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霏霏再一次从沉重的意识里醒转过来,她依旧躺在他的怀抱里。火光漫天,箭如飞蝗,抱着霏霏的他血染征袍,伤痕累累,面庞显露,正是曹昂。霏霏哭着让曹昂将她丢在这里,不用管她,但曹昂似是着了魔一般,望着远方的火光。并未理睬。又是一波箭雨,当下避无可避,披风长杨,曹昂只得背过身去为霏霏遮挡住了所有的箭雨。箭头嵌入铠甲的声音铮然有声,曹昂流血不止,却依旧以及其温柔的眸子向着霏霏,浅淡微笑。霏霏再也无法抑制心中喷涌的情绪,绝望地哭喊出来......
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连环梦,若非这枝桠滴落的点点露珠,不知道自己还要遭受几个轮回的折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身上披着的,是他的长袍。霏霏望向那个令自己心神俱疲、只着一袭单衣的梦中人,发现对方睡得十分安稳,霏霏不禁气结,然而一回想起梦里的惊心动魄,便心有余悸起来。
赵云之殁的阴影持续了一段时间,两人人一路沉默。曹昂本就耐得住寂寞,倒也没什么,只是时间一长,霏霏终究是孩子心性,希望曹昂能够主动一点,让气氛稍微暖和一点,但迟迟不见曹昂开口,终于也按捺不住,竟撒起泼任性起来,总以各种事由耽搁行程,曹昂哪里猜得到霏霏的心思?然而拜将大典的日子还远,他便由着霏霏的性子来,反而让霏霏不好做人。
“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吗?”曹昂关切道,但这份真挚的关切。在霏霏此刻看来竟带些嘲讽性的意思,让她不禁怀疑对方是否带着些腹黑的属性了。
“呐,我说,子修,你可以教我练剑吗?”霏霏不想再就昨晚的梦展开讨论了。
“练剑?”曹昂顿时来了兴致,“你怎么突然想学剑了?”
“因为........“霏霏支吾道,”你带着我在外面闯荡,可我除了做点饭,其它的都不会,现在小圭又不在,万一有个不测,也有个照应是吧?”
“可是......剑都是很重的...不从小练起的话,很难掌握它,我觉得你可能挥不起来......”
“谁说的?”霏霏最恨被人瞧不起,听完这话,便从曹昂腰间拔出嵇康为他打造的长剑,却不料这柄铁剑的重量远超霏霏想象,长剑一出鞘,霏霏便把持不住,让它插入土里,如不是曹昂反应迅敏,恐怕误伤在所难免。
“你们的力气这是有多大啊......明明看你们用的时候,一点也不费力的样子!“霏霏有些沮丧,好不容易有些切实的梦想,却又被无情的现实击毁。
“在我还小的时候,也握不起这样的剑,父亲大人又不喜桃木剑那类虚浮之物,所以用一些短刀匕首教我护身之术,现下看来教给你感觉正合适。”
“我就只能学些小孩子的护身之术了么?”霏霏沮丧依旧,但这沮丧随后却被曹昂舞匕的姿态所消弭,虽然只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在曹昂的手中却也颇有些凌厉,看来这位乱世奸雄教孩子的时候还是很尽职尽责的——霏霏如是想着。
后来的一些日子里,霏霏也就不再撒泼,二人歇息时,曹昂便向霏霏传授匕首的使用技巧,而毫无武学根基的霏霏,在学习的过程中竟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不过数日便能与曹昂拆解招式,令他大为感叹:”得亏你是个女子,要是个男儿的话,一定会是父亲朝思暮想的一名良将。“
听完曹昂的赞叹,霏霏也有些飘飘然,便作起高深模样,向曹昂作噤声状,幽幽道:“不足为外人道也。”曹昂不明所以,只好傻傻地陪着霏霏笑着。
许都,这座三十年前不过是个名为许县的小城,在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策影响之下,有幸成为东汉最后的王都。虽然最后大魏立国,定都洛阳,但是许都随同邺城、长安、和曹操的故乡谯被定为四大陪都,地位丝毫没有减退。经过两代的建设,许都已然成为中原最为富庶之地,虽然比不得昔年的洛阳长安,倒也颇有自己的一般繁华与喧嚣。曹昂携霏霏下了马,在土丘之上遥望着这个父亲大人所缔造的都城,饶是向往着自由的他,终究也不免豪情满腔。
“霏霏,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曹家一手缔造的曹魏帝国。”
霏霏先是一愣,没有想到这个将她揽入怀中的男子,竟然也会说出这样野心勃勃的话语来,一想到前些日子梦中的惨烈,心中不免再次担忧起来。“你不会突然想争夺天下了吧?”
