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的啸声横亘数里,即使是浩浩荡荡的王师,也能察觉到它发出的信号,听到苍鹰的啸声,司马昭抚摸着手中寒芒闪烁的青釭剑,嘴角不觉扬起一丝笑意,不待长兄司马师阻止,径自纵马前驱,撇下队列,奔向苍鹰所在的方位,司马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领军前进。
每个人都有自己纯粹的目标和追求,尤其是那些天纵人杰,张郃便是这纯粹的人杰之一。自黄巾之乱就已经活跃在战场的他,一直以至上的胜利为追求,然而随着履历渐丰,他开始慢慢认识到,失败在所难免,诸如定军山那一场极度穷厄的战斗——他也逐渐体会到了巧变的真谛,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之后的奋起,奋起之后,就能达到更强。为了实现目的,人生需要巧变。街亭的大胜,对张郃而言,只是一场纯粹的屠杀,他所渴求的,是一场得以尽展才华的死斗,宕渠之败的雪耻已然无法实现,因为昔日的燕人张飞早已消散为历史的尘埃,这数年来,不只是敌将,就连本国的那些名将,都纷纷陨落,孤独与日俱增的他,对这世间的强者已有了异于常人的灵敏嗅觉,虽然他已经同样迈入花甲之年,但他的武学造诣却在这些年来突飞猛进,已经成为诸葛亮北伐中原,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
“俊义,我已无心向国,你我交手多年,倒也算得上是生平知己,一定要这样苦苦相逼么?”赵云无奈道。
斗笠之下的张郃,并不像众人想象地那样苍老。有些泛白的连鬓胡下,是一张英武挺拔的面庞,倒像是正值壮年的大将,与年龄相仿的赵云比起来,显得年轻多了。
“张老将军.......”于圭急忙冲口而出,欲待解释,却被张郃摆手制止了。
“于侯不必多言。本将与君父虽无深交,即便他已身败名裂,倒也相互钦敬。今日之事,非关尔等,本将不会深究。”说这话时,他并没有过多注意曹昂和霏霏——这也难怪,张郃是在曹昂弃世之后的几年才加入曹操军中,因此与曹昂并不相识。红色的缨穗套在环首之上,随风轻舞,张郃微挺刀鞘,白铁生寒,柄作黄龙而吞锋,这把佩刀,正是张郃成名多年依凭的“巧变三绝”之一的“黄龙吞月”,另外两绝便是诡谲莫测的玄铁勾爪“飞龙探海”以及驯养多年的苍鹰“苍龙啸天”。
“赵老前辈因救我等而暴露,大丈夫纵横天下,求的无非是将信义著于世间,在下焉有不管不顾之理?”言讫就要取下背上的钩镰枪相助,却被曹昂制止。
“殿下,虽然这位张郃将军便是最后的五子,但现在可不是关心绯印的时候......”于圭低声道,他以为曹昂心系绯印不愿相助。
“虽然这两位老将军我并不熟识,但我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争斗,绝不是你我可以参与其中的,现下还是静观其变吧。”曹昂正色道。
“殿下能看得出来?”
于圭话刚问出口,形势已经发生了陡然变化,数道无影铁爪从张郃身后飞出,迅疾如风,张郃佩刀出鞘,紧随其后,赵云手无寸铁,见此情景,轻轻侧身避让,只是偏转了很小的一个角度,就避过了所有的铁爪,但是用来裹住身体的兜帽却不意被铁爪钩住,撕烂了衣衫。赵云侧身肘击,正中张郃刀柄,张郃只觉虎口一麻,却也不惊不扰,左手轻抬,接过快要脱手的黄龙吞月刀,紧接着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势,赵云避无可避,只好退身闪躲。
于圭见状,便取下了背上钩镰枪,向赵云掷去。
“赵老前辈!接着!”
