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将军满宠上疏:现今大司马新丧,东吴士气正盛,虎豹骑督奏报,吴军不日即将挥师北上,而江淮一带连年战乱,百里之间已无人烟,前将军希望在合肥一带集结兖、豫、徐三州之兵营建新城,以御来犯之敌。”黑甲将军替曹睿边批复奏折,边向曹睿念道。
曹睿微微打了个哈欠,蜷躺在龙榻之上,有些疲倦地应道,“准奏。”
黑甲将军听罢,先是一怔,随后便将奏折呈给曹睿,“末将以为,兹事重大,需明日与朝臣共同商议才好。”
曹睿有些不耐烦地接过奏折,微微扫了一眼,便将奏折再掷回龙案。“如果凡事都要跟朝中的那些老头子商议,那要朕这个皇帝何用?”
“末将自然知道陛下心意....只是大司马薨丧之后,陛下未同群臣商议,便将东边之事全数托付给前将军,前日王凌王豫州也曾上疏言前将军年老体衰、行事荒诞,集许都附近三州之兵于一地,于兵法上也颇有不妥之处......末将以为,陛下既然有心掣肘众臣,不应该对前将军如此托大。”
曹睿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鹰一般的目光直勾勾地射向黑甲将军。
“仲恭啊。前将军满宠在武皇帝麾下震慑许昌、诛剿董承之乱的功绩,难道你也未曾听闻么?”
“末将不敢。满宠将军历魏三代,功勋卓著,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满宠将军即便有心自比廉颇,也待我等商榷。”黑甲将军言语间不卑不亢,每每论述到国之大事,他便与曹睿执着地争辩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僭越了身份。
“朕当年落难平原的时候,曾经与满宠将军有过几次照面,朕不会看错人。”曹睿的目光变得空洞起来。原来当年曹睿的生母甄氏,曾因冒犯了曹丕而被杀,曹睿也被贬为平原侯。为了自己的帝位大计,年幼的曹睿,品尽世态炎凉,被迫忍辱负重,奉养陷害生母而无子嗣的郭皇后为母亲,最终才能得到这个帝位。“这个曹魏有太多野心勃勃的权臣,但是像满宠、张郃、贾逵以及曹洪这样勤勉的臣子,都是可以信赖的股肱,他们的心里只有大魏,而没有党派和权力之争。”
“只可惜石亭之战折损了贾豫州,朕对大司马之殁毫无痛惜,唯独痛惜贾豫州而已。”
黑甲将军默然无言。
“等到时机成熟,毌丘俭,你也将成为朕的股肱,为朕东征西讨,驰骋天下,甚至是远征高句丽,一扫我大魏多年受其侵扰的忧虑。”曹睿从龙榻上坐起了身,轻抚毌丘俭的肩头,以表示自己对毌丘俭的无上信任,随后便背过手去,信步离开了书房,毌丘俭只是依旧跪拜在阶下,不言不语,只见他腰间的那把长剑的镀银狼头剑柄,正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紫檀木的浴桶里洒满了玫瑰花瓣,两者交融而成的香味令人神醉,然而霏霏却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享受这份惬意,因为挣扎地太过激烈,侍女们只好将霏霏的双手缚住,强行给霏霏擦拭。霏霏把头埋在浴桶里吐着泡泡,脸颊浸地通红,一方面她对曹睿的处理方式感到诧异,一方面又在思考着脱身之计——一旦入了皇城,被这个狂妄自大的皇帝拿下,自己一生就要凋零在无穷无尽的宫斗里了。相较之下,还是跟曹昂在一起浪迹天涯来得自由。“喂,你们的皇帝陛下脑子抽风了吗?冒犯圣驾不是一刀子砍翻的事情吗?干嘛让你们在这里帮我洗澡?”霏霏大言不惭地叫嚣着,三名侍女听着她这一番话显然无动于衷,霏霏不禁面露同情之色:封建制下严格的等级制度,都已经将人变成只会服从的机器了。
侍女们为霏霏松了绑,换上一套淡黄色的齐腰襦裙,这是套传统的宫廷服饰,淡雅而不失华美,翩翩的气质油然而生。看着铜镜中颇有些姿色的自己,霏霏不禁咂咂嘴以示欣喜:“以我现在这身模样,要是让子修见了,八成怕是认不出来了。”想到这里,霏霏的欢欣之情瞬间又变得低落起来。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自己跟曹昂总有斩不断的联系;而事实上,只是霏霏一直在单方面地麻烦曹昂而已,现在想来,他大概还在四处疯狂地寻找着自己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霏霏讨厌这样一直在做拖油瓶的自己。
“嗯,朕果然不会看错人,这样打扮打扮还是有些姿色的。”真是令人讨厌的声音。曹睿背着手,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打量着霏霏,就像在看一件精心雕刻而成的艺术品,弄得霏霏浑身不自在。一旁的侍女正想给霏霏束髻,却被曹睿呼着退下了。曹睿缓步上前,在霏霏身后跪坐着,轻轻扬起霏霏的长发,肆意地抚摸着,十分享受着这种触感。
