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十七节 青梅恩怨缠三生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滴.....滴......

  处在无尽幽暗深渊里的她,忽而听见了似水滴落的声音。现在的她,已经无法察觉到四肢的存在,只有朦胧的滴答声让她察觉到自己微弱的听觉。也许这声音来源于自己将尽的鲜血,滴落着她最后的些许生机。

  “生命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呵.......”她有些释然地感慨道,然而思绪却不知何时飞速滚动着:

  她看到了哭着问奶娘母亲在哪里时的那个脆弱的自己,随后是那个被暴怒的父亲强行划伤前额的拼命挣扎着的无助的自己。

  再后来,她看到的自己,就只剩下那个没有了心、也没有了感情,双手沾满鲜血的“虎豹尉”。

  她很想放声大笑,嘲笑着所有欺骗着自己的那些厉鬼们,那些令人恶心的所谓曹魏宗亲们。

  鲜血和恐惧,是她的眼中唯一所能见到的风景。

  曹纯一脉的女子,本不用继承下这道额间的伤疤。但是唯有她是不同的。

  他们以为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也宁可自己永远都不要知道——直到她在搜集情报时,无意间调查出了了那次虎豹骑在长坂坡作战的真相。虽然长坂坡上赵云的神勇,让威震天下的虎豹骑一时失利——虽然对她的生父曹演来说,并不算得上一场失利。

  时间仿佛可以再往前追溯几年,那一场青梅煮酒,那一次英雄间的博弈。

  “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分明只是祖辈的恩怨。

  然而就是这样生死为敌,世代对手的两个家族,竟有了一个集两家之血脉的后代——

  她那可怜的、受到折磨发疯而死的母亲,正是那位伟大的昭烈皇帝刘备,在长坂坡仓皇抛弃的女儿。

  她憎恨那个将她视若奴仆的父亲,她也憎恨那个逆来顺受,孤苦无依而不懂得反抗的母亲。

  但是,她更加憎恨的,是父母所代表的,这个天下最具权势的两个家族——曹魏与刘汉。

  无论如何,她都很想活下来,哪怕只剩下一双耳朵,一双眼睛,她也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到,这两个家族在司马都督的权谋下走向灭亡的情景。

  而在冥冥之中,苍天似乎回应了她的这份祈愿和诉求。

  胸口的哪一剑依旧隐隐作痛,但看起来并没有了生命危险,兜帽与面罩都已除去,自己已被换上了一身单衣。她轻轻按住胸口那一剑的伤疤,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曹昂的那声提醒终究起到了作用,她在那一瞬间偏移了自己的身躯,这一细微的动作,甚至瞒过了“新五子”钟会的眼睛。

  “嗯?你....你醒了啊。”霏霏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子,看见她的模样,有一些小小的惊讶。

  “子修!”她将铜盆放在台上,就急匆匆地出门喊着曹昂。

  门扉被轻轻推开,曹昂慢慢走到她的床前,开口道:“曹姑娘,你醒了啊.....”未及曹昂话毕,她飞速从被子里拿出一把从梳妆台上拿到的发簪,刺向曹昂,曹昂猝不及防,硬生生用手掌接下了这一击,发簪的尖头在曹昂的掌心刺下深深的伤口,鲜血从掌心流淌着,随后进门的曹洪见状大慌,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她重伤初愈,本已没有了什么力气,只是疼得松开了发簪。

  “你这个小兔崽子!我家子修救你一命,你居然恩将仇报!果然继承的还是那个织席贩履血脉的一个忘恩负义之辈!”曹洪虽然年事已高,发起怒来依旧挟风带雷。她只是依旧桀骜地冷笑着,丝毫不顾忌曹洪的怒火。

  曹洪见状,气的白须怒张,欲要发作,却被曹昂轻声制止了。

  “嗯.....曹.....芸芷姑娘......你的事情洪叔都跟我说了......”曹洪一段时间里也曾担任过虎豹骑督,因此对这位虎豹尉——曹芸芷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也是曹洪能够带着霏霏很快探寻到芸芷藏身之处的原因所在。

