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十六节 穆满良骏号白鹄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一向以骁勇著称的‘虎豹骑’,竟也玩起了诡谲智术的手段。”曹昂被紧紧缚在柱上,四周弥漫着阴暗潮湿的气息,只有几盏昏暗的烛火闪烁着,可以察觉到‘虎豹尉’隐隐约约的身影。

  “只有在殿下那个颓靡的乱世里,才会那样滥用精英的力量。”虎豹尉没有除下他的兜帽与面罩,语调有些沉浊。

  “你们是怎么渗透进‘颍流宗’的?按理说,颍流宗的内部不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渗透?”虎豹尉冷笑一声,“一支曹魏的直属卫队,一支曹魏的精锐谍报机关,这两支部队自建立以来,又有什么隔阂可言?”

  “所以‘颍流宗’能够留存下来,还得益于由‘曹氏宗族’所统领的虎豹骑吗?”

  “以司马都督的手段,如果没有皇权的力量,又有什么能阻止他完全肃清一支部队?”虎豹尉背过身去,发出一阵叹息。“只可惜竹林的那位‘贤主’,私自接纳并承认了殿下的存在,这是大将军所不能容忍的。”

  “我无意争夺天下。”曹昂淡淡道,“只要这天下是曹家的天下就足够了。”

  “无意?”虎豹尉夸张地笑着,那道深深的疤痕在他可怖的笑容里显得分外狰狞。“殿下既然无意争夺天下,又何必垂涎这‘五子绯印’的秘密?”

  “我只想借助‘五子绯印’的力量,对抗司马懿,仅此而已。”

  “然后呢?就算殿下无意,难道天子不会担忧?难道四方朝臣不会萌生异志?”虎豹尉质问着曹昂,仿佛积攒了许久的恩怨和心事,“这个世界,从来便没有什么亲情之义,有的只是无上的权力,这个本该是殿下的天下,却被殿下无知地葬送在了宛城,既然殿下已经葬送过了一次,那么,再丢一次又如何?”言毕,虎豹尉青锋出鞘,剑锋直向曹昂眉心,却在将触曹昂眉心之时,停了下来。

  “殿下命在我手而毫无惧色,却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么?”虎豹尉好奇道。

  “如果阁下接到的是直接杀掉我的命令,我也不会在这里说这么多话了。”曹昂浅笑道,“而且,阁下眉宇之间,与我那曹纯叔父却有几分相似。”曹纯是曹仁和曹洪的从弟,同样也是曹操的族弟,虎豹骑的第一任统领,曹昂第一次见到他时,已然有些怀疑,在得知他虎豹尉的身份之后,当下确信无疑。

  听到曹昂提起‘曹纯’的名字,虎豹尉好奇的表情戛然而止,隐藏的阴冷气息突然慢慢散发出来。

  “殿下说的诚然不错,只是殿下万万不该在我面前提起了那个人的名字,因此今日殿下无论如何也要葬身于此了。”

  青锋寒光,骤然变速,电光火石间,就只听得“当”地一声,青锋落地,一名黑衣下属击落了虎豹尉的青锋剑。虎豹尉被数名黑衣下属用剑顶住了脊背。

  逢此变故,虎豹尉依旧面不改色。击落青锋剑的黑衣下属冷冷道:“虎豹尉此举,怕是有悖大将军的嘱托吧。”

  “有悖又如何?”虎豹尉冷笑道,“你们所侍奉的‘曹家螟蛉子’,一直自以为智计无双,结果还不是将‘千里马’葬送在石亭,将‘西北四郡’拱手让给蜀汉,现下,又怎么保得住‘虎豹骑’?”霎时间血光四溅,指着虎豹尉的数名黑衣下属应声倒地,青锋剑也不知何时回到了虎豹尉的手中,四周的部分黑衣下属纷纷拔刀,将身边的同僚瞬时斩杀。萌生此变,饶是训练精良的虎豹骑,也不免慌作一团。

  “‘虎豹尉’!你竟敢行谋逆之事!”

  “曹魏不乱,我心不安!”虎豹尉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几式乱舞,便将身边的虎豹骑如砍瓜切菜般,撕裂开来,虽然初始时与虎豹尉为敌的虎豹骑尚在多数,但在虎豹尉和下属偷袭得手之下,虎豹骑死伤惨重,阴暗的室内喊杀声叫成一团。待到厮杀渐止,虎豹尉倨傲地望向曹昂,却依旧不见曹昂的惧色,心中十分不快。

  “殿下可知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

  “没死之前,这些可都不好说。”曹昂淡然一笑,厮杀时溅到他英挺面庞上的血迹更显得邪异,虎豹尉恼羞成怒,将剑锋抵在曹昂脖颈之上,渗出深深血痕。

  “那么,在你‘没死’之前,就请殿下好好享受一下,这二十多年来,你们曹家带给我的痛苦吧。”

