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二十节 清河渐畔为哪般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真是莫名其妙。”霏霏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可她还是依旧在榻上跟睡意作斗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霏霏,突然想念起了曹昂。织锦绫罗,却比不上曹昂的单衣铺陈睡得安稳。虽然二人一直是以朋友和兄妹相称,但霏霏对曹昂的依赖感却超越了这层关系。也许这一切形势变化地都太过迅疾,眨眼间,自己就置身于深宫之中,虽然曹睿一直没有对自己做过什么,但再高傲的皇帝也终有失去耐性的一天。想来偌大的许都,即便是曹昂,也未必能够料想到自己会置身于如今的处境吧。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黑暗中摸索着,点起了油灯,继百无聊赖地挑着灯花之后,取了凤钿的尖头,在案台上努力刻着字,心满意得地刻下了自己‘孟霏霏’的名字,又开始刻曹昂的名字,只是在案台上刻字格外费力,霏霏只是刻完了一个曹字之后,便疲惫地呼呼睡着了。

  “你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奸雄之子吗.......怎么连找个人的本事都没有........”霏霏伏在案台上,在睡梦中呓语道。

  “子修哥哥!”小小的她从母亲的手边挣脱出来,从背后一把抱住整理着装束的曹昂,“子修哥哥怎么老是跟爹爹去打仗,在家里陪清儿还没几天就又要出门了。”话语里还带着些哭腔,曹昂微微一笑,将她抱了起来,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清儿现在已经是十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是动不动就哭起来了呢?”

  言毕,清儿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倔强道,“清儿才没有哭呢!清儿只是觉得很奇怪,是不是子修哥哥已经不喜欢清儿了,都不在家里陪着清儿一起玩。”

  “可是,清儿终究是要长大的啊!现在家里,除了子修哥哥和丕哥哥以外,就属清儿最大了,植弟、彰弟都那么小,哥哥不在的时候,清儿要好好照顾几个弟弟才是。”

  “可是......”清儿听了曹昂的话,仿佛受了委屈一般,渐渐不再跟曹昂争辩。

  曹昂轻轻摸了摸清儿的头,安慰道,“这样吧,等哥哥回来的时候,如果知道清儿把几个弟弟都照顾地很好的话,哥哥就在家里多呆一段时间,一直陪着清儿和母亲大人,好吗?”

  “嗯!”听了曹昂的话,清儿兴奋地点了点头。

  美丽的瞬间就仿佛在那一段对话里破灭,当宛城喋血的消息传来,清儿的生活就变成了一片的灰色,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就只有母亲对父亲狂乱而癫狂的斥责和痛骂:

  “将我儿杀之!永不复念!”

  再之后,母亲就毅然离开了相府,和清儿几乎断了联系。她偶尔也会回到家里来看望清儿,但那样的母亲,再也不像是和子修哥哥、清儿、父亲在一起的那个母亲了。

  清河大长公主不知为何突然会想起这些往事,年逾四十的她晨起梳鬟,铜镜之内,徐娘半老,风韵尚存,只是一想到她的那位夫君夏侯楙,不觉又暗自叹气。作为国之柱石夏侯惇的长子,他地位尊贵,受人崇敬,然而除了这一点,他就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了。也许只是因为兄长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太过高大,又或许她只是为这场精心安排的政治婚姻徒然感叹而已。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快给本宫出来!”清河大长公主察觉到屏风之后的动静,有些惊疑地呵斥道,只见曹昂缓步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曹昂虽然二十便殁于宛城,一生经历的大场面也不在少数,此刻竟是像个孩子一般,神色有些局促,也有些惶惑。

  “清儿......”

  “子修哥哥?”清河长公主失声惊呼,欲待上前,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退后一步,“你......是人是鬼?”

