸里自然散发着凌厉的杀气,燕颔虎须环伺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于圭不禁笑道,“真是天下何处不相逢,却不知庞将军金躯玉体,为什么要屈居下榻这样的粗俗酒家呢?”
那名壮汉只是自顾自地饮着酒,“于侯这话说的未免令人心寒了吧!凛凛大魏江山,何处不是庞某下榻之所?倒是益寿亭侯,这些年既不见归乡,也不见从军,可千万不要辱没了先人名号!”壮汉将这个“先人名号”四个字咬的极重,曹昂只见于圭暗自咬牙,似是隐没着极大的愤怒。
“于某虽然不过是个碌碌庸人,但心里自有报国之志,只是时机未到。既然庞将军执拗要与于某念及先人名号,那就请将军指教于某西凉‘虎头湛金枪’的威力吧!”于圭宽背一挺,银色钩镰枪紧握手中,枪风所掠之处,呼啸生威。
与壮汉同座的几名扈从正欲拔刀,壮汉轻斥了一声,扈从们都默不作声。只见他起了身来,脱下斗篷,露出一身虬劲的肌肉和贴衣单甲,一柄一丈二的长枪在背后显出,枪头黑铁耀光,闪着慑人威芒。
“虎头湛金枪法”是西凉马家的成名枪法,素以凌厉和霸道著称,将其发扬光大的是西凉锦马超。马超凭借着一杆祖传虎头湛金枪,横扫千军,潼关之下纵横无敌;一仗只打得曹操割须弃袍,狼狈不堪,当时唯有虎痴许褚能够与之抗衡。直到后来,马超兵败潼关,再起之后却中了关西鬼才杨阜的计谋,亲祖宗小屠戮殆尽,只剩一个从弟马岱和副将庞德伴随身边。马超深感世事无常,便将本当一脉单传的“虎头湛金枪法”传给了两人,希望可以将其发扬光大,而眼前的这位壮汉,正是庞德之子庞会。当下庞会冷冷地道:“咱们且在外面一较高下,莫要坏了酒家店门。”听了这话,只见战战兢兢的老板和小二如蒙大赦一般,心里都舒了一口气。
黄沙漫舞,风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庞会挺枪而出,看着对面面情冷肃的于圭,眼神里也带着一些轻蔑和愤恨。庞德当年在荆州和名将关羽有一场生死之战,当时关羽刮骨疗毒,伤未痊可,白马将军庞德几乎有机会斩杀这位当时天下最强大的武人,却因主帅突然鸣金而错失良机,直到后来秋雨暴涨,主帅和庞德所带领的七支军队全部葬身鱼腹,而他们俩也一起被关羽擒获,这便是威震华夏、赖以成名的“水淹七军”之战——而庞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他最敬爱的父亲。
同样失去了父亲的,也有于圭。而这份“失去”,并不是阴阳两隔的“失去”,而是精神和灵魂的失去。
因为他一直崇拜和尊重的父亲,名震中原的五子良将,七军主帅于禁,在这个本当赴死的时刻,居然屈尊投降了关羽,做了蜀国的俘虏。
此后武圣关云长败走麦城,那是后话,而于禁的处境却十分凄惨,先为蜀俘,后为吴虏,最后在刘备复仇东征的时候,被孙权送回了魏国。
十年已逝,岁月匆匆,昔日的主公曹操早已魂归孤冢,于禁归魏,须发皆白,已知命不久与,与妻子交待后事之后,就独自拜请前往武帝陵寝,为其守墓。后来有传皇帝不喜于禁人品,在陵寝上彩绘了关羽水淹七军庞德毅然赴死于禁跪地乞命的墙画,令其羞愤而死,却并未见其尸首,于禁也就此失踪。
