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两道旁都插着没有使用的火把,曹昂顺势一齐点了,昏暗的密室顿时变得通亮起来。众人沿着螺旋状的石阶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一个大殿——说是大殿,其实也就是内部凿空的一个巨大的山洞而已,除开殿前的一座巨大石像和两侧雕刻的浮雕,再无他物。日光通过石像斜上方的一个洞**入洞内,让石像熠熠生辉。
曹昂近身上前,将火把凑向近前,想去看清石像的模样,火光却突然晃了起来。曹昂左右环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此时于圭和霏霏也凑了上去。
只见这石像骑着战马、身披重铠、披风飘动、长剑横指,颇有些英姿飒爽的味道,然而当光亮照到头盔下面的容貌时,曹昂和于圭不禁一凛,霏霏更是惊呼失声,手中的火把不小心掉了下来——这石像的面目颇为狰狞,并不似人形,仿佛来自九幽炼狱的恶鬼一般,与它的英姿飒爽的姿态极为不称。
“怎么了?”芸芷正举着火把观察着浮雕上雕刻的内容,听到霏霏的喊声,不禁问道。
“石像的模样有些奇怪......你那边怎么样?石壁上刻的是什么?”曹昂最先镇定下来。
“大约是关于大魏建立帝国时所发生的故事吧。”芸芷喃喃道,似乎有些失了神:“你们不妨来看看。”
曹昂三人也不愿在石像前停留过多的时间,忙凑了过去。
“这是父亲大人在洛阳担任北部尉设五色大棒时候的故事。”曹昂指着其中一幅石雕道,只见石刻上一华服男子在朝堂上正襟危坐,一旁五名小吏手持大棒,作棒打状;地上跪着一肥胖男子,作求饶状,模样极为狼狈。
于圭点了点头,“太祖不畏强权,杖杀了权倾天下的中常侍蹇硕的叔父,也自此扬名四海。”
霏霏咂了咂嘴,“你们眼里的曹操......呃......太祖跟我们那个时代所评价的完全不一样。”霏霏本来习惯了称其为曹操,但是一想到那位大奸雄是曹昂的父亲,这么称呼似乎又有些不妥,不禁有些羞红了脸。
“嗯?你们那个时代是怎么评价父亲大人的?”曹昂十分好奇,就连芸芷和于圭也不禁侧目。
“呃.......乱世之奸雄。”霏霏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么一句话。当她抬起头望向众人时,只见曹昂并不显得十分惊奇,于圭更是摇头叹着气。
“怎么了吗?”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是许子将给太祖的评价,并不是霏霏后世的评价哦。”看着于圭嚣张的劲头,霏霏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想打他。
当众人依次欣赏着石壁时,芸芷在刻有“当阳”的位置上停了下来。不一会曹昂三人也跟了过来。曹昂已知当阳便是长坂坡之战的所在,也就是芸芷的母亲被曹纯所劫走的地方,一时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听得芸芷颇有些失落的慨叹。
“这石壁的雕刻者倒也不失公允,常山赵子龙的英姿也在这石壁上生动地展现了出来。”芸芷抚摸着石雕上那英姿飒爽的骑士,眼神里颇也流露出一丝憧憬。
“我虽然遍历中原,要想深入蜀地,却也并非易事。一直以来,我都希望与这位名将见上一面,但听说前年他已经身故,不免会感到遗憾。”
“赵云......赵云将军的话,我们是见过的!”霏霏第一次主动接上芸芷的话茬,有些激动,面色潮红。
“赵云乃是蜀国大将,你们却又是如何见到的呢?”