赵云听罢,凌空一跃,接过于圭的钩镰枪,就空中直接发起突刺攻击,张郃的攻势立马削弱不少,但刀法却不见散乱。
“既然俊义执意要战,那么赵某只好当再为诸葛丞相立最后一功了!”赵云终究是一名武者,眼下棋逢对手,也不免起了争斗之心。目光变得凌厉起来,长枪乱舞,令人目眩。于圭的钩镰枪,在世间名枪之中,也算是少有的长枪,但是在赵云舞起来,却仿佛突然暴涨了数尺般,张郃越战,越是无法接近赵云,只是一直与钩镰枪枪花缠斗着。
“呵.....七探蛇盘,依旧如此凌厉.....”张郃闷声轻哼,之前落空的铁爪犹如通灵般缠绕盘卷,剿杀回来,赵云仿佛置身囚笼,前后夹击。赵云昔日以百鸟朝凤枪成名,但长坂坡上,赵云七进七出,救得阿斗之时,自悟一套绝技,名为“七探蛇盘”其中,“七探”指的是赵云七进七出时对阵众将使出的七种杀招,而“蛇盘”则是赵云为护住阿斗而使的护主枪法。当然,对于枪骑而言,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守,其后赵云死命得脱,将七探枪与蛇盘枪融会贯通,化为一体,放眼天下,已然少有对手。蛇盘枪的精髓在此刻让赵云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赵云以退为进,长枪后摇,舞出了前后两道枪花,前战张郃,后防铁爪,这样一来,张郃的攻势虽然推进了一层,但是铁爪却被一一打落,无法再次运起,张郃暗自称赞,铁爪疾速从地上抽回,赵云趁机突进,使出了七探杀招,黄龙吞月挡住了三道要害,但此刻四道铁爪却护在了张郃心口,盘旋在张郃身边,化为助力,抵挡住了其余四处。
“这一场战斗可算得上是斯世至强的决战了。”于圭感慨道,他只道两位将军已经年老体衰,自己尚能相助一二,现在看来,不由得钦佩起曹昂的直觉和眼光。不只是霏霏,连于圭都已经眼花缭乱,无法捕捉到二人的动作。此刻二人已经都得难解难分,张郃的情绪愈发高昂起来。依旧是一声长啸,盘桓在天际的“苍龙啸天”终于凌空冲刺,铁喙直指赵云头颅。
“就再接下这一招试试吧!”张郃大吼一声,四道铁爪再次飞出,而这一次它的目标并非是赵云,而仅仅只是环绕住了赵云,限制了他的移动,正面开口,张郃暗暗运气,挥出一道半月刀芒,刹那间飞沙走石,狂风乱舞,这正是张郃的成名技“巧变三绝杀”,直教人上天不得,入地不能,只得硬生生接下这道刀芒。而赵云那边,已经无法用肉眼观察到蛇盘枪的行迹了,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只听得一声鸾凤嘶鸣,赵云身边环绕的铁爪渐渐烧红,随后就是一声巨响,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百鸟朝凤,竟然在蛇盘枪的乱舞之下使了出来。饶是张郃久经沙场,虽然提前脱战,却也不免为百鸟朝凤的威芒所伤,苍鹰的警觉更甚于张郃,侧身躲避枪花,险些灰飞烟灭,再看时,那“飞龙探海爪”已经支离破碎。
张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头发也因这一冲击显得有些凌乱,但语气里却并未显现出一丝怯色,反而战意更加激昂起来:“没想到阁下已将七探蛇盘与百鸟朝凤融为一体,看来这武学之道,哼哼,果然是无穷无尽的!”
“俊义,够了。再这样打下去,我们只能同归于尽。”使出这一招之后,赵云脸色惨白,没了半丝气血,年老血衰的弱势逐渐明显。张郃正自惊疑,待见赵云脸色,如梦方醒:“阁下已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了么?”
赵云缄默不语,巨大的体力消耗让他难以为继,朦胧间似乎已然瞥见了菱儿依稀的背影。即使那样尽力去触碰,却也得不到渴求的实感。这些年来,他为了所谓的‘天下’,所谓的汉室,付出了一切,同样,他也得到了除开常山之外的一切。然而,当赵云再次回首时,却只能可笑地发现,当初他为了保护常山而做出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他抛弃常山的所有恶因。但是,对于这份事业,他也并不曾后悔——这数十年来,男儿的志向,他已无怨无悔,男儿的情长,是他仅剩的遗憾。
于圭已然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他望着那样苟延残喘的赵云,就像十年前年少的他望着在吴蜀辗转而归,须发皆白的父亲,狼狈不堪,令人心伤,而那时年少的他却无比怨恨着那样的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他冲上前去,接过钩镰枪,扶住赵云,略带些企盼的声音道:“张老将军....已经够了。”
又是一道即将陨落的将星。张郃的心情极为沉重,他的战意瞬间灰飞烟灭,看着那样的赵云,就仿佛看到不久之后的自己。与其那样老去,不如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倒也落得无怨无悔。像他这种人,像赵云这种人,既是乱世的幸运儿,同时也是乱世的受害者。没有了乱世,他们也许能够拥有安静平和的日子,但他们绝对无法功成名就,是乱世让他们彼此惺惺相惜。
“看来子上还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呢。”司马昭座下骏马鞺鞳着从林间出现,望着垂垂老矣的赵云,自得间又稍显一丝遗憾。
“恭喜张老将军击败蜀汉名将赵云,立下这般不世奇功。”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曹昂和于圭,曹昂见了司马昭,虽然意识到这人正是当时夹击徐晃将军的白袍男子,却也不露声色,只待司马昭反应如何,曹昂的冷静让司马昭暗暗称奇,但他想到父亲的计划,也并不理会曹昂,下马取下青釭剑,正想上前取下赵云的首级,却遭到于圭怒目而视。
“司马昭!这次决斗与你毫不相干,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于圭怒不可遏。
听到于圭这么一吼,霏霏的心不禁一凛。
司马昭?司马昭?这个名字感觉很熟悉的样子.......
