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春光明媚依旧,司马懿眯着眼坐在胡床上,安详地享受着这份惬意。
“仲达可真是好兴致。”不远处传来令人厌烦的声音,吴质捋着他的山羊胡子,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安宁的司马懿。
“不知我这胡床,仲达以为如何呢?”
“不错。”司马懿蠕动着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一副享受的模样。吴质见他如此,脸上也不免洋溢着自得的表情,”昨日仲达见了陛下之后,不知感受如何?“
“感受?”司马懿似乎对吴质的这一问话有些不解。“能有什么感受。”
吴质没有再捋着他的山羊胡,语气也变得有些隐晦起来,“仲达就不觉得,这个小皇帝,心机与城府,较之先帝,分明有过之而无不及吗?”
“如若陛下不如皇帝,老夫和长子这两个辅政大臣,早就被曹真和曹休打发回家养老了。”司马懿悠然道。
吴质的脸上变得不自然起来,“仲达此话怎讲?”
“曹魏宗亲和先帝权臣,如果由一个少不更事的皇帝来选择,他又会偏向谁?阁下难道不见东汉外戚么?”
吴质的眼珠飞速转动,随即想到了什么,“正因为这个小皇帝果决刚毅,少年老成,不会过分倚靠宗族的力量,所以咱们才能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想到这里,他忽而冷汗直冒,“既然仲达早就知道陛下气度,为什么当初不阻止季重用玩物讨好陛下,行小人谄媚之事呢?”
司马懿的语气依旧悠然:“陛下难道不喜欢阁下的那些玩物吗?”
吴质猛然醒悟,面色泛红,透着一丝愤怒:“你既已看出陛下的心性,居然依旧拿老友的性命作冒险?”
司马懿悠然从胡床上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吴质的肩膀,颇有深意地对着愤怒的吴质微微一笑。
“至少,在阁下的帮助下,我们知道了陛下的弱点所在。”
吴质的表情渐渐模糊,等到司马懿的身影渐渐远去,一丝戾气突然从吴质阴冷的眼眸里散发出来。
“老匹夫!我吴季重要让你知道,谁才是帮助帝登基最大的功臣!”
曹真快步从朝堂里走出来,桓范侍立在外,见了曹真,拄着拐杖快步跟上。“不知陛下决议如何?”
曹真的面色有些生冷,“陛下加封单父王为燕王,但并不打算启用燕王为大司马。”
“陛下与燕王交好,世人皆知,如今长平侯(曹休)新丧,大司马一职暂缺,燕王受赏却不见用,此道谕旨,大将军可要仔细斟酌斟酌。”
曹真蓦地合上双眼。“陛下已擢升我为大司马,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桓范听罢,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依老朽愚见,阁下此番封赏,荣无复加,恐怕并非幸事。”
“我心中有数。陛下此举,正是要试探我的心思。”曹真冷冷道,“蜀军此番败走西城,现今已是疲敝非常,正是南征之机。倘若我按兵不动,必见祸事。”
“但是倘若阁下远离朝野,庙堂之上,又只剩下长子把持朝政了。”
“因此,我要向陛下推荐你为尚书,纵然不能超越长子的地位,也可对其掣肘。”曹真摸着下巴,似思索般道。
桓范一喜,连忙道:“多谢大司马提携。”
“对了,丰悼王的事情,虎豹尉办得怎么样了?”
“此事......出了些差错。”桓范有些惶惑,曹真脸上的肌肉一丝抽搐,“虎豹尉失手了?”
“比这更糟糕,我们的情报工作做得这般严密,却也不知她如何知晓了她母亲的事情...依照现下情形判断,她反水投奔了司马懿的可能性极大。”
曹真的面色有些铁青。曾经也作为虎豹骑督扬名天下的他,十分了解虎豹骑对自己的重要性,如果虎豹骑从内部高层都已经受到了司马懿的策反,这也表明着虎豹骑需要一场大清洗了。
“丰悼王现在何处?”
