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缝隙中穿了出来,飘飘荡荡地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那地方像是由天上云朵堆砌而成的世界一般,柔软温和,色彩明艳。我环顾周围,四周皆是软绵绵的云墙隔出无数的走廊,那些云朵颜色绮丽鲜亮,如晚霞般光辉灿烂,明亮亮的橙红与金黄布满了整个世界。我摸了摸那些云墙,柔软得如同真实一般。我惊诧地看着莫孤忧梦中的金红世界,实在想象不到那个阴阴沉沉的家伙内心居然是这个样子。
那些走廊来回交错,我顺着走廊走着看着,好几次都溜回了原地。我绕了几次,突然想到正经事儿。我一边转悠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师兄!莫——孤——忧——师——兄!”我喊了半日,也没有一个声音回应。丫的,他究竟在哪啊?要是找不到他,岂不是自己一直要在这个地方待一辈子?
我在那来来回回复杂曲折的云廊上不知道走了上上下下数十回也没见到一个影子,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廊上的栏杆,仰头声嘶力竭地吼出了我心里最想说得话。
“这是一个什么鬼地方啊?啊——!”
我后仰着身子舒展自己的筋骨,一仰头蓦然之间惊觉那些回廊之上有一个金灿灿的亭子。我心中一动,借着后仰的力道翻身腾空而上,施展自己的轻功轻巧地点在那些云朵,直上云霄,奔驰而去。
果然,那亭子之中悬空浮着一把金灿灿的钥匙。我慢慢地走上前,仔细地凝视着那纹样复杂华丽的金钥。
“那……是龙么?”我辨认那缠绕着钥匙的金龙雕饰,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钥匙。顷刻之间,金红云海迅速被无边无际的墨色渲染,层层云浪开始发生剧烈地波动。忽然眼前被一道紫光所遮,继而宛如在耳边爆炸一般的巨大轰鸣之声。我晃了晃头,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脚下的云朵一软,我蓦然地掉入下去。
“钥匙!”那个高高抛弃的金色钥匙化成一道流金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一个站在云巅之上的黑影手中。我睁大了眼睛看着越来越远的黑影,惊讶自言道:“师兄?”
呼啸而过的风在耳边狂鸣,眼前刚刚翻滚的乌云雷闪也变得如刚才一般的金色灿然。我翻身而望着下面云层散去渐渐清晰的景象,鳞次栉比的房屋,高耸雄壮的城墙。
“哎呀我的妈呀!要掉下去了!”我意识到自己正从数万丈的高空掉落,惊恐地大喊道。
正当我胡乱地比划着手脚时,空中飘散的流云汇聚成一朵小云托住了我。我躺在柔软的云朵中,望着已经隐藏在蔚蓝云海的云廊,松了一口气。忽然眼前飘来了一团团的细小云团,伸手一触,竟是柳絮。我侧身看到满城的白絮飞舞,宛如寒冬时纷飞的漫天茫茫白色的小雪。
“柳花……满城?”我蓦然意识到此时莫孤忧幻梦的景象,见云朵已经渐渐落下,翻身一跃而下。那一座我并不认识的破旧小城,各式各样的建筑已经被岁月磨出了痕迹,街道上没有多少人,或者说是看不见几个人影,因而找到幼时的莫孤忧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毕竟一个年幼的男孩子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娃娃很是瞩目。
他就那样站在街头的一角,面容蒙上了一层肮脏的灰,褐色如琉璃般眼眸冷然没有丝毫的热度。他注意到我正在望着他,转过身静静地直面看着我。我看着他那一双冰冷褐色的眼眸,身子不由得稍稍后退,那一双眼眸流露出冰冷桀骜完全不像是十岁孩童应有的样子。
我走了过去,他仰头凝视着我却不言一语。我蹲下身去,保持和他平视的姿势,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莫孤忧目光没有躲闪,从他那双褐色清澈的眸子中看到自己微微惊讶的脸,“你,要给我钱么?”
小小年纪口气居然如此狂傲?我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脸,轻叹道:“你这种口吻,怎么会要的钱呢?”
“和光同尘,非我所愿,我已经深陷污秽之中,断不容许仅剩下的那点傲气也被玷污。”
我一愣,这是小孩会说出的话么?和光同尘,一般十岁小孩明白这个意思?
