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十二节 龙胆孤罔踏风尘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个世界上,总有许许多多让旁人无法理解的事物。郭淮如是想着,无论是那位“虎步关右,所向无前”的昔日统帅夏侯渊,还是今日以巧变著称的上司“五子良将”张郃,两者都似乎很喜欢率性而为,扔下眼前堆积如山的公军务,这让他稍微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但是责任感驱使着他,必须将任务统统在今日解决,在西北征战多年的他,终于也能够在这次击退蜀军的大胜之时,有机会回到都城见一见自己的家人了。即使是声名卓著的西北大将,偶尔也是需要短暂的休憩的。郭淮搁下笔墨,静静地闭目养神起来。

  “没想到司马懿竟然收服了钟会这号人物,看来他的手段比我们想象地要更加高明。”钟会走后,向秀长舒了一口气,这也许算得上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

  “钟会....很出名吗?”霏霏试探性地问道。

  “首先,钟会的父亲,钟繇大人,是曹魏的开国元勋之一,群雄逐鹿之时,也赖以钟繇大人,关右之地才得以稳定。所以论资历和功勋,钟繇大人尚在司马懿之上,”一论及先年往事,于圭的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而钟会幼时,便深得皇帝喜爱,钟会本人的剑术,也是由皇帝一手传授的。”

  “那这个皇帝的剑术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霏霏好奇道。

  “皇帝的剑术,在武帝时代就享有盛名。当年飞将吕布驰骋天下,一杆方天画戟横扫中原,世间唯有帝师‘夺命剑’王越的武艺能够与之匹敌。”于圭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顿,“皇帝的剑术,便是出自王越传授。而如今世上,王氏夺命快剑的唯一传人,便是钟会了。”于圭想到这里,不禁咂了咂嘴,“今日远观,钟会不怒自威,果然名不虚传。”

  霏霏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哪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咳.....我这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圭尴尬地回击。

  众人热烈地讨论着,只有嵇康默默地继续着工作,向秀替他拉着风箱。

  “那么,这样就完成了。”嵇康将锻好的长剑交给了曹昂,曹昂拿起剑舞了几式,白铁寒芒,熠熠生光。

  “嵇康先生......这把剑......”

  “怎么了?殿下觉得不顺手吗?”嵇康笑道。

  “不.....与其说是不顺手....”曹昂抚摸着剑脊,“倒不如说,虽然和倚天剑的样式完全不同,但是,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就是‘颍流宗’的技艺吗?”

  嵇康浅笑,似乎是默认了曹昂的推测。“这次许都之行,叔夜和子期恐怕不能与诸位同行了。”

  “哈?为什么?”和于圭曹昂这两个看不到什么城府的人同行,霏霏总觉得不是很放心。

  “钟会这一次来,绝不会是单纯地‘拜访’而来,现下既然被他发觉了‘竹林小筑’的踪迹,就更加不能轻举妄动了,这一带都是我们‘颍流宗’的势力,他们若想渗透进来,尚且没那么容易。”嵇康的语调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他并没有注意到三位的存在,叔夜和子期自然还是不动为好。不过,我的‘竹林小筑’,分明是莫测难寻的所在,他居然能轻易寻觅到,这不免令人深思,尤其是钟会那双阴鸷的双眼,尤其令我在意。那双眼里,似乎散发着洞察一切的自信和桀骜,就如同......是知晓了一切的存在。”

  听了嵇康的话,众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不解其意,唯有霏霏咬唇徘徊着,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这个钟会,也许和你们认识和听说的钟会又有些不一样.......”

  霏霏不知道花了多久,才解释清楚自己以及齐骏的全部事实。

  “那么,就霏霏的说法,我们....包括我们这个时代,在你们的世界里都成为了历史吗?”嵇康沉吟道。

  “嗯......大概就是这样.....虽然我不知道和真正的历史有多少差距。”

  “那么.......最后是谁统一了天下呢?”于圭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了。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霏霏自责道。于圭有些不快,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嵇康制止了他。

  “也就是说,这个‘穿越’而来的钟会,在你们那个世界里,本身就是一个博古通今的人物?”嵇康接着问道。

  “可以这么说.......所以......这个人要十分警惕。”