  霏霏抱着包袱独自一人蜷缩在阴暗的小巷里。包袱里所藏的不是别物,正是曹昂的那把倚天剑。原来当夜曹昂临行前,霏霏向曹昂倾诉了自己内心的不安。

  “你说,那个‘颍流宗’的部属是个女人?”曹昂对霏霏的结论有些惊讶。

  “虽然她的声音很浊很重,但是却没办法掩盖她是女人的真相。”霏霏接着道,“因为她戴着面罩和兜帽,所以很难察觉,但是因为天生的戒心作祟,让我发现她是没有喉结的。”

  “天生的戒心,那又是什么东西?”曹昂好奇道。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吧。”虽然自己还不能称作女人,霏霏红着脸这么解释道。

  “可是也不能仅因为她是女人,就怀疑她的身份啊。”

  “在这个时代,女人也会轻易参与权力斗争吗?她绝对不会只是一个‘下属’这么简单。而且你应该注意到了,她一见面,就直接问我们两位,并没有问及小圭的事情,如果她真是嵇康先生的手下,怎么连这一点消息都得不到?”霏霏思忖道,罕见的认真和执着。大概是那个缠绕了她许久的残梦,也不得不使她警觉了许多。曹昂静静地看着她,不自觉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摸了摸她的头。她一阵莫名其妙,连忙将他的手拨开。

  “你干嘛?”霏霏嗔怒道。

  “现在的你,可比当初那个时候厉害多了,韬武略都有了。”

  然而霏霏此刻一点和他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可是虽然如此,你还是想去对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从陷阱里了解的真相,远远比逃脱它了解的多得多。”

  “那么,我可以帮你干什么?”

  “保护好真正的倚天剑,万一我没有逃脱出来,就等着小圭。”

  “那你要是先死掉了怎么办?”霏霏依旧担忧着曹昂。

  “放心吧。”曹昂轻轻搭上霏霏的双肩,认真说道:“你一定要相信,在许都,我活着,至少暂时性地活着,绝对比死了要有用得多。只要活着,总有办法逃得出来。”他的话里,突然涌现出与平日的谦恭不同的傲气。

  “那个笨蛋!居然觉得一介弱女子可以保护着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宝物!”霏霏背着倚天剑,不住地谩骂道。那时她本已追踪着那群黑衣人的行迹,希望可以探知他们据点的所在,却终究比不过精锐的虎豹骑,弄丢了曹昂不说,还把自己不知扔在了哪个地方。于是她只好找了一个阴暗的小巷里,和衣而睡——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想睡着自然是无比困难。当日光和煦地照在霏霏身上时,霏霏自然而然地就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猛然发现离自己不远处倒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胖老翁。深受现世“扶不扶”思想束缚的霏霏有些发怵,她踌躇了一会儿,心想道,自己还身负着拯救曹魏江山的重任呢,决不能在这里栽了跟头。于是她决意绕开他。正当霏霏蹑手蹑脚地从老翁的身边趟过时,老翁忽而翻了个身,抓住了霏霏的一只脚,脸上红扑扑地,醉态尽显。

  “嗯....你是老夫的....老夫疼爱的小妾.....”说着老翁把脸也贴在了霏霏的腿上蹭来蹭去,霏霏只觉得臭气熏天,一阵恶心。霏霏狠狠地揣着老翁,却又不料这老翁力气颇大,无论如何使劲都无法挣脱。

  “我说......老伯。你再这样骚扰我,我可要动手了啊。”霏霏鼓气威胁道。

  “好...好好.....老夫就喜欢你这样的.....有傲气.....”说着白发老翁蹭动的幅度愈发增大,霏霏心一恼,取出腰间匕首,径直向老翁刺去,岂料老翁虽然喝的烂醉,却也闪避及时,霏霏出招多次,未伤得这老翁分毫。

  “小...小美人这一手功夫...真是俊啊....颇有老夫当年....当年的风采。”

  霏霏终于按捺不住心性,再也无法忍受老翁的调戏,借势一手抓住老翁的衣领,另一手挥舞匕首,便往老翁面门刺去。老翁蓦地睁眼出手,招式凌厉,一把抓过霏霏的手腕,霏霏疼得轻叱一声,匕首应声而落。

  “你这舞匕的招式是谁教给你的?”从老翁的语气中,他已酒醒了许多。

  霏霏不搭他话,辛苦学来的武艺却连一个醉汉也打不过,霏霏想死的心都有了,只是一个劲地用另一只手使劲狠揍着老翁,但那老翁似乎并未将这些攻击放在心上,霏霏身后包袱里闪烁的金属光泽引起了老翁的注意,他揽过霏霏去取霏霏背后的那把剑,霏霏只道他要侵犯自己,噙着泪使劲扭打着老翁,惊恐万分。只听得一声铮然,倚天剑从霏霏身后被拔了出来,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你们虎豹骑在许都,究竟有多少据点”被紧缚的曹昂再一次从布袋里被扔了出来,看着这同样潮湿阴冷的暗室,不禁讶然问道。虎豹尉缄默无言,为自己肩头的刀伤做了些简单的处理。虽然她偷袭得手,虎豹骑显然也不是易与之辈。

  过了些许,伤口处理完后,虎豹尉才淡淡道,“许都眼线众多,如果要行所谓的‘谋逆’之事,若无三窟,何以成功?”