“老朽正在派人调查。”桓范低声道,“除此之外,骑督大人也将从东方归来,对虎豹骑内部进行整肃。”
“丰悼王之事,乃是国之机密,千万不要再失手了。”曹真冰冷的话语里散发着赫人的威势,桓范连忙唯唯称命。两人一路交谈,不觉间已走出宫城之外,曹真的爱马“惊帆”被侍从牵辔在侧,见了曹真,欢快地扬着蹄子长嘶。
“元则公,你可知我们曹魏定都洛阳,陛下却选择在东都许昌封赏天下的原因么?”曹真虽然有些肥胖,飞身上马的动作却依旧十分娴熟。
桓范不解道,“恕老朽愚昧。”
曹真的嘴角稍稍扬起,眼神里充满了桀骜和狂热。“这个年轻的陛下,深深受到了太祖皇帝的影响。他的雄心和抱负,丝毫不逊于我太祖武皇帝和高祖皇帝,许都——正是我们曹魏历代君王的霸业,开始的地方。”
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于许都,开启了他的王图霸业;
曹丕筑受禅台,受禅于许都,实现了汉魏的时代更迭。
正当司马懿在宅邸内晒着太阳、曹真乘惊帆于郊野纵横驰骋之时,宫城阁楼之上,出现了玄色龙袍年轻男子的身影,他十分享受般地俯瞰着整个东都大地,如同苍鹰一般锐利的目光里洋溢着无尽的野心,十二式的冕旒彰显他九五之尊的地位,此人正是当今天子—曹睿。而一旁侍立着他的也并非宦臣,而是一名身着戎装将军模样的男子,看起来模样也大不过曹睿多少,神色不变自若。
“昔日太祖挟汉帝至许昌之时,不知是否也曾遥想过今天朕君临天下的情景。”曹睿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之感。曹睿少时,便为曹操所宠爱,曹操常常抱着他感慨道,“有了睿儿,我们曹家的基业至少可以延续三代了。”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似乎轮换了数十年,触碰着这座因为曹魏而兴盛的大汉最后一个都城,而这样的遐想,又终究不免触碰到令人不愿回想的过去,他扬起一丝轻蔑的冷笑,有些喃喃般,“无怪乎先帝常常教导朕,不要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皇族重臣也好,先代权臣也罢,曹真和司马懿这两个辅政大臣,只不过是把这个曹魏当做自己的逐鹿之地罢了。”
“陛下已经让他们知道天子的手段了。”一旁的少年将军道。
曹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一阵微风拂过,冕旒上的金珠随风晃动,敲击出清脆的声音,曹睿顺着微风所向遥遥望去,只见一对少年男女在街上嬉闹,格外引人注目。那少女并未束发,一袭秀发随风摇曳,在街上窜着跳着,虽然看不清她的面貌,但可以揣测出她此刻的欢欣。那少年在后面有些仓促地追逐着,但远不如那少女灵动,少女便似戏耍他一般停停走走,不时站在阶上对着少年指指点点,便似在嘲笑他一般。见那少女的装束并非异邦之人,曹睿不禁微微皱眉,“许昌堂堂魏之五都的东都,怎能容得了这般未开化的女子?”少年将军顺着曹睿的目光望去,忙不迭请示道:“遵陛下圣谕,末将恳请将其拿下。”曹睿并不答话,只是对着少年将军摆手示意,“将她带过来见朕,切莫伤了便是。”随后便背着手走进了阁楼内。
霏霏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将近两个月了,在渐渐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时,她的头发也渐渐长了起来。不习惯长发的霏霏执意要剪掉,但是曹昂却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由极力劝阻。
“你不觉得长发很烦吗?”霏霏苦着脸向曹昂抗议道。
“所以我们才要把它束起来,你应当早已过了及笄束髻的年纪才是。”曹昂苦口婆心地劝诱道。
“可是夏天快要到了,这样做的话,难道不会很热吗?”霏霏据理力争。
曹昂难以应对她的这一套说辞,“自春秋、战国以来,我们便是这样装束,因畏热而弃发的,是谓大不孝,与蛮夷何异?”