  “既然知道了还要救我?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吗?”芸芷冷笑道。她的面色有些苍白,此刻笑起来更是勉强。

  “前代的恩怨,不应该延续到你的身上,我好歹.....好歹也算得上你的叔父一辈,我们之间毕竟血脉相连,还是听我一席话,就此罢手吧。”为司马懿卖命的她,似乎因为不服从命令的举动,已经成为了司马懿的弃子,所以才会遭到钟会的剪除。

  依旧是这样绵软无力的劝说,和那个传言中的乱世奸雄,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若非经过多方证实,芸芷都不由得怀疑他的身份起来。

  “我不效忠于任何人,只要达到我的目的就好。”芸芷无视曹昂的劝诫,偏过头去,“仇恨的种子早已萌发,再无前代后代的分别。”

  霏霏看着那样执拗的芸芷,默然无言,心里充满了同情。若是去掉那道伤疤,她必然是位倾国佳人。然而即便现在的情况如此凶险,她也没有丝毫向眼前的人低头的意思。那样坚毅、决绝。曹昂的脸上略有些失望,缄默无言地离开了房间,曹洪瞪了芸芷一眼,随后便跟着离去了,房里只剩下霏霏和芸芷两个人。霏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匆忙地离开房间,少时,便端着一碗药汤进来了。

  “差点忘了药还在炉上。”霏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舀起一勺,对着嘴吹了吹。

  “呐,喝吧。不烫,真的。”霏霏盯着汤匙,小心翼翼地说。芸芷依旧是偏着头,对霏霏不理不睬,霏霏有些恼火,左手放下药碗,猝不及防地伸出来捏住芸芷的双颊,将汤药硬是灌了进去。饶是芸芷一身本领,也对这一变故毫无防备。在一阵剧烈地咳嗽之后,芸芷恨恨道:“你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我要是你啊,起码得等到痊愈之后,再起身说这样嚣张的话。”霏霏似笑非笑,带着些讥讽的意味,她轻轻把药碗放在桌前,随后作轻松状下出了门,离开前,霏霏突然停住了脚步,语气也变得和缓起来:“你要是把刘海蓄起来,遮着那道疤,一定也会是个大美人的。”随后就有些局促地合上了门。芸芷并没有理会霏霏,她只是静静望着榻前的流苏,不知想着些什么。

  这是曹洪的府邸,虽然他的封地乐城远在辽西,但是当今天子考虑到他年老体衰,特许他留在许都。

  “许都的气氛,比起当初迁都的时候,繁华了许多。”曹昂一扫先时的阴霾,如是向曹洪感慨道。曹洪闻言笑得十分爽朗,却因太过急促动了气而剧烈地咳嗽着。

  “毕竟是三十年的建设啊!”曹洪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感,这些年来许都的变迁,曹洪都历历在目,“武帝要是也能看到这样的光景,那自然更好了。”

  曹昂的这位叔父,不论何时,总能保持着这样乐天的性格,只是他对父亲称谓的改变,让曹昂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两人相谈了许久,终于论及了现下的局势。言及此处,曹洪的笑颜也渐渐有些凝重了。

  “现在天子新登,权力中枢却被以司马懿为首的‘曹魏四友’所牢牢把控,子丹(大将军曹真)和烈(大司马曹休)虽然手握重兵,但终究远离朝廷,烈又不幸前些日子殁于石亭,我们曹家现下的情况来看,着实有些不妙。”曹洪有些失落,“要不是当时叔闲着没事干,去找司马懿那个老头探讨学问,就不会出现今日的局面了。”

  原来曹洪当年自以为才疏,想让司马懿去帮助他,但司马懿耻于和曹洪来往,假装拄拐不去。曹洪记恨司马懿,把这件事告诉了曹操,曹操征召司马懿,司马懿立刻扔了拐杖去见曹操为其效命。

  “该来的事情总会来的,叔父也不必再自责了.....只是......以叔父的身份和地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马懿这般乱来吗?”五子绯印的事情,曹昂先前已经提过,说这样的话,便是希望通过曹洪来向天子进言,以达到提防司马懿的目的。

  曹洪的面色有些潮红,“叔老了......已经很少过问军政之事了。更何况绯印之事,事关重大,况且现在证据不足,妄加揣测的话,只会让天子对我们起了怀疑之心。只是,即便不打开五子绯印的秘密,我们家的曹真这小子权谋智术也并不差,他应该对付得了司马懿那小老头才是。”他望着宅院里的潺潺流水,突然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子修,你觉得你此番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样的问法,令曹昂有些莫名的惊愕,但他随即也沉寂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话语。“叔觉得子修是帝国的阻碍?”