  曹昂静静看着她在暗室里整理器具的背影,“为什么身为曹魏皇亲的你,要背叛曹真呢?”

  虎豹尉听罢,愣了一下,随后又冷笑道:“小人不过是一介贱躯,怎敢攀龙附凤,妄称皇族?”

  “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那道疤痕,绝对不是你自己受伤所致。”原来曹纯自统御虎豹骑以来,历战无数,从无败绩,直到濮阳之战,大火围城,众将士都在死战保护曹操,曹纯于混乱之际,为乱枪所伤,在前额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疤。曹纯深以为耻,年轻气盛的他,不顾妻子反对,将自己年方四岁的小儿子划下了同样一道疤痕,并决意“子嗣以下,都要留疤以自勉。”后来,这道疤就成了曹纯作为虎豹骑统领--虎豹骑督的标志,沿袭子孙,敌军见额间疤痕丧胆,虽然他的长子曹演后来并没有接任虎豹骑督,但是四大虎豹尉,一直都有曹纯一脉继承。曹昂故意放出这句话,自然是为了激怒虎豹尉。一个人若是受到了情绪左右,是很容易被看破心事的。然而虎豹尉面不改色,继续忙着她手头上的东西。她准备好了器具,各种锋利的小刀闪烁着寒芒。

  “我曾随军远征乌桓,北方异族对罪大恶极者,都有着不同残忍的手段。其中一个有一个部族,喜欢将人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其过程最为痛苦,过于车裂数倍,如果这份痛苦让殿下来承受,不知道那位乱世奸雄的长子,会是怎样一番痛苦的表情呢?”她把玩着手中的两把小刀,邪异之色散发开来,曹昂看着她这般恐怖的模样,却依然没有显露出畏惧的神色,正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来自阴暗处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

  “这套刑罚,名为‘凌迟’。这样做虽然解恨,却不知在司马都督面前,阁下又要如何交代呢?”钟会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袭明紫的身影,自有一番风姿气度。虎豹尉见了钟会,脸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了般,面色有些惨白,但还是强撑着底气,冷冷道:“对司马都督来说,难道这个人活着会比死了更好?”

  “这件事.......就不必阁下操心了。因为现在的阁下对司马都督来说——”钟会依旧是淡淡的语调,嘶哑的声音让人有种窒息的寒冷。

  “死了,会比活着要好。”

  钟会话音刚落,那袭明紫,犹如鬼魅般,一晃而过,隐匿在阴暗里。虎豹尉拔剑四顾,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汗珠。耳畔里突然听见曹昂的喊声:“上面!”虎豹尉猛地抬头瞧去,只见钟会的冰冷的面孔,却不见钟会的长剑。待到虎豹尉反应过来,钟会的长剑已经透胸而过。钟会缓缓地将长剑从虎豹尉的身体里拔出来,鲜血四溅,喷涌而出,虎豹尉应声倒地。

  “这就是‘王氏夺命快剑’么。”曹昂凛然道,静静地看着地上不住流淌着鲜血的虎豹尉。

  “你竟然能看穿我的剑路。”钟会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能够驾驭‘玉玺之力’的血脉,终究还是有自己的特别之处的。”钟会淡淡道,他的面部沉寂如水,宛如一张精致的面具。

  “这个人明明打算把殿下杀死?殿下又何必出言相救?”

  “你和霏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曹昂并不搭理钟会,见了他之后,第一件事竟是质询他的身份。

  “齐.....是钟会吗?”霏霏的声音突然在阴暗的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怯意。“谁在那里?子修!”这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有着令曹昂似曾相识的感觉。

  然而钟会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变故有所触动。“在这个时代,这件事无关紧要。”钟会道,“而再过不久,殿下就将知道,自己将会成为左右这个天下气运的关键人物。”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那袭惹眼的明紫最终沦为虚无。

  “叔父,真没想到你会遇见霏霏。”老翁匆忙为曹昂解下了束缚,面泛红光,神色里有些激动,曹昂有些疲惫地看着他。“叔父你真的......老了许多。”

  “叔父?”霏霏疑惑道。

  老翁的语气里有些哽咽,“你渊叔(夏侯渊)、惇叔(夏侯惇)、仁叔(曹仁)都不在那么些年了,你这个臭小子竟然敢就这样,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你洪叔面前,难道不知道尊敬长辈,拿些好东西来孝敬孝敬你洪叔吗?”

  这位骂着曹昂的老翁便是曹洪曹子廉,曹操征伐天下最重要的心腹宗族将领之一,号称“穆满之骏”,“曹家白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