“淡定,淡定,凤钗啊玉簪啊什么的都在梳妆台上,一不留神逼我弑君的话,那就没办法跟着子修浪迹天涯了......”霏霏后脊发凉,初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霎时消散殆尽,只是闭着眼暗自祷祝这位高傲的皇帝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行了,睁开眼看看吧。”曹睿的声音很轻很轻,充满着呵护之感。霏霏闻言缓缓睁开了眼,只见曹睿为自己束了髻,两鬓间发都被梳起,长发分成两侧盘鬟垂肩,上面则用金色的珠玉发箍盘成一个短十字模样,用一支金凤步摇定住了发,配上这一套襦裙,显得雍容而华美。霏霏有些发怔,一是为镜中那般陌生的自己,一是为曹睿令人不解的目的。
“你看,束髻终究要比披发好看多了吧。朕以前常常为母后梳这‘十字髻’,现下看来,这手法倒是依然娴熟得很。”曹睿欣慰道,之后一直就这样看着镜中的霏霏不再说话,弄得场面十分尴尬。
“........所以...你的惩罚......到底是什么?”霏霏有些疑惑地问道。
“朕以为你抱着以下犯上这样必死的决心,是为了冒这个显而易见的险。”曹睿被霏霏的话拉回了思绪,起了身来,“朕要你从今以后,变成朕一人的玩物,永远不得离开朕的身边。”
这要是一个要告白的男生说的话,该是有多么深情而动人呢。霏霏懊恼着,只可惜这个高傲的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故作委屈,苦着脸道,“奴家只是个平常百姓家的女子,配不上做陛下的玩物。”
看着曹睿有些错愕的模样,霏霏也不在乎这样的称谓是否错乱了朝代,反而心情大好起来。
“配不配,你可没有资格去想。”曹睿似乎觉得受到了嘲弄,当下便冷冷道,起了身,拂袖而去。霏霏向着他远去的方向大声呼喊着,“喂!至少总有个原因吧?”曹睿停了下来,背对着霏霏,淡淡道,“你是第一个,见了这样的朕,还敢笑得这么开心的女人。”言毕便大步离去,徒留霏霏在原地发愣。
还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在那样气势逼人的曹睿面前显现出那样的笑容。
“这个霏霏.......到底又跑到哪里去了。”曹昂刚整理完霏霏扔下的物什便往前追去,却找不见霏霏的踪影。四处询问之下也没有关于她的消息,也许只是单纯地迷路了,如果出了什么危险的情况,霏霏决计不会不呼唤自己的名字。曹昂安慰自己道。只是日渐西斜,偌大的许都,已经找了数十条街巷,曹昂依然找不见霏霏,他也变得有些焦虑起来,慌乱中的他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位青袍士人,连呼抱歉,却被他一手扯住,曹昂定睛一看,正是在嵇康的竹林小筑有过几面之缘的阮籍。
“这不是皇甫小哥吗?这么着急上哪去?”阮籍面色潮红,一脸微醉的模样,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曹昂知道他又贪杯了。
“嗯........霏霏跟在下走散了,在下正在找她呢,不知阮大人见过没有”
“|咱也是刚到许都而已......怎么,你跟霏霏又吵架了?女孩子家你要多让着她才行啊.....不是说了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和睦相处吗?”阮籍时不时打着酒嗝,曹昂并不想跟他多做纠缠,只是连连应承,正想扯开他的手,却发现阮籍的手攥地紧紧地不肯松开。曹昂强忍住怒气,使劲挣脱着阮籍,突然间一股暖流涌入手臂,曹昂心生疑惧,连忙运气还击,却不料被这股暖流完全吞没。阮籍有些痴痴地笑着,任凭曹昂用力挣扎,却丝毫不打算放手。
“说什么可歌可泣的宛城血夜,终究也只能怪罪殿下太过年轻了吧。”阮籍轻声叹道,“如果殿下仅仅只有这么些微末道行的话,咱可真是想不通,叔夜为何把‘颍流宗’的未来托付在殿下的身上。”
听完阮籍一席话,曹昂已知他从嵇康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份,默然无言,暗自提起一口气劲,接近暖流处时,暖流忽而喷张起来。曹昂趁机牵引着这股渐渐变得灼热的暖流经周身至另一只手臂上,反手扣住阮籍手臂,再将自己所运气劲倾泻在阮籍的手臂之上,那股暖流果然跟着曹昂的气劲回到了阮籍的身体之内,阮籍这才笑吟吟地松开手,状态如故,而曹昂则大汗淋漓,似乎用尽了力气。
“阮大人认为这样如何?”