  “虽然皇帝.....你那丕弟,几乎要了叔的命(曹丕构陷曹洪一事)。但是相较而言,他的确比子修,比武帝的其它子嗣,都更加适合治理国家。”曹洪的话语里透着一些苦涩,“这是你父亲和你无数前辈、包括你自己,用鲜血建立的国家。现在新帝未稳,子修却在这时出现,若是让天下人知晓,心怀不轨者不免会借子修之名,起叛乱之心。”

  “叔父分明是看着子修长大的,难道会怀疑子修,是为帝位而来见叔父的么?”曹昂并不理解曹洪的想法,曾经那样乐天而果敢的叔父曹洪,竟然会为了利益而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三十年过去了,子修还是那个时候的子修。”曹洪喃喃道,“可是这个天下.....我们曹家,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共患难的曹家了。”

  “不再是......了么。”曹昂一时语塞,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么叔打算怎么处理子修呢。”

  曹洪忽而紧紧攥住曹昂的手。“你这傻孩子,说地是什么话?听叔一番劝告,离开许都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好地方安定下来,权谋斗争不适合子修。”

  明明是那么真挚的话语,在曹昂听来,却是如此刺耳。“曹家世代大好男儿,到了子修这里,就什么也不能做了吗?”

  “唉......你这孩子!乱世早就平息了,天下也不需要第二个曹家天子,你说你这么懂事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听叔一声劝呢?”

  “既然叔父不见相留,那么子修只好请辞了,愿叔父长寿安康。”冷淡的话语,已经是曹昂可以容忍的最后底线了。霏霏这个时候刚刚从里面出来,见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是有些不明就里。

  “唉!孟德兄长的孩子,就没一个是省心的!”曹洪有些恼怒,本以为一向温驯的曹昂会听从他的建议,曹昂的不近人情,反倒让他出乎意料之外。

  “子修!‘倚天剑’还在你叔父的手上。”正当曹昂准备离去时,霏霏叫住了他。

  “洪叔。倚天剑事关重大。烦请交还于子修。”曹昂冷冷道。

  曹洪的神色本来尚属平常,但听闻‘倚天剑’的名字,他的脸色便风云突变。“‘倚天剑’......‘倚天剑’......子修要什么,叔父都会给......叔父已经没这么小气了.......唯独这把剑,叔父是万万不可以还给你了,因为——它是一把可怕的邪剑!”

  看着曹洪煞有介事的表情,曹昂心中不免有些疑虑。“倚天剑是父亲大人最重要的佩剑,同样也是父亲大人唯一留给子修的东西,又怎么会是‘邪剑’了?”

  “这其间有太多隐情,叔父不便透露......但是无论如何,请相信叔父这一回吧!”曹洪深凹的瞳孔里露出无尽的恳求之色,曹昂不禁疑心大起。

  “你个臭老头,抢别人的东西还讲不讲道理了!”霏霏正想开骂几句,宣泄宣泄上次被他调戏的不快,却不想被曹昂制止了,他向曹洪深深行了个礼。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与叔父相见,今后也请叔父保重身体,子修也就此告辞了。”

  “子修啊......”曹洪的眼神中百感交集,只得默默望着曹昂和霏霏远去的身影,深深叹息。

  “喂,你是猪脑吗?”霏霏毫不留情地斥责着曹昂,“你没有倚天剑,又怎么去开启五子绯印的秘密啊?”