“既然是我们曹家的天下,谁来做皇帝,都无所谓。”曹昂并未因霏霏的担忧而变换心境,继承了曹操血统的他倒是一如其父般豁达。
亭台楼阁,水榭亚轩,鳞次栉比,惹人眩目。没有古都的沧桑的许都,闪烁着新都的朝气与活力,二人随便找了处酒家,小二笑着将两人迎入店内,霏霏在曹昂的帮助下,点了一些听起来还能吃的菜肴,小二便乐呵地离去了。二人跪坐在酒肆的露天回廊里,望着廊外的风景,颇有些意境。
“想那大司马厮杀半生,都不能与贾豫州和睦相处,最后却是在贾豫州的帮助下死战得脱,却又怎料想脱离战局之后,却和贾豫州共殒于江淮,真可谓是世事难料啊!”
“子达兄所言甚是。本来,司马都督、大将军和左将军在西边打了一个那样漂亮的大胜仗,陛下本已大赦天下,设立拜将大典,共庆此役,却怎料大司马居然会在石亭这个小小的地方折戟沉沙呢?”
“唉......昔日武皇帝在时,曾夸赞大司马为”吾曹家之千里家驹“,看来也是识人不明啊,这堂堂的‘千里马’,竟也落得个含恨而终。”
“子达兄此言差矣!想那大司马追逐武皇帝以来,东进西讨,无往不利,即便是那万人敌的燕人张飞,都曾在他的手下吃过苦头,怎么可以因为石亭一役,而否定他数十年的功绩呢?”
“昔日西楚霸王项羽百战百胜,所败一战不过垓下,最终也落得个乌江自刎,大司马又有什么区别?“
“石亭之败岂比垓下,大司马之智过于项籍,二者又怎能相提并论呢?”
两位士人接过话题,便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听得曹昂头皮有些发麻。小二上菜之后,曹昂正欲动著,却听见霏霏一声惊呼,曹昂顺着霏霏的目光望去,却见得屋檐之上,两名身披甲胄、将军模样的男子激战正酣,蓝袍将军使一对双铁钺,钺因为极难驾驭,而一直被用作禁卫礼器,但在那蓝衣将军手中,呼呼生风,并不显得花哨,赫然有苍狼啸月之势;红袍将军使一把长槊,在双铁钺的连环攻势下稍显吃力,但未见落败之势,那槊在招架之中不时灵动闪击,然而那蓝衣将军似乎看破他心事一般,长槊突入,却被他轻松闪过。两人颤抖之际,瓦砾飞舞,沙石不住落向曹昂这边,是以霏霏惊呼,乃是受了这瓦砾烦扰之故。霏霏正想招呼曹昂换里面坐,却见曹昂完全为两人所吸引,竟是痴了一般。
“看来两位将军今日胜负已然明显了。”
“十八般兵器,统统试了个遍,终究还是五子之首张辽将军的后人更胜一筹。”
“唉......但愿两位将军能够齐力同心,休要重蹈父辈的覆辙才好。”
“这可难说咯......”那两位士人似是以时政为乐般,竟是无所不晓,不觉间又夸夸其谈起来。
“原来这两位便是张虎和乐琳。对张辽我倒是没什么印象,这个乐琳,倒颇有几分乐进将军的影子。”曹昂暗想。乐进身形短小,却以先登晓果著称,是以攻城战中,若破城池,率先登城的,必然是乐进,这个矮小的红衣少年,定是乐琳无疑。曹昂正径直踌躇是否跟随二人,正欲起身,手腕却突然为人制住,曹昂定睛一看,那人戴着黑色兜帽,用面罩隐去了面容,额间的伤疤格外显眼,但眼里却透着一丝锋芒。霏霏惊疑不定,正想抽出腰间匕首,那人却开口道:“噤声.....我是来帮你们的,请跟我来。”
霏霏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望向曹昂,只见曹昂微微颔首,示意霏霏听从神秘人的吩咐。两人随着神秘人走过酒家的回廊,到了回廊尽头,蒙面人将二人领入一间屋内,确认无人跟踪后,这才摘下面罩,但是兜帽却没有取下来,面罩下的兜帽男子颇有几分英气,只是不幸被这道额间的伤疤破坏了美感。
“丰悼王殿下,‘青锋剑主’已经在此等候两位多时了。“那人半跪施礼,曹昂也并不急着将他扶起,道:“阁下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凭着殿下腰间那把颍流宗门的‘青锋剑’。”
“‘青锋剑’?是这把剑的名字么?”曹昂拔剑出鞘,却见这把宝剑竟然闪耀起了青色微光。那人也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闪烁着相同的光芒。
“这便是我颍流秘宝‘青冥玉’的功效。这是我颍流宗宗主代代相传之宝,但凡用青冥玉加护过的物品,都会在靠近时产生共鸣而闪光,这两把青锋剑,便是嵇康先生用青冥玉打造的兵器之一。”那兜帽男子淡然道。
曹昂不禁叹道:”嵇康先生倒有几分郭祭酒的风姿,算无遗策。”他又接着问道:“这事先就罢了,不知阁下为何方才拦阻于我?”