“怎么?于侯难道是想起父亲降蜀时蜀国的恩德,要纵敌谋叛吗?”司马昭笑道,他心里明白,于圭最害怕的就是被人提及他的父亲。
“我倒是与赵云没什么恩怨,只是呢.....”青釭出鞘,愀然有声,司马昭的笑意更浓,映照在青釭剑上,更显几分邪异。“这柄青釭剑可与赵将军有着不小的恩怨。昔日长坂坡上,赵将军击杀青釭剑主夏侯恩,夺下这柄剑,既因青釭剑名扬天下,也因青釭剑而死,对赵将军来说,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赵云在于圭的搀扶下勉强站住,听了司马昭一席话,想起他便是那日与其他众人合力从他手中夺取青釭剑的少年之一,不禁仰天长笑,笑声坦荡,传响着无尽悲凉,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如果阁下办得到的话,就不妨来试试吧。”赵云虽然虚弱不堪,但是目光里没有丧失英气,其威势不禁令司马昭一摄。自问实力已不在五子之下的司马昭,即便对战着天下名将徐晃,也没有丝毫畏惧,而如今却被这般模样的赵云震慑到,即便有些恼怒的他,也不得不承认,昔年长坂坡上常山赵子龙在数十万曹军中七进七出的传说,并不是假话。然而这一慑终究只是刹那,希望有所动作的司马昭依旧向前走去,却被张郃叫住了。
“子上,放了他。”张郃冷冷道。
“张老将军,可是......”司马昭不解,他以为张郃会是站在他一边的人。
“赵云已经油尽灯枯,现下已不需要我们动手了,由他去吧。”苍鹰一声长啸,回到了张郃肩头。司马昭知道这是张郃要离开的信号。最近一段时间里,不只是父亲,就连这样的张郃,都当他是个无知少年,处处否决自己的意见,这让他十分不快。虽然张郃终究是要消灭的对象,但此时他对于父亲来说,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而且在那样的情况下对战三人,对司马昭而言,也未必有绝对的把握,于是他也不再申辩,只好默默服从。
于圭和曹昂两骑在路上驰骋,决意为赵云实现他最后的愿望。
然而这位大名鼎鼎的常山名将,终究还是没有跑过岁月。
赵云离去的时候,阳光和煦,春日融融,即使是到了已经可以望见黄河的渐北之地,风中也不再带着肃杀。三人依照赵云生前的愿望将其火化,霏霏的抽泣和于圭的哽咽都随风散去,而已然不知生死为何物的曹昂,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沉着,只在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那么,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了。将赵老前辈的骨灰带回常山之后,我就来许都找你们。”
“万事小心。”曹昂叮嘱道。
“那样充满着温馨的常山,我倒是轻松得很。”于圭的调笑里透着些无奈,“倒是许都可是虎狼之地,你们才是,万事小心。”
“赵老前辈的骨灰....一定要送到那位菱儿姑娘的手上哦。”
这也许算得上自己跟霏霏最正式的对话了吧,于圭承诺道:“一定。”
一个月后,于圭来到了那个赵云魂牵梦绕的常山,即便是魏地,当地人对赵云的崇拜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一点而有所衰减,在当地人的指引下,于圭来到了赵云的故居——只是,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多事能尽人意,即便赵云能够活着回到常山,也只能够在这么一株青青柳树之下,思念着故去的离人了。菱儿姑娘就像霏霏说的那样,一直等待着赵云,即便是以死相逼,也要坚守着这份等待。然而枉顾总是离人泪,昔日那株小小的柳树,经过十年的生长,业已柳枝飞舞,袅娜多姿,在春风的吹拂下,尽情展现自己的姿态,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而与此同时,霏霏和曹昂,正一步一步走向许都里各方势力角逐编织的巨大罗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