“傲气,当不了饭吃,当不了衣穿,更养活不了你和你妹妹。”我提醒他说道,“你这样的性子太容易吃亏,遇人遇事不要过于锋芒毕露。”
“为何对我说这些?你又是谁?”莫孤忧脸上的冰冷削减了一些,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我是谁?我是你的渡缘人。”我想了想,随口胡诌道,“你身上也许有一件我极为想要的东西,不过现在的你,怕也是给不了我。罢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多谢。”莫孤忧微微点头道谢,但眼瞳中依旧是警惕与提防,那冰冷的目光直刺得我感到有些难言的尴尬。
“我和妹妹只是流落在世间的乞丐,身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若你是想要我的命,我可以给你,但是妹妹长大之前你不能取走。”
莫孤忧言辞虽然恳切,但那平淡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感情的声调让我身上冒出一阵幽幽的寒意。我真没有想到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口中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摇头道:“不用,我不会要你的命去做任何事,我要的只有一样。”
我用拳头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朗笑道:“我要你的这个。”
“心?可以。”莫孤忧垂眸片刻,旋即解开背后的襁褓跪递至我面前,道:“只是期望这位大哥可以照顾妹妹,让她一生衣食无忧,平安终老。我的心,我的命,都是您的。”
“等,等一下,我只说要你的心,不是要你的命。你这是干什么?把你妹妹托付给我?”我一惊,脑海中浮现花满城临湖吹笛的模样,心中倒是很是乐意,但是现在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不是要我的心?”莫孤忧疑惑地看着我。
“这心不是你的心窍,而是……”我在自己胸口比划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随即丧气地摆摆手说道:“罢了,你现在这个年纪,怕也是难以理解我的意思。我看我还是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多谢。”背后传来声音稍稍温暖了一些,我轻声一笑,朝着街边的摊位走去。
我刚刚踏出几步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摇晃破碎,如同在映衬世间无数景物的平静水面突然落入一颗石子,打碎了原本的景象。我停下来看着四周,景色破碎继而虚化晃动,飘渺而又重新凝结成形。我辨认着眼前的环境,发现现在的场景居然是在神农宫之中的灵汇院门前。
我低着头四处搜寻十岁莫孤忧的身影,没想到一不留神头就撞到一个硬邦邦的身体。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我揉着头,弓着身子向对方抱歉。
“——是你?”一个听上去耳熟的声音,我抬头一看。
眼前看到莫孤忧的脸,此时他的身形已经长了许多,年纪看上去却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直逼人冰冷刺骨的警惕,却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阴郁。他额头上的刘海也稍稍遮住了眼睛,他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琉璃般眼瞳之中闪过惊讶,顷刻又变成了一片沉沉死气的平寂。
我直起身子,尴尬地“哈哈”笑着。莫孤忧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向灵汇院中走去。我紧紧跟在他后面,心中惋惜一声,即便是在他的梦中,他还是修习了锁心术。
莫孤忧一言不发地向灵汇院深处走去,我跟在他身边也没敢说话。等莫孤忧来到灵汇院深处的一间房门前时,我听到里面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听着有些刺耳。莫孤忧静立在房门前,没有进去,我也靠着他站着聆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你听到没有,掌门居然让那个胡人小子一个人看守地皇鼎和润生水石,那可是我们神农宫的至宝啊。”一个男子的声音。
“嗨,别提了,说什么修为高,天资好,不过是仗着掌门的关系拉上来的,若是我也有这个机会,我的成就一定比他大。”另一个男人恬不知耻地说道。
“哎,你们听到过那个传闻没有?”一个声音尖锐地刺耳的女人故意挑起话题。
“什么啊?”不少人附和着说,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听说啊,那个杂种小子根本不是掌门的养子!说是掌门在外云游时和一个胡姬好上了,结果莫孤忧那个小子就生出来了,咱们掌门根本就是那小子的亲爹,你说掌门能不对自己亲儿子好么?还有那个花满城,起得名字就妖里妖气,估计她娘也是一个狐狸精。”引起话题的女人洋洋得意地说道,语气言之凿凿,就像是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莫孤忧,他对耳边所闻不为所动,像是不关自己的事情一般,但是他全身那种压抑的阴暗气息越来越浓。
“我说呢,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啊,我还以为咱们掌门真的是仙风道骨,绝然出尘了,想不到还是贪念红尘啊!”一阵恶毒的哄笑不绝于耳。
我看着眼前紧紧闭着门,听着耳中充斥着恶意中伤的话语,对着人的本心感到几分的迷惑。难道人心本就是如此丑陋?我本以为我的遭遇是世间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没想到如今世间的人心居然恶毒腐朽到这种程度。他们口中所诋毁的人,一个是无时无刻事事以神农宫为先的掌门,一个是同寝同食相伴多年的师兄,一个是与世无争,生性淡然的幼女,他们究竟为了什么,会这么做?
