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年河北下起的第一场雪,大雪纷飞,飘飘洒洒,给这片充满了战火的大地带来了片刻的安宁。雪后,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只听得稀稀落落的麻雀鸣叫。玄服男子轻推柴草门扉,只见一青衣男子正在雪地里来回踱步,时而望向天际,时而低头思索,温润如玉的俊逸面庞上不见一丝血色。见到来人,男子的面庞上浮起一丝艰难的微笑。
“仲德,你终于来了。”
“哼,是你自己要纵情酒色,弄成今天这样,完全是咎由自取。”玄服男子道:“我派人送过来的药,你是不是没有按时服用?按理说不会这样严重。“
“咳咳咳.......普天之下,除了许都的那位长子,也只有你敢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这个‘军师祭酒’这么说话。”青衣男子感慨道,随后又痛苦地咳嗽了数声,他挽起袍袖,向玄服男子露出了一只手臂,只见这只消瘦不堪的手臂上,竟然萦绕着一条长长的黑色虬龙纹印,栩栩如生,爪牙可见。
“这是......‘玉玺之力’?”见了这个印记,玄服男子的惊惶神色溢于言表。“这么说,主公这一次,似乎是没有听从你的意见,缔结了传国玉玺的契约?”
“你知道,孟德兄的心意既决,永不再更。”青衣男子顿了顿,“如果这是孟德兄的期望,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只有替其分忧了。”
“‘九龙阴阳转生’,黑龙掌死门,这么说,你成功了吗?”玄服男子咬咬牙,闷声问道。
“也不尽然。”青衣男子惨淡一笑,”‘传国玉玺’的力量远远不是我们所能驾驭的,孟德兄的血脉依旧无法逃脱被诅咒的命运——我去了之后,希望你能够接替我统领‘颍流宗’,继续辅佐孟德兄。“
“荒唐!荒唐!”玄服男子恨恨道,“击破袁绍之后,天下间已经没有主公的对手,为什么主公还要多此一举,僭越玉玺之力呢?难道也要奢望千秋万代,霸业永存吗!从始皇帝时代开始,从没有人能够被玉玺所承认!这样的主公,已经再也不是当年我们在兖州,在颍川认识的那个会给天下百姓带来平定与安宁的英雄了!为什么你要为他付出到这样的地步呢!”
“仲德啊......孟德兄,真的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哼,主君都是孤独的人。”
“但是,孟德兄的孤独。并非只是上位者的孤独。”
“不只是上位者的孤独?”
“嗯,在仲德与孟德兄相处的余下岁月里,终究会察觉到这一点,“青衣男子背过身去,再次遥望着天际,一丝鬓发从耳间滑落。
“孟德兄心里的孤独,是‘苍天的孤独’。”
皑皑白雪间,沾染了一些血色的痕迹,殷红的鲜血透入雪中,莹莹发亮,闪烁着邪异的辉芒。
当于圭从关于父亲的梦魇里挣扎出来,才发觉自己正安然地躺在榻上,日光已过三竿。他艰难地撑起身子,这时曹昂也从屋外走了进来,见了于圭,连忙将其扶起。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嗯...”于圭面露惭色,“抱歉,云兄,给你添麻烦了。“”
“朋友之间,客气什么。”曹昂笑了笑,”向秀先生有事外出去了,你先在洧阳馆安心休养吧。”
于圭听了曹昂的话,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我相信云兄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妹妹了。”
曹昂见他神色有异,自然察觉到他似乎隐瞒了什么事情,但现下也不好诘问,只是随口应道:“但愿如此。”
“圭兄,向秀先生很尊敬洧阳候是吗?”
“当然了!”于圭的神情有些激动,仿佛一提起这些武皇帝时代的名臣猛将,就将自己置身斯世之中。”洧阳候可称得上是风云一世的鬼谋奇才,算无遗策,韬略过人,武皇帝还为了他专门设置了“军师祭酒”这个官职,只可惜不幸早亡,否则,赤壁之战,胜负犹未可知。”
“嗯......“曹昂静静地听着于圭的陈述,前世记忆里的郭嘉先生,并没有像于圭说的那么传奇,作为父亲麾下最重要的情报机构和刺客集团‘颍流宗’的缔造者和领导人,本身就已经非常神秘莫测,因为他的习性问题,母亲大人很反对曹昂接近郭嘉,因此曹昂会更亲近荀彧先生那一类人。但是,真正算得上父亲的知己和朋友的,也许只有郭嘉先生一个人,因为在当时父亲麾下,直呼父亲大人”孟德兄“的,除了郭嘉别无他人。
“那么,‘颍流宗‘后来怎么样了呢”曹昂听着于圭的陈述,并没有提到这个传奇的部队的下落,因为担心和虎贲军一样的下场,所以无心间问了一句。
“嗯?颍流宗?”于圭道,“那是什么?”
曹昂这下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想来那样的情报机关,必然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销声匿迹也是情理之中,眼下无意间让于圭起了疑心,只好想办法自圆其说了。
“我曾经听父亲说过,郭嘉先生曾经统率过一支部队,专司军队的情报机构,名为‘颍流宗’。”
”这样级别的事情,应当是军中机密吧,云兄的父亲想必职位不低啊,不便直言相告吗?”于圭喃喃道,似乎是在质疑着曹昂。
“圭兄见谅。在下与父亲有约在先,绝不透露父亲身份。”
“嗯....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了。”两人的谈话忽然沉寂下来,打破这份沉寂的是门外的呐喊。
“向秀先生——向秀先生在吗——”
曹昂匆忙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大约十五六模样的红衣女子,娇媚可人,腮泛桃红,见了是曹昂,脸色的失望之情暴露无遗。
“喂,我问你,向秀先生在吗?”
