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恭啊........新五子的‘拜将大典’筹划的怎么样了?”曹睿从霏霏那里离开之后,心情逐渐平复,回到往日的状态中来,兀自在殿外练了会儿剑,觉得身子有些热了,便回到书房处理政务,见毌丘俭一如平日那般坐在一侧,便张口问道。
毌丘俭见是天子驾临,忙俯身行了个礼,道:“一切都在末将的掌控之中。”
“‘新五子’中,钟会跟着司马懿,邓艾随着曹真,虽然二人武艺了得,但终究已有了追属。这两人权且让他们争夺,仲恭以为,庞会、张虎、乐琳这三人何如?”
“张虎、乐琳袭父名爵,自幼习武,兵法之上又多有造诣,自是一方将才,只是谋筹决断,张虎不如其父;勇毅剽悍,乐琳亦不如其父。”
曹睿微微皱眉,“这么说,这二人徒有虚名咯?”
“徒有虚名倒不见得,只是名不副实。”毌丘俭一一应道,“倒是这个庞会,为人沉默寡言,不竖朋党,武艺却深藏不露,是值得特别关注的将才之一。”
“哦?何以见得?”曹睿顿时提了兴致。
“............末将曾与他一战。”
“胜负如何?”
“末将并未赢得一招半式。”
“嗯.......”曹睿满意地笑了笑,“连朕的仲恭都赢不了一招半式的猛将,看来值得好好观察。”曹睿略一踌躇,“他父亲白马将军庞德的英烈事迹,朕亦有耳闻,却不知当年做了阶下囚的于禁,他可有子嗣尚在?”
“回禀陛下,于禁尚有一子,名为于圭,自父失踪之后就一直在外游历,至今没有回朝拜授朝廷征辟的官诰。”
曹睿微微皱眉,不禁颇带轻蔑地叹道:“身为人子,不思建功立业为父亲洗刷污名,却在那偏远江湖浪迹天涯,倒也枉费这父亲昔日战功赫赫的五子之名了。”
两人谈得正欢,一名小黄门匆匆入了房内。“启奏陛下,清河大长公主求见。”
曹睿摆了摆手,“宣大长公主进宫吧。”
“遵旨。”
“朕与朕这皇姑母,平素并无亲昵,今日她突然进宫造访,却不知所谓何事呢?”曹睿托着下巴,紧锁眉头,若有所思道。
“陛下见了,自然便知。”
清河大长公主匆匆走入大殿,显出十分生气的样子,两名侍女随清河大长公主入殿后,便侍立在庭柱之侧。
“朕多时不见皇姑母,心中甚是想念.....”
“陛下,你可要为你姑母做主啊!”她行礼罢,也顾不得同曹睿寒暄,上来就是这么一通。曹睿也素知这位姑母作为太祖武皇帝长女,平日刁蛮任性,性情急躁,却不知她年近四十,却依旧如此,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屏气问道:“皇姑母贵为大长公主,阶同藩王,不知普天之下,谁敢欺凌?”
“还不是先帝为本宫择的这位‘夏侯驸马’!”说着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数次哽咽,场面颇有些失控,竟伏坐在地上不愿起身,曹睿这才觉得事态有些严重,忙从殿上走下来,亲自扶起这位姑母。
“愿皇姑母以玉体为念,慢慢详叙。”
“昔日陛下初时登基,西蜀犯境,驸马便慨然请战,那时本宫便已说了,‘西北军事,国之根本’,驸马之才几何,本宫自然心中有数,驸马不听本宫之劝也就罢了,竟说什么‘西北之地,夏侯我家统之。’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这明摆着是要炫耀他夏侯家的功绩啊!”
曹睿听罢,心里一凛。夏侯楙这话并不是无中生有,昔日夏侯楙的叔父夏侯渊镇守关中,虎步关右,所向无前,所当者破,所击者服,居功至伟。而他那一直身为曹操左膀右臂的父亲夏侯惇自然更不用提。自曹操起兵以来,夏侯家与曹家同生共死,早已亲如一家,而如今那些功臣都已撒手人寰,夏侯家与曹家数代联姻,又蒙先代余荫,能者已然寥寥,唯一在曹睿看来称得上雄才的,也只有夏侯家族的虎豹骑督一人。
清河大长公主见曹睿不语,已猜到他心中**分,便接着哭道,“若只是这事,本宫自当蒙念故去的先人之面,不与他计较,承蒙陛下圣恩浩荡,饶是他兵败如山,罪无可恕,陛下也只是将他调回长安任职,而不加以惩罚,”她顿了顿,再次拂去眼中的泪水,“哪知他昨日临行前,竟讽刺陛下年幼无知,不知兵法,若是让他继续统领兵马,他必能踏平剑阁,直指成都。”
曹睿的嘴角一丝抖动,虽然并未完全发作,但已见不快。素以鉴人为豪的曹睿,早已看出夏侯楙平庸无奇,若不是看在他和先帝曹丕交情甚笃和作为国之驸马的面子上,难以拒绝他的请战,他早不知在何处安心做个小小太守,此刻居然敢中伤自己,一股无明业火陡然升起。
“本宫怎能容他这厮辱骂我曹魏皇族,便大声斥责了他几句。谁料....谁料.....”说道伤心处,清河大长公主再也无法抑制泪水,“谁料他这杀才竟敢掌掴于本宫!”说罢又大哭起来。曹睿闻言,勃然变色,立马起了身,拂袖道:“仲恭!”