“竟然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破了咱的‘妙真秘法’,不错不错。只是如若咱动了真格的,只怕殿下没有现在这样好受。”阮籍欣慰道,“尽管如此,殿下终究无愧于一代豪杰,请容咱收回方才的话。”
“那么,阮大人此行有何见教?”比拼内力之后,曹昂自知现下还不是阮籍对手,但心忧霏霏,也顾不得太多。
“咱与‘颍流宗’可没什么大的纠葛,只是单纯地为了叔夜而已。”阮籍如是说道,“如今司马懿已经开始触碰颍流宗的残党,叔夜无法脱身,咱见朋友有难,怎会见死不救?”
“嵇康先生怎么了?”
“这个可不是殿下现在所要担心的事情。”阮籍正色道,先时的戏谑之情飘散无踪。“先前许都接洽殿下的‘颍流密卫’早已被司马懿设计除去,不知殿下可也遇见‘青锋剑主’了?”
曹昂简单地把事情详述了一遍,只是略过了救起芸芷一事。
“看来司马懿这老头终究棋高一着,曹真纵有雄师百万,也不免受他算计。”阮籍沉吟道,“如此想来,‘五子绯印’一事,殿下还需从长计议,现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殿下去做,只要此事一成,叔夜的困境不攻自破。”
“阮大人此话怎讲?”曹昂疑惑道。
“这件事办起来有些麻烦........烦请殿下去见一个人。”
“嗯?”
“殿下的亲妹妹,清河大长公主。”
宫闱的砖瓦似乎有一些异样的动静。霏霏只道是曹昂前来救她,立马打开了屋门朝屋顶上望去,只见月光澄澈,映照在曹睿英气逼人的脸庞上,霏霏不禁为自己的痴人说梦暗自苦笑了一声。曹睿并未注意到霏霏,只是口中吟唱着几句古老的歌谣。“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这是曹操名句《短歌行》的一部分,从小熟读古诗名篇的霏霏自然倒背如流,只是曹睿以韵律的形式将它吟唱出来,不觉间大气在外,却突然显得有些凄婉,霏霏听他吟唱,虽然不解其意,却能体会到他心里的惆怅。
“喂。你作为一个皇帝,随便爬屋顶,这样真的好吗?”话虽如此,霏霏还是少不得讽刺几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想做什么都是朕的自由。”曹睿淡淡回应道。
“那你去爬吴国和蜀国的宫城啊。别老是爬自己家的宫城,多无聊。”
曹睿一时语塞,也没想到霏霏竟敢如此讥诮于他,“对朕来说,那自然是早晚的事情。”
然而有些话,霏霏终于还是希望可以说出来——因为她一直是心直口快的孟霏霏。
“喂,除了那个面瘫怪物,你就没有别的朋友了吗?你看起来,真的很孤单的样子。”
曹睿并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吟唱完他对这个美丽的夜空最后的怀想。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曹睿的神色毅然而决然,充满着君临天下的豪情壮志——然而在霏霏看来,他不过像是一匹失群的孤狼,在极北的苦寒之地高傲地独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