“殿下此行,既是为’五子绯印‘而来,可二人既非亲友,又非故旧,殿下又打算如何劝服二人,使其交出五子绯印呢?”
“据实相告,以理服人。”曹昂坦然道。
“请恕职下冒昧,若是二人不从,又当如何?”
曹昂默然无言,虽然这个问题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可以得到的答案和手段甚是寥寥。而且在俯瞰过整个许都王城之后,他心中的那个梦想又发生了微妙些微妙的变化,这个变化在曹昂的梦想里已然扎下了一个小小的种子。
“如若殿下还继承着太祖武皇帝的那个‘武’字,想必一定会以武迫之吧?”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丝毫并不像一个属下应有的态度。
“那么,阁下可有什么主意。”曹昂道。虽然嵇康已经决定为他效力,但他对这个嵇康先生的下属多多少少有了些厌恶之情———哪怕他的话语句句在理。
“那得看殿下有什么了。”兜帽男子的话里别有深意。
“你是指——倚天剑?”曹昂下意识触了触用麻布扎地紧紧的倚天,从曹昂出行起,倚天剑一直伴他左右。
“殿下可知当今天下,唯一有资格拥有倚天的可是何人?”
“天子......”曹昂似是懂得了什么,陷入了沉思之中。
“当今天子新立,登基之时,两位将军还在驻守边防,故而从未见过圣颜。而倚天圣威,一直伴随天子身边。殿下只须扮作天子,作微服状,巧立名目,陈说利害,两人还不将五子绯印双手奉上?”
“只是......待到拜将大典,朝见天子,一切就真相大白,我岂不是要遭二人切齿诛心之恨?”
“殿下只要达到目的就好了。与两位将军之间,又何须再有牵绊?”那人的语气变得有些晦涩,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也罢。也罢。“对曹昂来说,这可能算得上是最不伤害曹魏功臣之后的办法了。在整个谈话过程中,霏霏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盯着他看,不知道察觉出了什么。
今夜的风有些凄冷,皓月当空,星星也隐去了辉芒。在曹昂的劝说下,霏霏终于听从了曹昂的意见,没有跟来。
曹昂与那名兜帽男子悄悄前行着,却在一个巷口里停下了脚步。
“阁下终究还是少算了一步啊。”曹昂微微叹了口气,“我若是司马懿,又怎会不提防我与两位将军之间的交涉呢?”
“眼下已无退路,唯有一战。”那名下属轻哼一声,拔出了青锋剑。霎时间,屋檐上,角落里,突然布满了蒙面的黑衣人。曹昂随之拔剑,正想协同那名下属迎敌之时,却不觉头部遭到重击,竟是昏了过去。下属冷哼了一声,收起自己的青锋剑。
“都说武帝诡谲智术,无人能及,这个长子竟然这般毫无心机,让天下落到帝之手,又怎能不说是天意呢。”
“恭喜虎豹尉立此大功。”一旁的黑衣人纷纷行礼,两人上前将曹昂紧缚,此时黑衣人口中的“虎豹尉”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他将曹昂背上的麻布卷抽了出来,打开布包,只见一把普通至极的长剑。虎豹尉面露一丝恼怒。
“快把客栈的那名女子给我抓过来!”
“属下领命。”说着黑衣人纷纷在月光下隐去了身影,夜至迷途,月光洒在巷内角落晦暗之处,露出霏霏小小而倔强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