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九节 凤兮凤兮伏鸾舞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咳咳.....”昏暗的烛火下,司马懿拖着老迈的身躯,在司马师的搀扶下在大帐里坐定。司马昭从外面匆忙进帐,眼中充满着急切,“父亲,现下我军已经探明:西城内实际只有三千守军,现在回头攻打,我们还来得及抓住诸葛亮。”

  司马懿没有回应司马昭,只是接过司马师递过的茶水,沉默不语。司马师给司马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但司马昭依旧执拗地喊着:“父亲!”

  “够了。”司马懿平淡的话语里散发出至高无上的威势,司马昭见状,声音也终于沉寂下去,缄默不语。

  “这番虚虚实实的计谋,的确有些意思,现在看来那位擅长虚实诡道的‘冢中人’败在你的手上,也并无不合理之处。诸葛孔明么.....哼,这次算你逃过一劫,可鹿死谁手,来日方长呢。”司马懿喃喃道,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渐渐平复了下来。

  “霏霏姑娘,你可知郭嘉此人?”乘马缓行的嵇康,突然向身后的霏霏问道。

  “郭嘉?呃....有一些印象,我记得是一个很厉害的谋士吧?”霏霏含糊地答着。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地出现在落筠的花痴对象里,对霏霏来说,这是个非常醒目的名字。自从嵇康把那个丰悼王——也就是曹昂的名字说破以后,霏霏就有些悸动和不安,最初的无所顾忌逐渐收敛起来——她害怕这个历史里所熟识的翩翩君子嵇康,同样也不过是披着一层令人亲近的外衣罢了。

  “你说的没错,他是太祖武皇帝最重要的谋士‘魏之五谋’其中之一。“嵇康顿了一顿,话语里夹杂着一丝感慨的余音,“而在叔夜年少的时候,和这位先人颇有些渊源。丰悼王殿下事关曹魏宗室,叔夜不能坐视旁观,这也是叔夜会查探到你与丰悼王殿下之事的缘由。”

  “这么说,山老伯那日救我,也在计谋安排之中吗?”霏霏虽然迟钝了一点,可她并不傻。山涛既然与嵇康志趣相投,现在竹林,却要去做个什么官,这也能作出解释了。既然自己与曹昂亲近,他们便可借着自己去接近曹昂。

  “叔夜不敢否认。但是我们几人人品如何,霏霏姑娘心里也应该有数吧。”嵇康倒是十分坦诚。“这一点还请霏霏姑娘放心。叔夜当以人格担保,绝不加害于丰悼王殿下。”

  “难道.....嵇康先生就一点也不惊讶吗?死而复生、前后穿越什么的.....我是说......”听完嵇康这一席话,霏霏的心情平复了大半,就算人心难测,但那已知的历史总归不会欺瞒自己吧。既然司马懿是那个故事中常常出现的野心家,总有些像嵇康这样的保皇派的存在吧。

  “不会。”嵇康微微一笑,对霏霏道:“因为叔夜认识奉孝先生,所以不会怀疑奇迹。”

  霏霏听着他说的那句话,脑海里开始描绘着那个令嵇康如此憧憬的郭嘉的身影。

  嵇康与向秀两骑并辔而行,在洧阳馆门前停了下来。向秀轻叩门扉,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向秀顿时有些疑惑,推开门扉后,却见院内家什凌乱不堪,似有盗贼闯入的迹象,空气中凝结着一丝诡秘,水井边一道巨大的圆形凹痕尤为明显,似乎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向秀转身望向嵇康,只见嵇康沉声道:“这是‘伏鸾六合式’造成的破坏。”

  “难道大事已泄?”向秀道,沉寂如水的脸色变得愈发不安。

  “沉住气,永远不要怀疑我们‘颍流宗’男儿的本事。”嵇康话言未毕,院内的一个房间门窗突然炸裂,一青盔将军从屋内径直走出,背上的那把六合巨枪,与他瘦削的身材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望向霏霏一行三人,眼里散发着无尽的杀意。