  要和曾经那么有好感的人为敌,不知道落筠知道了,会是一番怎样讽刺的风景。

  “这样说来,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他取代了钟会的位置,可是你的位置、殿下的位置,却没有人填补不是么?”嵇康冷静地说道,“这样一来,命运的车轮终究会因为你们这两位意料之外的存在而改变方向,他虽然拥有‘知晓一切’的力量,但如果历史一旦变换的话,那他了解的‘后来的历史’,不就义同虚无了吗?所以,我认为,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去轻易改变他所通晓的历史。诸位大可不必过分担心。”嵇康又恢复了往日的笑意。

  “真不愧是嵇康先生。连‘蝴蝶效应’这么高深的道理也能理解。”霏霏由衷赞叹道。

  “嵇康先生,我们一定得带这个女子同行吗?我是说,让她留在竹林小筑不会更好些?就由我与殿下同行,便已足够。”得知霏霏并不是什么曹氏皇亲之后,于圭的态度就变得放肆起来,嚣张的劲头溢于言表,霏霏正想反击,曹昂却提前发话了。

  “我答应过霏霏,要帮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在承诺实现之前,霏霏还是跟我一起行动要好。”

  “笨蛋.......谁要跟着你啊。”霏霏嗔怪道,却不由得对曹昂添了几分好感。

  既然现下追随的主公都已经这么说了,于圭只好故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默默先行一步。嵇康叫住霏霏,从衣袖里取出一把匕首,交给霏霏。

  “远行在外,身为女儿身,就更要万事小心一点。”

  “嗯,嵇康先生,还有向秀先生,你们也要多保重。”霏霏满怀感激地收下了匕首。这段时间内,霏霏已经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也逐渐学会了信任和怀疑,哪怕只是单纯地想帮助曹昂挽救他的宗室,也能让霏霏在这个世界有了存在的意义。嵇康与向秀望着霏霏已经逐渐长起来的秀发,不知为何一齐默念道:

  “霏霏该束髻了。”

  嵇康与向秀相视一笑。

  于是,三人两骑,就这样踏上了旅途。

  北上的路上,三人时而遇见熙熙攘攘的难民,难民的脸上多有饥色,都是一副潦倒的模样。

  “也不知道这一次我们是胜了还是败了。”看着过往的难民,于圭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隐忧,突然间,一道锐利的目光晃过他的眼眸,待他反应过来四处寻觅时,那道目光的主人却寻不见了。

  “小圭,怎么了?”曹昂看出了于圭的异样。

  “没事.......大概是错觉吧!”话虽如此,于圭却对那双眼眸久久无法忘怀,他下意识地碰了碰背后的钩镰枪,以此来寻求一丝慰藉。而坐在曹昂身前的霏霏,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了,靠在曹昂怀里,一副拖油瓶地模样,看地于圭不禁汗颜。

  “前面就是盘查路口了,殿下还是一切小心为上。”于圭叮嘱道。

  “喂喂喂,你们给我认真一点搜!虽然司马都督在前方打了大胜仗,但也不要因此懈怠了!敌人的细作很可能就混杂在这群难民之中!”伯长的态度十分粗暴,士卒们也在伯长的威压下,变得麻利起来。伯长正自得于自己的威势,人群中一对父女吸引了他的注意。老的自然不提,这名女子虽然脸上污垢不堪,却逃不过阅历丰富的伯长法眼。

  “你!还有你!去把那个女子抓过来!”顺着伯长所指的方向,两名士卒知道他的意思,然而上司压着,无可奈何,还是硬着头皮穿过难民的人群中将那女子拽了出来。

  “你.....你们要干什么!”老父亲惊得喘不过气来,女儿只是死命地拉着父亲不肯离开,不住地哭喊着“爹爹!爹爹!”

  “这种人真是我们魏国之耻!”于圭暗自恨恨道,正欲设法暗中出手,却不曾料想,曹昂竟比他先行一步,从马上纵身跃下,睡着的霏霏失了依靠,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辛亏于圭眼疾手快托住了霏霏,饶是如此,霏霏还是闪到了腰。刚从美梦中惊醒的霏霏一股怨气无处发泄,半梦半醒间,突然伸出粉拳揍了于圭,于圭顿时眼冒金星,星光四溅。

  曹昂飞身剑击,剑脊横拍过去,两名士卒猝不及防,顿时被曹昂打翻在地。

  “不知这对父女犯了什么过错,长官执意要将二人拿下呢?”