毌丘俭闻言上前。“末将在。”
“传朕口谕,命快马星夜加急,替朕把夏侯楙给押回来!”
毌丘俭一阵迟疑,随后又允道,“末将遵旨。”说着退出了宫殿。曹睿搀着清河大长公主,轻声道:“皇姑母且请安心回府,朕一定要让夏侯楙那厮,为他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那样的府邸,本宫可实在不愿再回去了!”清河大长公主继续抽噎着,曹睿顺口接道:“此事方便,请皇姑母在宫中住上几天,待朕审完了夏侯楙,到时候为皇姑母再作打算。”
听到这里,清河大长公主才渐渐从悲愤中平复下来。“那就有劳陛下了。”一个宦官从一侧上前,“请大长公主殿下移步。”大长公主不住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一旁的两位侍女也随着大长公主离开了大殿。
待到斥退曹睿派来的宦官和宫女,清河大长公主轻轻阖上了门,对着一旁缄默不语的侍女略带欣赏道,“想不到子修哥哥男扮女装起来竟然如此娇媚可人,饶是那睿儿慧眼识英,也没注意到子修哥哥的异常。”那侍女却并不理会她的调笑,反而正色道:“清儿,子修哥哥只是让你拜托带哥哥进宫寻找一位朋友而已,那夏侯楙再不济,终究是清儿的夫君,你又何苦毁他至此呢?”
听了曹昂的呵责,清河大长公主欣喜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本宫自嫁与夏侯楙以来,不只是睿儿,连子桓皇兄都未曾有过联系,今日贸然觐见,必然生疑,如果不把动静闹大一点,睿儿这孩子是不会相信本宫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驸马虽然没有说过这么激烈的话,倒也相差不远,加上他有个好纳妾的恶习,本宫对驸马心生埋怨,本就不是一天两天,哪怕毁地夫妻陌路,只要能为子修哥哥帮上忙,本宫也毫无怨言的。”
曹昂听罢,心中满是感激,正待再说些什么,突然想道:“跟我一同的那侍女去哪了?”
“翠儿不是一直跟着本宫的么?”清河大长公主也不禁犯了疑。曹昂猛然想到了什么,也不待清河大长公主发问,便匆匆推开殿门,向远处匆匆寻觅而去。
曹睿出了正殿,却见毌丘俭在殿外没有离去,顿时也顾不得和他的情谊,“仲恭!你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为什么不派人去捉拿夏侯楙?难道连朕的旨意都要违抗了吗?”
毌丘俭只是跪地不起,“陛下天纵英姿,目光如炬,可是陛下却看不穿女人的眼泪,末将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斗胆舍得性命不要,也不愿让陛下犯错蒙羞。”
曹睿气的脸皮涨紫,背过手去,来回踱步,指着毌丘俭道:“你且给朕说说,朕怎么看不穿女人的眼泪了?”
“其一,夏侯驸马与先帝私交甚笃,世人皆知,他怎敢当着清河大长公主的面对陛下出言不逊?其二,清河大长公主一介妇人,又怎会通晓许多政务?这必然是受人教唆指使。其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
曹睿听了毌丘俭一席话,暴怒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讲。”
“末将刚刚得到密报。夏侯驸马在长安,纳妾众多,清河大长公主多有怨言;恰逢夏侯驸马惩治了弟弟夏侯子江和夏侯子臧的过失。”
“这么说,皇姑母一番话全是和夏侯驸马的两个弟弟合谋的造谣诽谤吗?”曹睿恍然大悟,这样看来,一切都似乎说得通了。
“末将窃以为事情本当如此,如果陛下贸然收捕夏侯楙,必然将令天下功臣心寒。”
“这个皇姑母真是.......”曹睿略微感觉像是受到了欺瞒,心中又升起一股无明火,但毕竟清河大长公主是长辈,也不好贸然惩罚:“你先把这些证据都搜集完备,过几日朕再做处理。”
“谨遵陛下旨意。”毌丘俭这才退出了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