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奉孝先生建立‘颍流宗’以来,以颍川士人为代表的‘颍流宗’为曹魏立国立下了不朽的功勋。然而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想必殿下也知道这样的道理。”嵇康顿了顿,“背负了曹魏立国无数血腥和暗面的‘颍流宗’,因此遭到帝的秘密剿除。”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颍流宗’继续为国效力呢?”曹昂不禁问道。
“殿下,一个新即位皇帝,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曹昂犹豫了一会儿,“革除旧臣,扶植羽翼,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很基础的政略意识。
“正是如此,”嵇康道,“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大的背景之下,帝即位之后,立于明处的‘虎贲军’被解散,统领‘虎痴’许褚失去踪迹;而暗处的‘颍流宗’则被抹杀。”
“先生方才已经提到过,‘颍流宗’的二代宗主,分明是位高权重的‘魏之五谋’程昱大人。”曹昂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尽管那个在宛城惊变中为张绣谋划的贾诩也列席‘魏之五谋’,让他嗟讶不已。
“程昱大人一向以重情重义、性格刚烈著称,他怎能对此袖手旁观?”
听曹昂说到这里,嵇康面露难色,“程昱大人在司马懿谋剿颍流宗的当天,给我们这些属下发布了‘颍流密令’之后,便从此销声匿迹。”
“‘颍流密令’?”
“密卫归巢,宗主传位。程昱大人也是在那个时候将‘颍流宗主’的位置传与了并非颍川人士的叔夜。”嵇康并不详叙,想必此间的故事说来话长。
又是一个消失的重要人物。于禁将军、许褚将军、就连程昱大人也是。丕弟到底与司马懿一起暗中谋划了多少令人心寒之事?曹昂不得而知。
嵇康触及往事,见曹昂陷入深思之后,也不愿再多言,只是突然正色道:“我等虽然现在已处江湖之远,但依旧心系曹魏宗室。但近年来,诸多功臣谢世失踪,尤其是五子的各种死因,令人疑虑,直到我们前日在司马懿的军中,探查到徐晃将军的死因,以及丰悼王殿下的存在,这才冒险请丰悼王来此‘洧阳馆’,希望丰悼王能以宗室天下为念,将那日帐下乱谋坦然相告。”
“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关羽水淹七军那场‘樊城之战’的真相,因此与‘颍流宗’关系密切。”于圭接过嵇康的话,接着便向曹昂行了个揖,“此前之事,斗胆欺瞒殿下。”曹昂见状,便缓缓跪坐了下来,将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不过出于谨慎,他并没有将徐晃所说的“曹氏血脉”告知众人。曹昂抬头望去,性情中人的于圭,将切齿之恨完全表露在了脸上;向秀虽然并不说话,但眼神里总流露着一丝伤感;而正对位的嵇康,脸上的表情却永远是迷蒙而神秘的。
“那么,事情的关键就在于五子绯印了。只要殿下能将五子绯印汇聚,就可以能够得到与司马家族抗衡的力量。‘颍流宗’愿为殿下驱驰效劳。”嵇康拱手正色道。曹昂并没有像在座的这几个人一样,对司马懿有着意外强大的敌意。他对司马懿的仇视,更多的是来自徐晃这位故旧在眼前的陨落。他以沉默来回应着投射来的目光,曾经希冀的自由生活,仿佛又将受到禁锢。
”殿下!难道殿下就不想捍卫这曹家天下吗?”
在他们看来,曹魏是正统,而司马氏,却是篡权的逆贼。这种话语,在曹昂的记忆里,是件十分可笑的事——就好像荀彧先生执拗的王佐之梦一样,那个时代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父亲绝不会为人臣下,永为周公。
“请容在下斟酌一段时间吧。”曹昂起了身来,于圭也跟着站了起来。
“殿下。你身上流淌的难道不是那个威震华夏的英雄的血液吗!”
“我不知道,这几十年来,你们所了解的太祖武皇帝,跟我眼中的父亲大人,世人眼里的乱世奸雄,区别有多少。”曹昂冷冷地望向于圭,少见地发起了脾气。“现下的我,只是名为曹昂,仅此而已。”说罢曹昂离开了房间。于圭怒不可遏,正想追上前去理论,却被嵇康制止,“如果我们要追随一个迷茫的主公,是永远没有办法打败对手的。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小看那位‘冢中人’的血脉。”
霏霏默默地站在窗边,听着众人的对话,听到曹昂的话语,正想离开,却和推门而出的曹昂撞了个正着。霏霏正想说些什么,曹昂却一个人闷着头快步离开了。
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昨天他还一直用宽阔的臂膀保护自己,无所不能,充满了温馨的笑意,和嵇康先生高深莫测的和蔼完全不同——就像是邻家的阳光男孩一般,现下却仿佛变成了叛逆期的少年,不愿意服从家长的安排,固执地想过自己的生活。
河边自己的倒影,仿佛作怪一般地、有意无意和记忆中的父亲的重合起来。一直以来,自己的父亲,对自己来说都是很陌生的一个人。只有在教授武艺和兵法的时候,两人才有过深刻的探讨,偶尔也会谈一些乐府诗歌。与其说是严父,不如说除开师生的情分,便是主公与臣子的羁绊——即使是在腥风血雨的宛城炼狱,自己也只是尽了做臣子的本分,牺牲自己保全主公而已——就像洪叔当年救主的名言一样:“天下可无曹洪,不可无公(曹操)”。血脉之间,到底继承了什么样的感情与意志,曹昂不明白,也不了解。孝悌之义?他的‘孝’也只是体现在对母亲的感情上。
这时候霏霏也跟了过来,见了沉默不语的曹昂,也不说话。曹昂望着河边的倒影,呆呆地问着霏霏:“父亲大人也是靠着这样一张相似的面庞,一统中原的吗?”