  曹昂很想像当初一般轻声地呵斥她的失态,只是三十年岁月更迭,眼前的这位清河长公主,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那个十岁小姑娘的影子,无论如何,曹昂都无法再将其当做妹妹那样看待。

  “本宫一定是太过思念丰悼王王兄所致。”清河长公主暗自神伤,不再抬头去看曹昂,扶着床檐,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缓释压力。

  “翠儿,秀儿,你们俩怎么还不给本宫过来?”清河长公主唤着她的两个侍女,却并不见动静。见此情景,曹昂不禁莞尔,前世的记忆不断涌现上来。

  “记得清儿八岁那年,我们住在陈留,家门口有一条好长好长的小溪,那一段时间下过暴雨,溪水猛涨,雨一停,清儿就急着跑去外面玩,差点被溪水冲走,还好被我及时发现,从小溪里拉了回来,后来清儿一直会有些咳嗽,不知现在可好了吗?”曹昂的语调很轻,很淡,但和缓里总给人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这件事——只有子修哥哥和自己知道。可是.......为什么.......清河长公主有些发愣地抬着头望着曹昂,恬淡而温暖的微笑,正如那一天离别前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的那个子修哥哥如出一辙,渐渐地......她开始移动自己的脚步,缓缓抬起手去触碰着曹昂,曹昂也伸出了手,指尖触碰的那一刹那,仿佛一切都可以回到那个离别前的时光,母亲含笑望着她和曹昂拥抱,父亲骑着骏马纵横天下时的情景。

  “为什么.......子修哥哥你一点都没有变.......”清河长公主再也没有顾忌她的身份,扑进曹昂的怀里,这的确是那个子修哥哥的怀抱,多年来的抑郁如同洪水一般倾泻,肆无忌惮地变成啜泣之声,发出声来。

  “三十年........”已经渐渐习惯了在这个时代听闻故人逝去的曹昂,在见到自己的妹妹之后,突然又被这三十年的心结所桎梏。

  “我这个不中用的子修哥哥,说好要多陪清儿一段时光的,结果让清儿足足等了三十年。”

  “子修哥哥还是老样子,本宫......清儿却都已经这样老了。”清河长公主的泪水弄花了她的容颜,眼角的细纹变得异常明显,然而曹昂并未在乎这些,只是依旧含笑答道,“清儿在子修哥哥眼里,一点也不觉得老。”

  阮籍倚在门侧,将昏睡过去的两名侍女安置好,独自闷了一口酒,静静等着二人叙完旧。

  “只是这样做,就能够让嵇康先生摆脱危机了吗?”曹昂与阮籍街边同行,如是说道。阮籍只笑而不答。曹昂与阮籍并不相熟,不知他个性放荡,只是初时便被他强行试探武艺,虽然嘴上不说,心中终究不免有些不快,此刻见他不应,也只一同缄默不言,心中却在记挂着霏霏的踪迹。

  “那么丰悼王殿下,咱在许都还有些要事,那也就此别过了,愿殿下早日攫取绯印之力,以抗司马。”

  “阮大人也保重。”曹昂与阮籍叙礼毕,见他远远离去,才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压抑感顿时无影无踪。曹昂却不知阮籍的父亲,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本来志在隐逸,无心求官,却被曹**着放火烧山,这才入了仕途,因此阮籍内心对曹氏宗族都抱有一丝偏见,虽然承袭父爵,却一直不羁为官。

  不觉间已近午时,曹昂有些饿了,便想去街边一家包子铺买几个包子,一伸衣袖才惊觉一路盘缠已经用完。嵇康本意在许都安排了接应,并未顾念此变,曹昂只好作罢,转身抬眼便望见高如山岳的许都皇城,曹昂随父征战那时,曹操还只在袁绍手下效力,属于半隶从的状态,虽然也曾幻想过父亲君临天下的情景,但是当它变成如此清晰的现实时,曹昂不免也有些难以置信,分神之间,一支袖箭从巷道暗处射来,曹昂惊觉,侧身躲过,那暗中的人影见一击不得手,便隐匿在黑暗中,曹昂二话不说,快步追赶,行至深处,才发现是一个死胡同。又一支袖箭射向曹昂背后,曹昂举剑抵御,只见那把青锋剑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伤可还好了么?这么快就出来找我报仇了?”曹昂转过身去,只见曹芸芷秉袭着虎豹尉的黑衣装束,兀自握着青锋剑倚在墙边。

  “这可用不着你操心。”曹芸芷冷冷道,她的语气生硬了许多,看似伤已愈合地差不多了。

  “你与我血脉相连,何苦要如此相逼?”曹昂的话语里无奈的成分更加浓郁,然而芸芷却不为所动。

  “宿命恩怨这种事情,岂是你一言一语所能够化解的?”芸芷的口气依旧生硬,只是她并未拔出青锋剑迎战。她冷冷地望着曹昂,突然开口道,“你这样像没头苍蝇似的找你的小情人,怎么可能找得到?”