“向秀先生外出巡游去了,姑娘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在下可以替姑娘向向秀先生转达。”
“你是谁啊?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红衣姑娘端详了曹昂许久,露出怀疑的神色。
“在下是向秀先生最近认识的一个朋友,这几日替向秀先生照料洧阳馆,姑娘自然是不熟识的了。”
“哎呀,原来向秀先生换了个看门的~可是既然只是个新认识的朋友,向秀先生怎么可能放心让你这种人看家,至少也应该找本姑娘嘛!“红衣姑娘卷着她的鬓发,自说自话,语言愈发刻薄,饶是曹昂温婉至斯,也不免气结。
“在下既受先生所托,自当忠于先生之事,如若姑娘执意怀疑,在下也无话可说。”曹昂温温吞吞地说着,正想关门,却被姑娘一把,抢先推开了门扉,破门而入。
“今天本姑娘一定要进来瞧瞧,看看向秀先生究竟在不在家里!”红衣姑娘来去如风,如脱兔般溜进了院内,曹昂只得叹了口气,随后跟上,未及半路,只听得房内传来于圭的惨叫。
“哎.....哎......别动....疼疼疼........”
“说!向秀先生去哪了!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不让他见我了”
”你个傻丫头,难道听不懂人话吗?向秀先生早跟你说过他已经心有佳偶了,你为什么还要苦苦纠缠呢?“
“好臭!好臭!你放屁!从小向秀先生就说只喜欢我一个人,怎么可能移情别恋喜欢别的女孩?“
“你这丫头......到底弄地清楚男女之爱和长辈之爱么?”
“我不管!总之,你今天一定要把向秀先生交出来!”
“别掐我那里...那里有伤....真的....疼疼疼......”
曹昂倚在门边竟是看傻了眼,一方面为于圭,一方面为这红衣女子。
红衣姑娘红肿了眼,像犯了错事的小孩一样呆呆地坐着,不时发出一些啜泣声。曹昂为昏死过去的于圭再次敷上了药,看着红衣姑娘的神态,又好气又好笑。过了些许,红衣姑娘抬起了头,有些胆怯地问道:“小圭那个笨蛋没事吧?”
“虽然伤口又裂开了一次,但是问题应该不大。”
“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的武艺,本小姐是很清楚的.....很少有人能把他伤成这样......”
他们俩好像关系匪浅嘛。曹昂在心里想着,“那么,姑娘和圭兄是青梅竹马吗?”
”呸呸呸,好臭,好臭,你放屁!谁跟他关系那么好!“红衣姑娘一说起这个话题,脸色蓦地刷刷地红了起来,“我跟他.....只是从小一起长大而已.....然后最近几年是因为向秀先生的原因才再见面的.....”红衣姑娘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曹昂,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但是本小姐心里,只有向秀先生一个人!“
“嗯嗯.....”曹昂见她认真如此,也只好应和地点了点头。“向秀先生这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不如姑娘改日再访如何?既然向秀先生这么喜欢姑娘,肯定不会拒绝姑娘来洧阳馆做客的。”
“嗯.....那好吧。”红衣姑娘有意看了于圭一眼,“好好照顾小圭,向秀先生要是回来了,到大将军府上知会一声就行。”
“大将军府?在南阳?”待红衣姑娘远去,曹昂不禁陷入沉思,于圭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璋儿走了?”
”璋儿?“曹昂吃了一惊,”你不是昏过去了吗?“
“嗯.....不‘昏’过去怎么把她撵走呢。”于圭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像璋儿这样的金枝玉叶,还是尽量不要跟我们这些任侠之徒在一起的好,免得误了她的大好年华。”
“所以说,这位名叫璋儿的姑娘,是大将军的女儿?”
“没错,她是大将军曹真最小的女儿,曹璋。”
与此同时,层峦叠嶂,雄踞群山,慌乱的一队蜀军正奔逃着。
“到了列柳城,就能和魏延、高翔将军的部队接应上了,咱们就能躲过一劫了,加把劲!”为首的伯长激励着疲惫的士卒,众人的脸上稍微有了些信心——突然,一声苍鹰长啸,这份艰难燃起的希望之火却在这一刻烧成了灰烬。一道飞索铁爪从远处袭来,瞬间数名士卒毙命。飞爪收起于斗笠男子腰间,众人四散奔逃,斗笠男子取出腰间佩刀,只见道佩刀出鞘收鞘,四散的蜀军都已纷纷毙命。斗笠男子露出饱经沧桑的面庞,严肃的面容从未消退。一名传令兵向斗笠男子这边赶来。“启禀左将军,我军已占领街亭,蜀军已被击溃。”斗笠男子点头示意,传令兵即刻退下。
“五子良将,五去其四,那么这‘五子绯印’的秘密,究竟要如何处理是好呢。”斗笠男子感叹道,“也罢。”
一声长啸,在天边徘徊的那只苍鹰从天而降,若无其事般地回到了斗笠男子的右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