霏霏觉得十分好笑——看着他发怔出神的模样,她拿起一块石子,向着河边的倒影掷了过去,顿时水花四溅,清凉的河水溅到曹昂脸上,整个人仿佛就像惊醒了一般。
“至少我觉得你的父亲不会照着河边的倒影问别人:‘我的儿子也是靠着这样一张相似的面庞在河边发呆吗?’‘”
“你们后世的女子,都像你这般巧舌如簧吗?”
“嘛.....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不然我就可以直接说服司马懿那臭老头,让他向你赔罪了。”
“我现在没有办法兑现帮你回家的承诺。”曹昂勉强笑道。
“随遇而安吧,反正着急也没用。”
“可是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去。”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信守诺言吗?还是说根本没什么人敢麻烦你呢?”霏霏见到他这样死板的态度,不禁叹了口气。
“至少........允诺下来的事情一定要办到。”曹昂迟疑了一下。
“和你见第一面的时候,虽然你本事很大,武艺很强........却总觉得你的心思便像小孩子那般单纯,不谙世事,很迷茫很迷茫......但是昨天和你再见面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却又好像很值得依靠,就好像已经有了信仰和目标一样,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就很无助了。”霏霏认真地说道。
“嗯,昨天你哭的很认真,很让人难受。”曹昂就仿佛是故意地淡定般,惹得霏霏脸上一阵绯红。
“后来我也想了很多,特别是今天看你这个样子,”霏霏说,“我以前也挺不喜欢听家里人说教的,我们那个世界啊,所有人都要念书,道路在十八岁之前,都是铺好了的,你要是不走这条路,就很难在那个世界立足。而我嘛,虽然是个很讨厌随波逐流的人,但是还是走上了这条道路。”
“我觉得念书这条道路很好啊,女孩子也能念书,真是个不错的世界呢。”
“也许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随波逐流而已吧......是叛逆期在作怪。”
“叛逆期?”
“对啊。就像你现在一样,叛逆期在作怪。不过来得好迟啊......”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有意思。”曹昂的兴趣上来了。
“就是反抗父母这种感觉,好像你的迷茫是因为‘这件事父亲一定也会希望’,所以才会犹豫的吧?”
“父亲也希望?”
“对啊,你不觉得吗?“霏霏边说边望着平静的湖水,然而湖里一身布衣着装的自己比起以前的模样来,似乎别有一般风韵,她不由得一阵窃喜。
“我感觉因为要避讳‘父亲所希望的’,你连自己所希望的都屏蔽了,所以才会这么迷茫。”霏霏说道,抛开父亲不谈,“难道捍卫曹家天下这件事,不是你心里所希望的吗?如果曹家乱了,天下岂不是又要再大乱一次?你要是捍卫了曹家天下,不是也拯救了天下百姓吗?”霏霏和曹昂曾谈过各自的梦想,故而有这一语。
曹昂默然无语,霏霏说的一点也没错。明明自己同样也希望推翻司马懿的阴谋,却因为大家都在强调自己的身份,要继承父亲的意志,反而让自己受到了制挟。
“其实啊,我觉得你是很崇拜自己的父亲的,对吧?“霏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当然尊敬自己的父亲。”曹昂道。
“但是,你的父亲大人那么严厉,平常和他的交流肯定不多吧。我想,你终究是渴望的,希望自己能成为自己父亲大人的知己,了解他的世界,追逐他胸中的星辰大海,而不是这样,永远地在背后,默默地仰望着。”
“霏霏......”曹昂的这一唤无比温柔,让还在大大咧咧故作深沉的霏霏吃了一惊,差点失态。然而接下来曹昂并未像老套的剧情一样,突然抓住霏霏的手,而是像豁然开朗了一般,径直往洧阳馆内走去,让霏霏异常尴尬。
在曹昂最初从军的时候,曾经有很多的梦想。然而这些梦想在曹昂的五年征伐里,都一一实现地差不多了——只是,父亲并没有因为他的成就,和他过多亲近。曹操留给曹昂的,永远只有一个淡漠的背影,这个淡漠的背影,直到曹昂为之付出生命的时候,都没有对他倾吐过一丝心声。
虽然父亲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重新获得生命的曹昂,却有这个能力用这双眼睛,去好好看看这个在父亲的影响之下所形成的——所谓曹魏天下。
“那么,也许,这样也能解释我为什么会重生在这个时代的原因了。”
银色的盔甲已透着些斑斑锈迹。白发皓首之下却无法隐藏昔年的英姿飒爽,迎面走来的是一位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的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无情的岁月和过度的操劳也同样无法泯灭他双眸间的睿智与沉稳。
“这一次街亭失守,各部都有所死伤,唯有子龙将军未折一兵一卒,看来昔日长坂虎将威风尚在啊!“
“话虽如此,北地倒是又出了几个好儿郎。”白发将军感慨道,他的话语里透着一丝疲惫,“竟然能在乱军之中,合力夺下我的那把‘青釭’。”
听完白发将军的感慨,中年男子不禁将目光移向了极远的北方,想起街亭的惨败,不由得长长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