而这十年对于圭来说,也是像炼狱般的十年。他从受人尊敬的名将之子变为叛徒后人,受尽了同辈的欺辱和嘲笑,于是独自一人离家远行,任侠放荡,音讯渐稀。
而庞会则与于圭度过了截然相反的十年。庞德的英勇事迹被魏人大肆传扬,庞会也是一路幸遇贵人指点,得到了西北军中第二号人物郭淮将军的栽培,习得一身好武艺,再加上家传的“虎头湛金枪法”,虽然没有亲自指挥过战斗,却依凭这一身好武艺,在魏国少壮派将领里,是和钟会、邓艾、张虎、乐琳齐名并称的魏之“新五子”。张虎、乐琳分别是当年的五子张辽、乐进的后人。然而对庞会来说,心中早已埋下一个无比深重的仇恨的种子,他要让关羽对父亲做的事情,百倍千倍地从他们的后代里,偿还回来。而作为间接害了父亲的于禁之子于圭,也是庞会所希望复仇的名单之一。
一想到这里,庞会杀气渐露,手上的虎头湛金枪也散发着黑色的光芒,早已猜到于圭身份的曹昂察觉到了这份杀气,虽然有些担忧,但不明晰当年故事的他,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暗想两人终归是魏臣,应当不会生死相搏。
“听闻于家擅使钩镰枪,昔日五子于禁将军一柄钩镰枪舞地如龙似凤,枪花无穷,而钩镰枪又恰好是我马战长枪的克星,不知道是不是名副其实呢?”庞会笑着喊道,于圭闭口不言,静下心来,踩着诡谲的步法迅疾上前,电光火石间,钩镰枪已指向庞会心口。庞会一声冷哼,虎头湛金枪大绽威光,横置于前,刹那间,头柄相交,火花四溅,于圭攻势不减,变换枪法,将钩镰枪的倒钩勾上湛金枪的枪柄,借力横起,使出一记挂枪腿击,庞会并不为其所动,只是空出一只手与于圭的飞腿相抗,竟也纹丝不动,于圭迅若灵猴,一击不成,攻势却未有减弱,闷哼一声,借庞会手挡之力纵身跃起,倒钩随之而上,将湛金枪也带了起来,庞会将枪转向,趁着于圭跃起,使出了虎头湛金枪的“虎啸三式”,枪影攒动,三记黑色枪影同时迎面扑来,有如虎啸奔腾,势不可挡,于圭迅速变招,撤下倒钩,手腕发力,在空中舞出钩镰枪的枪花,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同时抵御住了这三记枪影,但却也为其势所波及,从空中被击飞,轻步落地,退了几步。
“钩镰枪较之一般长枪短了不少,而你居然也能舞出樽般大小的枪花,实在是武艺非凡。”庞会道,忽然有了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之情。“现在该我了!”庞会言未毕,身上开始散发着和湛金枪一样的黑芒,如同蛮牛一般冲了上去,势不可挡。于圭神色有些凝重,手中的银色钩镰枪晶光闪闪,翻身一跃,青色的衣袍迎风飘动,此等情景,竟是要迎着这刚猛至极的枪击而上了。
庞会的这一枪击,奔腾滚滚,既有骏马之疾、黑虎之猛、兼之以蛮牛之悍,西北的剽悍威势跃然纸上,莫说生人,恐连墙壁顽石,都难抗其势,于圭跃起后,从空中慢慢落下,身子与庞会的枪击擦身而过,割下一片衣角,眼看就要被庞会壮硕的身躯撞地头破血流了,他却在此刻开始舞枪,使出了马战克星——钩镰枪的极大威势:地堂枪,六尺长的钩镰枪飞舞如花,看不清其枪芒所指,庞会的下盘忽而黑芒尽失,露出了无数的破绽,于圭趁此机会横钩过去,眼见庞会双腿不保。
