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十三节 却道常山是吾乡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暗室的石门缓缓转动,桓范杵着他的龙头拐杖蹒跚着走进暗室,向石座上的首领介绍着石亭之战的战报。首领一手捻着他的虬髯,静静听着战报,一言不发。等待桓范陈述完毕,过了些许,首领才缓缓开口道:“智囊啊,你觉得这石亭之战里面,可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智囊”桓范干笑道:“若是别的什么,老朽不敢妄言。只是贾豫州之死和大司马痈发而亡的其中深意,的确值得玩味。贾豫州智计不足,谨慎有余,绝不会孤身犯险,以命相搏;大司马乃国之柱石,金枝玉叶,哪怕痈发在背,也当以棺椁盛之,绝不能仅因其部司马(官名)所说的“皮肉溃烂,浊臭不堪”而就地火化。”

  石座上的首领沉吟不语,忽而冷冷道,“大司马和贾豫州亡故之后,掌管其部署的是那几位?”

  “是游击将军陈泰、以及贾豫州的幼子,行军司马贾充。”

  “陈泰?不就是朝堂上那位‘长子’的长子么?”

  “禀大将军阁下,正是如此。”桓范挪动他老迈的身躯,在一旁的石座上慢慢坐下来,“看来这一次,我们完全被那个老头子蒙蔽了,这个贾充,应该也已经沦为了那个老头的棋子。”

  “为主弑父,究竟是怎样一颗冷漠的心,才干得出来。”他倏尔站起身,便服之下,微凸的肚子显现出来,“万幸这位贾豫州矢志为国,为防不测,早已将机要件三路分发加急送到我的府中。”

  “大将军阁下,此事难道不用禀明圣上吗?”

  首领摆了摆手,“若没有切实的证据,切莫打草惊蛇。”

  稍微顿了顿,他便继续问道:

  “‘丰悼王’那件事的调查,办得怎么样了?”

  “禀大将军,‘虎豹骑’的那位已在路上,相信到了许都,一切都能处理万全。”

  “嗯。那就好。”首领的左手忽而发劲,汇集成一团紫色的光球,随掌风而动,击碎了石座的一角,语气也变得愤怒起来。

  “那么,连父君都有所忌惮的狼顾之鬼,就让我曹真曹子丹看看,一个耄耋老人是如何依凭皇帝对你的绝对信任,来对抗我们皇族的力量吧。”

  眼前的气氛依旧有些尴尬,尽管老人坚毅的面庞下,是一双充满善意的眼眸,于圭还是无法轻易相信。

  “虽然我父与赵老前辈有过旧交,今日晚辈又蒙赵老前辈救命之恩,但我等终归是两国之人,烦请赵老前辈为此行说明缘由。”

  “咳咳.....”老人有些为难地咳嗽了几声,他无意识地看了曹昂一眼,并不熟悉他的故事的曹昂却突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如果赵某的缘由合乎情理,小圭就能放了赵某么?”

  “这......”于圭似乎被这一回答难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霏霏心直口快,不禁脱口而出:“这样僵持也不太好啊,还是说说看吧。”

  “也罢!也罢!”老人言罢大笑道,“谁又能想到单枪匹马纵横天下的常山赵子龙,会像今天这般扭捏作态呢!”

  “那么赵某就直说了,赵某此行,不为国事,只为常山。”

  “常山?”于圭瞪大了双眼,似乎对赵云所说的话充满疑惑。

  木落归本,水流归末。

  那一年常山还是汉室的一个小小的封国,虽然面积并不大,百姓却也和乐富足,即使是战火四起的黄巾之乱、董卓之乱、都没有波及到这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而年轻气盛的赵云却无法安心于这样暂时的宁静,决意外出闯荡的他,无意间邂逅了隐居于山林的“蓬莱枪神散人”童渊,因缘际会之下,拜其为师,学得一身精湛枪法,却始终无法习得童渊的成名技“百鸟朝凤枪”,赵云一直对此苦恼不已。

  赵云依旧如往日一般认真练枪,这一日,瘦削的童渊没有像往日一样对他细心指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练枪,并没有说话。

  明明一招一式都是那样精炼纯熟,却始终无法像童渊那样,在连续乱舞之后凝聚成炽烈的巨大枪花,爆发出火凤般的威势。

  “子龙啊,你觉得今日的枪法练得怎么样?可有什么纰漏吗?”