“蛮夷,蛮夷,你就天天说我是蛮夷。”霏霏耍起了脾气,将身上的物什包裹尽数扔在地上,“你第一天看见我,就说我是蛮夷,”只携着一把匕首的霏霏快步前行,不顾在地上捡拾的曹昂,向着他嘲讽道,“我就是不束发,不穿什么襦裙,走路方便得很,你弄那么长的袍子,追得上我吗?”原来霏霏早在竹林之时,嵇康便建议她穿一些曲裾和袄裙,霏霏试了一次,却因行动不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一直坚持穿着麻布制的束腰便服,清爽自然。
“霏霏......我说,你就听我一次劝吧!这样的装束,在许都这里.......是很引人注目的——你走慢一点!”饶是曹昂一向沉稳,这一次也不免被霏霏弄得焦头烂额。
霏霏正尽兴地调侃着曹昂,正想再次转身往前奔跑时,却不留神一头撞进黑甲将军的怀里,将军黑色的甲胄咯地霏霏额头生疼,额间瞬间肿了一块。霏霏下意识地抱住了额,正想骂些什么,冷不防被那少年将军一把抓住手腕,霏霏一点气力都使不上来。
“喂......你把我撞了还要干嘛啊......”霏霏用另外一只手使劲推搡着那少年将军,冷峻面庞下毫无表情变化的他只一反手过来,便将霏霏两只手都牢牢扣住,二话不说,便径直拖着霏霏往前走,霏霏此刻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本想大声向曹昂呼喊求救,突然想起他身份特殊,如果突然喊出他的名字,恐怕会对他不利,但两人又没有定好什么暗语。踌躇间,霏霏已经被少年将军拖着不知走了多远,待到曹昂走上前来,只是徒然见了喧嚣的街市而已。
宫闱像鬼魅一样幽深,但在明灯一盏连着一盏的映照下,也亮如白昼,有些令人发怵的气魄与威势。霏霏虽然头皮也有些发麻,但她终究已经见过一些世面,只是努力克制着这份恐惧,似作出满不在乎的姿态,跟着将军而已。明灯尽头,是一张雕龙桌案,桌案后的屏风雕有黄龙,盘龙虬起,栩栩如生,座上人的面目却在这辉煌的厅堂内,显得有些暗淡模糊反而看不清面目。少年将军依旧紧紧扣着霏霏的双手,侍立一旁,似乎在等着座上人忙完自己的事项。
座上主人的事务显得有些繁杂异常,只见他不停地打开着竹简,又合上竹简。单从这份仪态推测,霏霏自己也有了些眉目。过了些许时辰,等到霏霏手脚发麻之时,那座上主人才有些疲惫地伸了一个懒腰,少年将军这才把霏霏拎上前去,因为太久被人扣着,霏霏差点一个趔趄扑到阶堂上。座上主人背着明灯的强光,身影模糊一片,即使是如此近的距离,霏霏也不能将他的脸瞧地真切。少年将军似乎对霏霏这一抬头的举动显得格外激动,却被座上主人挥手制止了。通过这一动作,霏霏也确认了座上主人的身份无疑。
“这位姑娘,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过错?”座上主人轻轻发话,听不出喜恶。
人生苦短,难得几回轻易放肆。霏霏在心里这样暗自想着,既然来到了这样的世界,必然是出于某种原因,那么既然如此,未达成目的,应当不会这么快就在这个目测“王侯级”人物面前,直接丢掉性命吧。想到这里,霏霏不禁为自己的奇特的逻辑感到好笑,这笑容让座上的主人有些颤动。
于是乎,霏霏终于做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为大胆的一件事——她笑嘻嘻地抬起头,望着座上主人模糊的面孔,“本姑娘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何错之有?”
“大胆!”少年将军勃然变色,从霏霏抬头的那一刻起便拔出了宝剑,想要把霏霏就地斩杀,只见那座上主人看着霏霏的笑容似乎愣住了几秒,随后又缓缓起了身,少年将军见他动了身,便又退了回去。
只见这位头戴延边十二冕旒的皇帝曹睿,走到霏霏面前,从玄色龙袍里掸出了手,托住霏霏的下颌,将脸缓缓凑向霏霏,在泛着一些淡绿色微光的明灯下,露出了与曹昂有些神似的俊朗面孔,但却散发着一股至高无上的气魄,一双漆黑的双眸深邃无比,宛若苍鹰一般凌厉,而此刻的他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霏霏。
当这股与曹昂截然不同的气魄威压过来,这才意识道自己捅了大篓子,强撑着笑意的面庞也显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只听得这位皇帝缓缓道:“你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语气里充满了王者独有的倨傲。
而在这艳阳之下,又有一位青衣士人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踏进了许都城内,两撇小胡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微微发卷。他下意识地揪揪捋捋,这才有些安心。
“东都真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他喃喃道,顺手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咕噜咕噜一阵狂饮。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殿下,究竟值不值我阮嗣宗的青眼呢?”士人口中这么说着,嘴角扬起一丝自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