  “不知草民这洧阳馆有何过失,今日劳烦邓都尉大驾?”向秀迎面行礼,虽然自称草民却依旧风度翩翩,然而青盔将军并没有要理睬的意思,他依旧煞气凌人地走近三人,闷声道:“交出来。“

  “草民不知都尉所指何物。”

  “交出来。”青盔将的语气没有变化。

  向秀显得有些疑惑。虽然这位都尉的古怪脾气广为人知,但这样不带解释的盘问,却让临时起意准备了一套说辞的向秀,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嵇康则在一旁静静地打量着青盔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还请都尉明示.....”向秀言未毕,青盔将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一阵炙热的烈风扫过,青盔将背后的六合枪瞬时被他握在手中,而此刻向秀的手中,也多了一支玉笛,散发着青玄色的微光,玉笛不停震动,似乎两人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内,已经过了一招,青盔将脸色一凛,随即使出一记“凤轮乱空舞”,人依六合,浮空旋转,隐约有赤色光晕散发,炽烈的气息延宕开来。六合枪法相传为伏羲所创,枪法重势,刚烈无比,昔年西楚霸王项羽,称雄于天下,靠的就是一柄霸王六合枪。向秀轻挥玉笛,飞身遁开,玉笛甩出一道又一道青色罡气,不断地阻止着青盔将的突进。青盔将的攻势虽然凶猛,但灵巧与速度似有不及,故而寸功未建,反受罡气侵袭,多处擦伤。青盔将渐渐意识到眼前这人的武艺深不可测,渐渐也开始认真起来,而另一边向秀虽然占了一丝上风,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些许的汗珠。虽然此刻向秀占据了灵动性的优势,但来者的六合枪法舞地出神入化、难窥其踪,稍有不慎,若是误中一枪,就再无生还之机。正当二人激斗甚酣之际,一声娇斥打破了战局。

  “邓猪,你在干嘛!”一袭红袖娇艳如火,曹璋气鼓鼓地溢满双腮,面泛桃红,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同她一道的,还有于圭和曹昂,曹昂也在这时瞥见了霏霏,两人陡然相视,曹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霏霏当即会意,神色有些激动,使劲点着头。两个人相识不过几日,半个月未见,此刻却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也许这份依赖感,完全来源于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独罢。

  听闻此声,青盔将立刻退出了酣战,径直走向了曹璋,行礼而答:“小姐请回。”

  “本小姐不过是又偷溜出去找朋友出去游玩而已,你至于跑到洧阳馆来闹事吗?”

  “小姐请回。”

  “哼!你难道是木头做的吗?为什么不回本小姐的话?”曹璋的俏脸涨得发紫,一旁的嵇康等人不禁莞尔,这个青盔将军原来只是寻找大将军的女儿而来,不禁令人松了口气。

  “小姐请回。”

  曹璋怒不可遏,平日里娇惯了坏了的她一直最反感的就是这个木讷的都尉了,偏偏父亲大人却委派了他担任自己的护卫。曹璋灵机一动,忽而有些做作地咳嗽了几声,斥道:“邓艾!告诉本小姐你的职位和职责是什么?”

  正当大家都对曹璋的这一举措不明所以之时,却见青盔将露出了少有的窘态。他沉吟了半天才终于缓缓开口。

  “在下..骑都尉邓艾艾.....,职责是保...保护小姐的安..安全。”青盔将艰难地说完整段话,曹璋不禁捂住肚子放声大笑起来。

  原来这位青盔将就是前日提到的“新五子”之一的邓艾。邓艾出身贫苦,有幸得到了北地枪王张绣赏识,授以枪法,后来则效力曹真,武艺高强,为人沉稳而果断,却偏偏有个口吃的毛病,平常说话尽量不超过五个字,以免暴露,但是在一段时间里和司马昭共事的时候,他总不免将自己的名字复读多次,司马昭顿觉可笑:“你老是叫自己艾艾,你到底是叫邓艾还是邓艾艾啊?”

  这时邓艾也不甘示弱,反问道:“凤兮凤兮,难道...难道说的......不是一只凤?”这个典故在朝中广为流传。

  然而今天邓艾却没有和诸位打趣的心情,他灰着脸低下头去,“小姐请回。”

  嘲讽完了邓艾,曹璋心情大好,见了向秀,她立马扑了过去,握着向秀的手仔细查看着,“向秀先生,那头邓猪没有伤着你啊?”