  “既然叔父要留下倚天剑,自然有他的道理。”曹昂沉声道,完全无视了霏霏的咒骂。“而且现在时机并不成熟,等到一段时间之后,当叔父了解了司马懿的危险与可怕,自然会将倚天剑交还回来的。”其实结果如何,曹昂自己也没什么把握,“更何况,你总不能让我和自己为数不多的在世亲人互为仇敌吧。”

  霏霏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就你在乎别人的感情。那个臭老头一点也没有顾念旧情的意思啊,他只关心自己的地位罢了。”

  “不许你这么说洪叔。”曹昂突然严肃起来,霏霏虽经他一吓,却也没有妥协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别最后吃亏了还帮别人数钱。”曹昂自觉语气不妥,轻声道了句抱歉,接着道,“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听了曹昂这句话,霏霏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开始学着曹洪的语气。“唉......你这孩子,真是不让老夫省心。”看着霏霏有模有样的学着曹洪,曹昂也不禁忍俊。

  两人一路走了没有多久,一名姑娘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从两人身后走过去,将一件油布包裹落在两人眼前,霏霏识得这正是包裹着真正的倚天剑的那个包裹,打开之后,果然见倚天剑的锋芒闪耀着寒光。曹昂见罢,想去追前面的那位姑娘,却不见那姑娘的一丝踪迹。曹昂和霏霏面面相觑,不禁莞尔:“得了,这下也不用再回去讨要了。”

  再看油布包裹,里面附着一叠绢帛。

  “救命之恩已报,今后相逢,休怪无情。”

  “我就感觉,那人一定是芸芷。”只是她打扮成姑娘的模样,遮住了伤疤,居然完全看不出端倪。”曹昂道。

  霏霏见芸芷用了自己说的方法,心里不禁暗自窃喜,却又冷冷道:“她本来不就是个姑娘么!你既然看不出端倪,又怎么会感觉她是芸芷呢?”

  曹昂淡淡笑道:“当你的性命被一个人制衡了许久的时候,你是一定不会忘了她曾经给你带来的那种感觉的。”

  霏霏听着曹昂说着那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许久,这时曹昂才突然开口道:“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来。”

  “嗯?”

  曹昂摸了摸脖颈的血痕,“昨天从芸芷手上救下我的,是钟会。”

  “钟会?”霏霏瞪大了双眼,“他不是跟我们为敌么?为什么要救你啊?”

  “我也不明白。”曹昂皱眉道,“而且他也说了很奇怪的话,说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时代最关键的人物。”

  最关键的人物?

  霏霏低下了头,继续努力搜寻着记忆里与钟会有关的线索,然而就好像许许多多穿越之前的记忆,都已经变成零散化的碎片,已经无法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经历过什么。

  自己的穿越,钟会的穿越,曹昂的穿越。

  想起钟会当初的话语,相比于小说里常常出现的无由来的穿越,霏霏更愿意相信,

  这是一场蓄意为之的谋局。

  “都怪卑职监察不利,让‘虎豹尉’擅自行动,白白损失了一个在‘虎豹骑’中极为有利的棋子,请都督责罚”帐下阴暗的角落里,传来钟会浊重而嘶哑的嗓音。

  “如若不是士季(钟会字)探查到了这个深深地埋藏在曹氏宗族内部有关‘虎豹尉’的秘密,我们也不会打入虎豹骑的内部,这事你有功无过,既然她也已经除掉了,对曹真来说,想必也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至于丰悼王的事情,现在可以暂且放在一边,本都督自有安排。你先退下吧。”司马懿和善的声音让人有一种安心的力量。

  “钟会领命。”说着钟会便从帐下隐去了踪迹。

  “父亲大人,像钟会这样的旷世人杰,能够如此忠心地为我们司马家族尽心尽责,实在是件大幸之事。”侍立在司马懿一旁的司马师沉声道,语气里透着对钟会的赞许。

  “我不是常常教导你们,凡事不要只看表面么?”司马懿淡淡的诘问里透着一丝杀意。

  司马师冷峻的面庞此时也不免有了些疑惑,“难道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司马懿望着微微发亮的烛火,就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铜雀台上的传奇盛宴。

  “钟会绝非人臣,能用则用,不能则除,否则后患无穷。”

  “子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