当下霏霏便把与赵云相遇的经历简要讲了一遍。当然霏霏所讲述的重点,自然是停留在赵云与芸儿姑娘之间的故事,饶是芸芷生性淡漠,听罢也不禁一阵唏嘘。
“我以前憧憬赵云将军,无非是他的本领与风度罢了,现在看来,他最令人值得尊敬的地方,应当是他能够作为一个‘人’活到最后,而并非一名将军。”
霏霏拼命点头,她第一次和芸芷找到了共同语言。
于圭一边看着石壁上的内容,一边听着芸芷和霏霏的对话。当他听到芸芷的最后一句话时,不知为何心却突然颤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悲愤不自觉地涌上心头——他已经来到了“水淹七军”这一壁画的面前。
每一副水淹七军的壁画,总免不了关羽俨然上座、于禁跪地求饶、庞德宁死不屈的场景。于圭之所以如此熟悉,无不与他少年时代的经历有关。自从于禁投降关羽的事情传来以后,于圭和母亲不得不搬出了左将军府,来到自己乡下的住处躲避各处的责骂,以前攀附的亲戚和宾客唯恐避之不及,每天都会有乡间小儿在于禁乡间的宅院墙壁上画着类似的内容,或抽象或简单,都像一枚枚钢针,深深地扎着于圭倔强的内心。于圭见过不少的水淹七军图,但独有这幅雕刻石墙上的水淹七军图尤其显得逼真和生动,唯一不足的地方,便是本当“跪地求饶”的于禁,并没有勾勒出面部表情。
“自父亲将军征战兖州起,于禁将军就作为鲍信将军遗留下来的部曲,被父亲大人所重用。我也与于禁将军相处过一段时间,他虽然行事有些严苛,并不近人情,但无论行事做派,兵法韬略,都是万里挑一的,投降关羽,必然有他难以言说的苦衷。”曹昂轻轻拍着于圭的肩膀,安慰道。
袁绍成为盟主率领诸侯讨伐董卓之时,天下豪杰都以袁绍马首是瞻,只有鲍信一直坚信只有曹操才能够号令群雄,拨乱反正;曹操能够入主兖州,起兵陈留,鲍信也占有相当大的功劳,却在平定叛乱的时候为乱贼所杀,曹操为之痛哭不已,于禁便是从鲍信手下投奔了曹操。
“但不管怎么说,我父兵败襄樊,难辞其咎。”于圭渐渐变得沉静如水,也只有这个时候,霏霏才会觉得眼前这个一直跟她斗嘴的男子,也有一颗复杂而又阴郁的内心。
“我虽然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太懂啦.......但是我也是知道‘不以成败论英雄’这个道理的。”霏霏走了近前,颇有些不自然地卷着鬓间自然垂下的头发。
于圭怔了怔,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四人将整个大殿都仔细探索了一遍,并没有找到类似祭台或是机关的地方。眼见火把即将燃尽,大家也有些焦虑起来。芸芷盯着大殿正中的石像观察了许久,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端倪;霏霏跟着于圭,在石壁的浮雕间寻找线索;曹昂则揣着五子绯印,试图从血玉里感知变化,在行走间,一枚五子绯印无意间从包袱里滑了出来。曹昂痴痴地盯着那枚滑落的绯印,像是记起了什么一般,连忙向另外三人呼喝起来。
“你们还记得五子绯印里最后的线索是什么吗?”
“于......于禁?”芸芷机敏过人,立刻就想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她开始从浮雕里寻找线索。于圭愣了一下,立马也理解了芸芷的行动,只有霏霏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并不知晓这三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人在墙上摸索了半天,终于聚在一起开始讨论。
芸芷道:“于禁将军在浮雕上出现的地方一共有三次。其一水淹七军自是不提。其二是于禁夺兵权的故事。”
曹操手下有一名武将名为朱灵,其先为袁绍部将,后来投奔曹操,手握三营兵权。曹操在与朱灵的接触中逐渐厌恶他,便派遣于禁去剥夺他的兵权。于禁只带了数十名骑兵,就在朱灵五千士卒的军营中夺取了他的兵权,其声威如此。
“这里的于禁可有什么端倪吗?”曹昂问道。
芸芷摇摇头,“除了面目模糊以外,再也没有其它特别之处。”
曹昂有些失落,“那第三处呢。”
于圭淡淡开口了:“这第三处故事发生的位置在淯水。”
“淯水?”这是个对曹昂来说再为熟悉不过的名字,“就是宛城之战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于圭点了点头,说道,“当时太祖兵败,全军后撤,太祖新收编的青州兵本身是黄巾贼,干多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趁着我军大败的契机,劫掠乡里,父亲大人见状,来不及通知太祖,就在青州兵后面率军掩杀,安抚百姓。青州兵惶恐,率先到太祖面前告状,言父亲大人谋反。太祖忌惮,连忙结阵抵抗父亲大人,这时张绣的追兵也赶了上来。父亲大人首尾被围,却依然不急着向太祖分辨是非,一心抵抗张绣的进攻,最终打败了张绣,阻止了局势的进一步恶化。”
“虽古之名将,无以复加。”这是曹操淯水之战中对于禁的评价。正因为宛城之战和淯水之战,是于禁最为辉煌的时刻,于圭才会终日徘徊在宛、淯,以至于在典君庙与曹昂相遇。
但与之对应的,则是曹操无以复加的伤痛。“于禁从孤三十余年,临难怎反不如庞德耶?”
霏霏静静听着于圭讲述着他的父亲最为辉煌的时刻,想到之前已经提过的“水淹七军”故事,本来对战争并不感冒的霏霏,在与曹昂经历了木门大战之后,此刻也不免颇有感慨。
热衷于武侠小说的她,猛可想起了小说里常常会出现的一句话,她便像着了魔怔一般,径自上前抠挖着淯水之战的浮雕中,依然没有刻出相貌的于禁。
“英雄成败皆偶然.......英雄成败皆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