  向秀恬然一笑,松开了曹璋的手,微微道:“没事,既然和邓都尉只见只是一场误会,那草民就放心了。”

  曹璋有些小小的不快,昔日如此亲密的向秀叔叔,自从自己长大了之后,见面老以草民自居,“咦?嵇康先生也来了啊!”

  “璋儿近来可是依旧生龙活虎的呢。”嵇康摸了摸曹璋的头,曹璋如同小兽般活蹦乱跳,兴奋不已。

  “那么,璋儿这就回去啦。”她向众人告别,临走前瞧了瞧有些苍白的于圭,蓦地出手给了他肚子一拳,疼得他哇哇大叫。

  “你这个笨蛋,要快点好起来哦。”

  “只要.....只要大小姐别来看我就行。”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曹璋脸上虽然挂着笑意,拳头却攥地紧紧的,“上次装晕害我白担心那件事,这么快就忘了是么?”

  “唉.....别打脸.....疼!”

  于圭与嵇康叙礼,似乎是十分相熟的样子。曹昂二话不说,径直走到霏霏面前,双手搭着霏霏的双臂,眼眸里透着无限怜惜之意,“霏霏......你还好吧?”

  一种莫名的,难以表达的感情忽然汹涌上霏霏的心头,她望着曹昂,嘴角却突然不争气地抽搐起来,涩涩的液体渐渐也迷离了眼眶,然后就变成无法阻止的汹涌的洪流,一种渴盼归宿的冲动,眼泪不住不住地掉落下来,任凭它滴落在曹昂的胸前。

  无论是在乱战中的宛城林间、激斗里的郡城之中、还是在绝望面对齐骏的时候,霏霏都没有因为害怕而流过一滴眼泪,自幼便习惯了淡漠和坚强的她,那个无喜无悲的她,却在这么一个相隔了一千余年的时代里,对着一个有些呆傻的古人放肆地哭着,尽力宣泄这段时间里因无助和担忧而积累的情绪。落筠要是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嘲笑我的酸劲了吧,霏霏这样自嘲地想着。

  “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把我扔在那里?”

  曹昂将霏霏揽在怀里,当时却又想到无故殁去的徐晃将军,一丝淡淡地哀愁油然而生。“兄长一直都在四处寻觅着霏霏妹妹呢.......”

  听到曹昂称呼自己为妹妹,霏霏不禁破涕为笑,她暗想道,“看来你这个少主还不是真傻嘛。”

  在和父亲一起驰骋天下的那个时代里,曹昂可以肆无忌惮地相信许多人。

  然而现在,只有怀中的霏霏,才是他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存在。

  “‘颍流宗’派出那么多下属像大海捞针一样地去找丰悼王殿下,最后还不是在我手中信手拈来。”于圭双手环胸,静静地站在嵇康与向秀身旁,“要这把倚天剑出鞘还真是不容易呢。”嵇康闻言淡淡一笑,向秀不禁也笑道,“可我们也未曾料想,小圭会靠找庞会寻衅这一方法逼殿下出手呢。”

  于圭脸一红,知道二人是笑他这成竹在胸的姿态,当下依旧逞强道,“我不过是在试探这位殿下的气量罢了。”那日圭见他在典韦庙中如此神态模样,心中自已有了一些怀疑,再到曹昂说出了“颍流宗”之事,于圭便是确信无疑,只想见识见识那把传说中的倚天剑罢了,至于偶遇庞会,的确是件巧合,于圭虽然口中说是试探曹昂的气量而与庞会拼斗,实际上也只是一时冲动而已。

  “那么,几位的身份究竟是.......”

  “在下嵇康嵇叔夜,拜见丰悼王殿下。”说着向秀和于圭一齐拜了下来。

  曹昂一阵惊疑,并不知自己在何处露了马脚,然而一想起洧阳馆,突然顿悟。

  “英才天妒,贲育继辅,颍流宗门,竹林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