星河谷中的长离火让我看清的人性中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的自私那一面,锁心术又让我知晓了人心中最无情的这一种。我心中积累的怨恨,悲伤,凄凉统统转化熊熊不灭的怒火。
我一脚踢开那间房间的门,瞪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屋子里的人绝大部分我都认识,还有许多的人就是莫问亲手相教的弟子。屋子里寂静一片,但是他们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到我身旁的莫孤忧身上。
“你,你们!是吃饱饭闲得,满嘴放屁?”我怒指着房间里安然一片的神农宫弟子,“再敢胡乱诟病他人,小心我凭墨——”忽然发觉自己腰间空无一物。
莫孤忧走上前去,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掌门告之,明日早课取消,各个弟子皆在自己房间自行修炼,掌门和三长老有要事相商。“
说罢,莫孤忧自己一人离开,我冲着屋中人冷哼了一声,赶紧追他而去。
莫孤忧走路的步伐不快,神情无喜亦无悲。我跟在他身旁紧紧地跟着,急火火地安慰他:“你别生气,他们都是嫉妒你。”
”那个,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就当他们满嘴放屁好了。丫的,再让我听到铁定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师——莫孤忧,你倒是说句话啊。”
莫孤忧停了下来,直视着我。我以为他听进去我说的话,认真地说道:“对啦,不要把那些小人的话放在心上,就会耍耍嘴皮子——啊!你干什么?”
“你,可是五年前要我心之人?”莫孤忧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我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到一丝浅浅的欣喜与落寞,“可如今,我无法再把心交给你。”
我摇头道:“莫孤忧,我曾说过我要的是心,而并非是你的心窍。”
莫孤忧用手按住自己的胸膛,看着我嬉皮笑脸,声调如冰封住河面的河水,即便言语匆匆而过,却是让人触不可及的严寒:“这位少侠,我身上流淌胡人之血,是酒坊中跳舞卖笑的胡姬之子。自幼,我便受尽人世间无数人的白眼与唾骂,最终沦为四处漂泊的孤儿,一个人带着妹妹在街头行乞,连我自己都开始渐渐相信他们口中所说的污秽。他们如何说我都可以,但是我决不能让妹妹也像我一样受人诟病。”
“所以,你不愿你妹妹离开云海楼?”
莫孤忧眼眸中的琉璃光瞬时湮灭,眼底深藏着的骇人阴戾之气暴起。我不能说出一句话,迎面便是一拳。我侧身微移,轻抬手掌直接接住他那一拳。莫孤忧猛加气力,我耐受不住退了几步,道:“好身手!想不到几年而已,你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身手。”
莫孤忧眼中的阴郁如滔滔巨浪,他稍稍咬紧牙冠,道:“你究竟是谁?又怎么会对神农宫的事情了如指掌?你究竟有何企图,为何一直苦苦纠缠于我?”
我轻轻一扬手,击退了莫孤忧颤抖的拳头,旋身后退道:“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更不会伤害你一分一毫。”
莫孤忧收起攻势,道:“为何?”
我揉了揉手掌,举双手慵懒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儿,宽大的衣袖顺着自己的手臂滑落下来,露出晶莹整齐的鳞片。那与仙光鲤相同的鳞片在日光的映照下更显一片夺目的灿烂光华,明晃晃的反光耀得莫孤忧一时睁不开眼。我见他用手挡光,放下了衣袖,道:“如何?你现在知道了?”
“你是妖?”莫孤忧撩起额钱的刘海看着我,口吻中有几分不确定与犹豫。
“不是,或者说不全是。”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脸,“他们说你是杂种,可是我现在也许连个杂种也算不上。是人,是妖,但也什么都不是。”
“我的心,能救你?”莫孤忧的眼眸望着我的双臂,放下了刘海,缓缓说道。
我苦笑道:“不是,你的心救不了我。这么说吧,我要你的心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我答应了一个人而已。”
“何人?”莫孤忧双手叠放与胸前,一本正经地说。
我笑了笑,道:“你别笑话我,确实是一个女子的嘱托,但这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的心,如何给你?”莫孤忧思索许久,道。
我刚要伸手说话,周围的景象再一次破碎模糊。我轻轻地叹了一声,颓然地缩回了手,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