  “你可有霏霏的消息?”曹昂知她指意,也顾不得她的戏谑之言,急忙追问。

  芸芷似乎并未料想到他如此激动,略微迟疑了一会儿,道:“喏,她现在就在那里咯。”言罢她的目光飘忽,曹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直指宫城。

  “霏霏怎么会在那里?”

  “是毌丘俭将她押进去的,我只是碰巧看见,别的一概不知。”

  “毌丘俭又是谁?”

  “现下少年皇帝最信赖的少壮派将领之一。”

  “........”曹昂陷入了沉思,芸芷等了一会,见他还没从考量中解脱出来,便有些不耐烦了:

  “比起在这里瞎想,为什么不想办法进宫去确认一下我话语的真实性呢?”

  “虽然有些冒犯,但是我还是不免想问芸芷姑娘一句:‘既然前日已经用倚天剑还了我的救命之恩,今日却又为何要帮我呢’?”

  芸芷的面罩中发出一声冷笑,

  “我可不觉得这是在帮你,你就当做我在引诱你步入陷阱吧。”说着芸芷便消失在阴影中,曹昂不禁心生疑虑。

  “嗯.......嗯?”再次确认自己是躺在榻上而不是伏在案台上的时候,霏霏猛地从榻上跃起,却见那个高傲的皇帝居然坐在案台上上看奏章,霏霏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只是恨恨来了一句:“陛下可真是好兴致啊,这么早不去上朝,居然到奴家这里看竹简。难道天子都是这般闲的么?”

  曹睿听了这话,扬了扬眉,翻过下一卷奏章,淡淡道:“霏霏姑娘这话说的,便如朕宫中的俳优一样,有趣得紧,朕贵为一代天子,又怎会与百官商议国事直至午时?”他话是这么说,嘴角却不见一丝笑意,反倒是讥讽的意味十分强烈,霏霏脸上青红相接,恨不得一拳把他高傲的臭脸打烂。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能写得这样的一手好字,更加印证了朕不俗的眼光。”曹睿再次合上一卷竹简,只见案台之上,刻着霏霏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曹字,霏霏诧异地紧,心想我刻的简体字你怎么会看得懂,等曹睿露出案台上那两个字,霏霏不禁大吃一惊,忙不迭从榻上奔了下来,推开曹睿,触碰着那几个自己刻下来的字体。

  “昨天晚上明明刻的不是这样的!”霏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昨晚刻的字居然变成了各种晦涩的“繁体字”,连自己都难从中寻觅简体字的踪影,霏霏一惊一乍,曹睿倒是不愠不怒,兀自像欣赏一般欣赏着霏霏吃惊的表情,霏霏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着了一袭单衣,赤着脚和那个高傲的皇帝贴地如此之近,霏霏脸一烫,正想跑回榻上,一只手却被曹睿拉住。

  “你的‘欲擒故纵之计’,演到现在还不愿停下来吗?”

  霏霏莫名其妙,再一想案台上的那个曹字,便知被这个天子误会了。霏霏哪里由他瞎想?急忙挣脱了又偎依进床里,裹紧被子,有些尴尬的喊着:“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就算你是天子,也不能夺取我的真心。”

  唯有听到这样一句话,曹睿轻松的模样变地有些生冷起来,他摆了摆手,侍立在门外的小黄门连忙为曹睿收拾分装竹简。

  “是那日在街上与你嬉闹的少年吗?”

  霏霏躲在被窝里,并不搭理他。

  曹睿脸上的戾气变得十分令人恐惧。

  “昔日太祖皇帝为了收服武圣关羽,三日小宴、五日大宴、美女金珠、宝马赤兔,都没有让武帝获得关羽的心,但是我们曹魏英杰,可从来不会犯两次错误。”言毕,他便拂袖而去。

  “可恶的子修,早就知道你靠不住......我还是指望自己算了。”霏霏蜷在被窝里,默默地埋怨着那个为了找寻她的下落,依然苦苦思忖着计谋的曹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