然而庞会终归历战无数,又得数位名家传授,经验较之于圭,仍旧略胜一筹,惊异之余也纵身跃起,一个鲤鱼打挺,变招之疾,令人叹为观止,于圭也吃了一惊,却不料想如他壮硕若斯,竟还有如此矫健的身手,也正是这一跃,于圭后卫空虚,破绽百出,庞会一声怒斥,以枪柄作势,将翻跃着的于圭重重地打趴在地、于圭只觉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像错位一般搅乱在一起,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庞会想起父亲昔日的无穷遗憾,忽然狂性大发,杀气尽露,仿佛眼前这人就是那个猖狂而不可一世的关羽一般,并不就此罢手,翻转虎头湛金枪,威光大盛,枪芒直刺于圭心口,眼见大事不妙,电光火石之间,倚天出鞘,曹昂携剑突袭而来,剑芒先至,生生将枪头撞向别处,没入沙石里,足有一尺来深。庞会受了这意外一击,愤怒之意更甚,只见他血红着眼望向曹昂,一杆虎头湛金枪黑芒无穷延伸,“虎啸千重”化作无数奔腾的虎影,直取曹昂。曹昂静下心来,从小就习得数家武艺的他,这段时日也终有机会倾心思索,在武学上有了更深的体悟和心得。他不慌不乱,使出了父亲大人亲传的“阴阳剑”。
倚天剑本就是曹操秉持道家妙法而铸,剑身宽厚却又锋利无比,可攻可守,而这套“阴阳剑”正是曹操早年身先士卒赖以不败的本命剑法。道法自然,这套阴阳剑也并未有固定的套路,一切都是率性使出,剑法中任何一招一式都可起手,看似毫无章法,却又令敌人无可奈何,故而颇有些诡谲的意味。
当年曹昂在父亲大人的指导下苦练阴阳剑而不成,全然都是因为当初心绪总被责任和期盼所牵绊着,现在心里没了那般拘束,率性而为下,故而突然通晓了阴阳剑的真意。只见无数的虎影扑向曹昂,曹昂舞起剑来,仿佛出现了一层太极两仪图,所有的虎影都窜入了太极图中,化为虚无。这一下可惊呆了庞会,“虎啸千重”是他的成名绝技,平常很少以之示人,当下正想解了杀父之恨,却不料想被人阻挠,愤恨之余,一时冲动才使出了这一招式,却不料想被眼前之人轻易化解,他不禁恼怒,挺枪再战曹昂,曹昂以守为主,当日白耳卫队的箭中,似乎涂了极为阴寒的毒药,令其无法使出全力。两人战了许久,场面颇为僵持,虽然曹昂不便使力,却也占了庞会与于圭大战力气衰竭的便宜,终于在庞会露了一个明显的破绽之后,阴阳剑开始变招突刺,庞会匆忙闪避,曹昂趁机从战斗中跳出来,“在下虽然不知于兄和庞将军有何仇怨,但二位终归同是魏将之后,白白在这里性命相搏,如果让敌国得知,岂不是令人耻笑?又怎对得起父亲建立起来的功勋和大魏江山?”
听完曹昂,庞会默然无语,慢慢放下了湛金枪,望着曹昂身后的于圭,冷哼了一声,“大魏江山,何来降虏的功勋!”于圭神志恍惚,听了这话,也只得黯然咬牙,恨恨不已,但他此刻的目光却在曹昂的那把剑上停滞了许久。庞会又看了看曹昂,面色有些发紫,“如果庞某没有看错的话,阁下这一套剑法可是‘阴阳剑’?”