  赵云思忖了一会,挠挠头道,“弟子驽钝,还请师父指教。”

  “‘百鸟朝凤’虽然是一套枪法,但是其威势却只凝于一击,如果不能快速地到达‘乱舞’的极致,便终究只是停留在浅层的境界,无法成为一代枪神。子龙呵,还记得当初你向为师学习枪术的初衷吗?”

  “弟子不敢忘记。当今汉室倾颓,生灵涂炭,子龙当依凭师父训诫,寻觅贤主,匡扶汉室,拯救苍生。”

  “呵.....只怕是这‘苍生’的界定里,怕是只有那个小小的‘常山王国’吧?”童渊颇有深意地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赵云面红耳赤,内心一阵翻腾。

  “师父教训的是.....子龙真正牵挂的,确实只有常山的安宁。”

  童渊拎起那把与他的瘦削身材极不相称的红缨枪,“今日起,随师父去中原游历一番吧!”

  “弟子谨遵师父吩咐。”

  在随后的一年里,赵云随着师父童渊,离开冀州,渡过黄河,来到了“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疮痍中原。心怀肝胆的赵云在亲眼目睹了乱世的惨烈后,终于痛下决心,决意履行自己的诺言。

  “在你之前,我曾经教授过两位徒弟,一位是‘西北群狼’张济的侄子张绣,现下他已成为举世闻名的北地枪王;另外一位便是西川名将张任,现今他在刘焉麾下也颇受重用。”言毕,童渊不自觉叹了口气,“可惜那时为师过分看重天赋,反而忽视了胸襟和抱负,两位徒弟皆有逐鹿中原之野心,而无救国救民之大志。”

  “他二人虽然枪术卓绝,而实际上却也并未尽得师父真传,譬如这‘百鸟朝凤枪’。凤凰乃是天下祥瑞,每逢太平盛世,便有凤凰来仪。唯有胸怀天下的武者,才拥有驾驭‘百鸟朝凤’的实力。现下为师已然油尽灯枯,这‘百鸟朝凤’能否承袭下去,化作拯救苍生的力量,全看子龙你一人了。”

  “师父放心,子龙一定不辜负师父的重托,将这一代代的意志,继承下来。”少年赵云的眼里充满了燃烧的斗志和无尽的战意。此时深察天下疾苦的赵云已全然将一切奉献于枪术的研习,终得一日,于穹顶之上体悟了‘百鸟朝凤枪’的精髓,爆发出了火凤燎原的强大威势。

  望着赵云背着包袱向自己挥手笑别的模样,童渊欣慰的神色在赵云转身后,突然变得落寞起来。

  “子龙啊......胸怀天下者终究有必须舍弃的东西,这天下和故乡始终是难以同时两全的,希望到了那个时候,你不要记恨为师才好......”

  “这一次远行,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家了。”卧在床上的赵母如是说道。

  “娘........您老就别担心了,等到孩儿随公孙将军平定了河北,就一定回来侍奉母亲。”说着赵云端过一碗药汤,亲自喂给母亲。

  “娘还没老到需要你每天伺候的地步呢!”赵母调笑道,轻轻抚摸着赵云的额间。

  “倒是早点给为娘找个儿媳来侍奉啊。常山的姑娘都排成这么长的队伍了,就没有一个喜欢的吗?”