  伯长怒不可遏:“蜀.....蜀国的细作出现了!快把他抓起来!“虽然对伯长所做的事情有所不满,士卒们也不敢不从,只好一起渐渐将曹昂团团围住。曹昂无可奈何,只好挥剑进攻,将周围的士卒一个接一个打倒。伯长见事不妙,急忙用马鞭抽打身边的传令兵的皮盔。

  “呆子,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吹号!”

  传令兵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急急忙忙鼓足一口气红着脸吹响了求援的信号。顿时鸟儿便从树林中四散飞开,难民们也乱作一团,霏霏清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只身趴在马上,顿时惊恐起来,马儿也嘶鸣起来,于圭不得不一只手捂住青肿的眼睛,一手帮助霏霏驾驭马匹。

  “对,就这样拉住缰绳,慢慢从马背上坐起来....”

  “子修呢......”霏霏惊魂未定。

  “姑娘自己看吧!”于圭有些恼了地回了一句。

  曹昂好不容易从乱军中闯了出来,见到两人,话也不说,又是飞身上马,一把拉住缰绳,一夹马肚,立时纵马飞奔起来,霏霏猝不及防,又一把落进曹昂怀里,于圭不遑多让,紧随其后。

  风起尘埃,马蹄鞺鞳,一队骑兵听见号角声后,从树林的另一头露出踪影,追逐着曹昂三人。一旁斗笠男子也同时朝着骑兵队的方向缓缓前行着,一股凝重的肃杀气息从他的身上飘散开来,不一会儿,他便在尘埃里消散无踪。

  “现在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快快下马投降!”为首的骑都尉厉声喝道。

  “虽然凭借我和殿下的实力,从众人的包围中逃出并非难事,但是现下有霏霏掣肘.....想要全身而退,确实难度不小。”于圭在心里暗自思虑着,霏霏紧张之余也拿出了嵇康交给她的匕首,努力不让自己成为曹昂的累赘。而曹昂似乎并不担心这一点,只是专心于对付眼前的敌人而已。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激斗之际,远处,一点寒芒先至,刹那间,沙石迸飞,数十名骑兵登时从马背上被掀了下来,个个被摔得鼻青脸肿,再起不能,两骑趁此良机突出重围,于圭再看时,寒芒已失了踪影。

  “这究竟是谁在暗中相助呢?”于圭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身法,印象里没什么朋友拥有这样的本领。要说知晓的话......不,这决计不可能。”回到大路上时,当时的骚乱也渐渐平息下来,两骑不知不觉也已经跑出几里开外了。霏霏长舒了一口气,于圭和曹昂却无法安定下来。身边有这么一个武艺高强的人注视着,终归是夜长梦多。

  于圭突然在一名高大老者的身边停下马来。曹昂先是一愣,随后就只见于圭下马行礼,

  “晚辈多谢赵老前辈救命之恩。”

  “看来不管怎么伪装,终究瞒不过‘五子后人’的眼光啊。”老者缓缓脱下了兜帽,露出一头皓首白发,岁月在他松弛的脸上上平添了无数道沟壑,却也怎么也抹消不了他面庞里透露着的坚毅。

  五子良将争先于魏,五虎上将扬名于蜀。

  这便是惺惺相惜的天下十将。

  隆重的葬礼上,反而更凸显了些许的哀愁。昔日荆州的故旧们已经所剩无几,更多的则是一些年轻的名将之后,他们瞻仰着、崇拜着,也同样希望得到着,这协助昭烈皇帝鼎足三分的五虎上将的盔甲。“这一套‘银龙逆鳞甲’,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它的新主人。”马岱感慨道,一旁的魏延则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灵堂内,白色的奠字盈满眼帘。除开赵广赵统跪地哭孝外,只有身披鹤氅的中年男子抚棺沉吟。

  “落叶归根......这难道就是子龙你这些年来唯一的愿望么?“鹤氅男子眼眶泛红,勉强笑道——这笑里,似乎还包含着诸多自嘲和无奈。赵广和赵统似乎被鹤氅男子说破心事,只是伏在地上哭孝,不敢抬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