当时父亲大人传授‘阴阳剑’,本身也未开宗立派,故而这套剑法鲜有人知,现下看来,恐怕这套阴阳剑已经广为所知,如若不慎,反而成为泄露身份的累赘了。曹昂暗自斟酌,谨慎应答:“嗯。”
听到这样意料之中的回答,庞会紧绷的神色缓了下来。他向曹昂施了个礼,浑厚的嗓音变得阴冷无比“殿下万金之躯,应当长居深宫,肆意出行,若遇事端,不止郡守罹祸,恐怕就连天子那边,也会震怒不已吧。”
曹操总共二十五个儿子,各有才华武艺,曹**后,曹丕继统,为了巩固王权,压制诸兄弟尤其是曹植的势力,曹丕将他们分封到了中原深腹之地,侍从不过百人,车驾不过一乘,即便强盛如“黄须儿”曹彰,终生也不能执掌兵权,可谓空有王侯贵爵,不如太守权柄,唯有曹氏宗族武艺,曹丕并不禁止,诸兄弟都能很好地继承下来,作为王公的一种骄傲。当下庞会猜测到了曹昂的曹氏宗族身份,心怀忌惮,却也对这皇族之事不敢深究,所以便拿皇帝的天威来恐吓曹昂,却不知曹昂完全不解皇族现在的尴尬局面,倒也少了许多烦恼,只是很快地扶起于圭,仔细检查他的伤势,远望庞会数骑卷尘而去的背影。
“圭兄,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能入城了。”曹昂纵马飞奔,背后背着虚弱不堪的于圭,“于某这个碌碌庸人,怕是又要麻烦向秀先生了。”于圭口中虽在自嘲,神色却是十分平静。
薄暮暝暝,曹昂终于赶在闭城前入了城。四处打听之后曹昂终于找到了于圭口中的‘洧阳馆’。开门的是一个白衣秀士,透着儒雅和稳重的气息。他看了看曹昂身后的于圭,不待曹昂发话,便将二人邀了进来,赶紧拿出药箱为于圭疗伤。
“洧阳馆”是一间医馆,令曹昂惊讶的是,偌大一个医馆,居然只有一个老奴和白衣秀士二人打理。待白衣秀士将汤药令于圭服下后,在创口处贴了些处理的药膏,见于圭呼吸节奏渐渐平稳,两人便安下心来。于是曹昂便将典君庙相遇以及和庞会斗武的种种缘由向白衣秀士讲述了一遍,白衣秀士静静地听着,不插一句话。直到曹昂叙说完毕,白衣秀士才开口:“小圭父亲的身份,想必阁下也已经知道了。他一直以来,也是很想为国家出一份力的,只是不愿意面对军中的那些同辈而已。”当下便叙说了水淹七军之事,曹昂不禁黯然叹息。紧接着白衣秀士便顿了顿,“在下河内向秀,多谢少侠出手相救我们小圭。”言毕长作了一揖,曹昂慌忙扶起。
“小圭也是我的朋友,向秀先生就不必多礼了,在下皇甫云。”
“既然少侠是为寻亲而来,想必在此地也没有栖身之所吧,若蒙不弃,我这‘洧阳馆’恰有房间可供少侠安歇。”
“那就有劳了。”
皓月当空,竹影斑驳,自是别有一般悠远意境,曹昂夜不能寐,独自在这片竹林下徘徊,想起于禁庞德和于圭庞会这两代人的恩怨,不禁感慨万千。曾经怀抱雄心壮志的他,再来看这些昔日名将的后代,总觉得令人恍惚,仿佛一切功名不过是转眼间的过眼烟云。昔日秦始皇一扫六合,雄霸天下,最后却也摆脱不了死亡的阴影,盲目追求着长生不老,万世为尊;而自己像是得到了二次的生命,却要忍受隔世三十年的寂寥,不知何处才是归宿。惶惑之余,他不自觉地在这美丽的月下舞起剑来。月光澄澈,空明如许,曹昂的剑舞曼妙却又变化无穷。阴影中的白衣在月光偏移下露出半角。
“月下舞剑,惆怅难掩。皇甫少侠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概吧,”曹昂感慨未息,“这天下如此辽阔,在下却又为何连一个立足之地都难以寻觅。”
看着曹昂手中闪烁着寒芒的倚天剑,向秀沉寂了些许,随后淡淡道:“皇甫少侠可知这‘洧阳馆’的洧阳指代什么吗?”
“是先生的家乡吗?”
“并非如此。”向秀正色道,“是指代‘洧阳候’郭嘉——郭奉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