  “好男儿志在四方.....男女之事,还是等到天下太平了再说吧!”说着赵云不自觉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天下太平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赵母继续调笑道,“果然.....还是只喜欢菱儿吧。你们俩都相识这么多年了,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婚事了。”

  “孩儿全凭母亲大人做主......只是婚姻大事,孩儿仍旧希望在战乱平定之后,再作商议。”

  “好!好!云儿不愧是我赵家好儿郎。”赵母强支病体,不住赞叹道。

  “云哥哥......这一次还会像当初拜师那样离开那么久吗?”远行前,青衣姑娘轻轻帮赵云系好包裹,恋恋不舍道。赵云知她心意,轻轻摸着青衣姑娘的头。

  “河北不比中原,纵横驰骋也不过一月,半年之内,我一定能够回到常山,然后到那个时候......”饶是赵云堂堂男儿,话犹及此,也不免羞怯起来,青衣姑娘更是抹过一丝腮红,“然后什么呀......到那个时候,你扬名立万了,就会去喜欢别的更漂亮的女人了......到时候,到时候早就忘了菱儿了!”说着背过身去,竟撒起娇来。赵云赶紧环抱住青衣姑娘,“我常山赵子龙向苍天发誓,今生今世,唯爱菱儿姑娘一个人,若萌异心,天人共戮!”未及赵云将话说完,青衣姑娘赶紧伸出手指捂住了赵云的嘴。

  “你呀,就是太认真......把话说地那么重......只要你能够平安归来的话,菱儿......菱儿也就很欢喜了。”

  那一年,桃花芬芳,鸟语花香,常山依旧像睡着了一般弥漫着幻梦的气息,美地令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而常山以外的河北,却早已战火纷飞。

  公孙将军也并不像赵云所期待的那样,并没有高出袁绍多少。就在赵云抱负难以施展之际,他最终被刘备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任其驱驰,辗转流离近四十年,南下北进,东来西往,虽然荣膺加身,位列五虎,却只能离魂牵梦绕的常山越来越远。因为与菱儿的约定,赵云一直没有婚娶,眼见年近不惑,就连刘备主公,也开始关照起赵云的婚事来。赵云违拗不过主公的意志,最终还是与一位荆州的大家闺秀结为夫妻。

  “所以,赵某此行,只是单纯地想见一见常山的景色,常山的父老,以及......常山的故人......罢了。”

  明明是那样简单的故事,还显得有些俗气,然而不知为何,霏霏的鼻子却变得酸酸的,似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使劲地揉着发红的双眼。曹昂并不十分懂得男女之事,只是见霏霏如此模样,也下意识地离她近了些,扶住她的双肩;于圭则是突然沉默下来,似有所语却又踟蹰不决。

  乱世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哪怕权倾天下,位登九五,天下无双,也始终逃脱不了注定要舍弃一些东西的命运。

  这是乱世无法逃离的命运,因为乱世的悲哀就在于,一切都要服从于利益,抱负早已与生命和自由联结为一体。

  “那个菱儿姑娘......菱儿姑娘一定还在常山,等着赵老前辈的!”霏霏红肿了眼,如是坚决道,明明在现代见过太多虚伪感情的霏霏,却执拗坚信着这份异界乱世的爱情。当着赵云有些惊愕的面庞,霏霏哽咽地说道,“所以......赵老前辈要赶快去才好!莫负良人!”

  “‘莫负良人’么.....”赵云的嘴角泛过一阵苦笑。“赵某已然是负心之人.....天人未戮,也许只是怜悯赵某,让赵某见菱儿最后一面才是.....小姑娘...你说得对,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赵某都要回到常山。”

  “那就试试看吧。”一声苍鹰长啸,一对飞爪从林间窜出,赵云警觉,侧身闪避,飞爪中树,来人顺着飞爪凌空而出,黑色的斗笠随空飘落。

  “常山的这位虎威将军,既然你我能在这里相遇,也算得上与我张某人的缘分吧。”

  于圭闻声瞧去,不由失声惊呼。

  “张郃张老将军?”

  魏国最后一位五子良将,与蜀国最后一位五虎上将,便在这个并不适合伤春悲秋的时节和地方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