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早晨最是清凉,陆昭起的很早。
三年的守孝之期已经过去,但陆昭还是不愿离开这个看上去简陋的茅屋。
这个茅屋虽然简陋,但一扫以前的破旧。陆昭将这里比作南阳诸葛庐,日夜在这里苦读圣贤之书。他充分利用茅屋前的空地在周边围上了篱笆,搭了一个茅草门。还在院子里开垦土地,自己种菜。
这一天,陆昭一如既往先在牌位前上了香,然后担了两个水桶去不远处的小溪里挑水浇菜,一边走,一边高歌,犹如一个与世隔绝隐迹山林的乡野村夫。
担水回来后,发现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他以前社学的同窗徐东阳。
徐东阳在陆昭社学里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年纪和陆昭相仿,却学识渊博,陆昭参加的那场县试,县案首就是他。国朝有个不成的规定,就是一般来说,案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必定会录为生员,也就是常说的秀才。
而生员又分三等,一等廪膳生员,二等增广生员,三等附学生员。凡是初入县学的生员,统统作为附学生员,然后再经过考试去补充廪膳生员与增广生员。增广生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附学生员去考它是为了以后补充更上一级的廪膳生员。廪是米仓的意思,而廪膳生员每月能领廪米六斗,但每个县学只有二十个名额,僧多肉少啊。还有一种叫做例生,是靠向国家捐献钱粮取得的。像陆昭的大表哥李长忠就是例生。
现在年仅束发徐东阳已是县学的增广生员,而与他同窗过的陆昭却还是一个童生。虽然国朝七老八十的童生数不胜数,但还是让陆昭唏嘘不已。
“徐兄,我在这。”陆昭一手扶着扁担,另一只手朝徐东阳招手。
徐东阳以前还在社学时和陆昭交好,两人时常一起探讨学问。但陆昭守孝期间因为不方便见客,与徐东阳有三年没联系了。可当陆昭几月前守孝期一满,徐东阳又马上来寻陆昭探讨学问。此后,只要徐东阳一有空闲就来陆昭的小茅屋,不知不觉已有四个月之久。
徐东阳见陆昭挑水而归,便道:“陆兄。你叫我一阵好等啊。”
陆昭便打开门,笑道:“是小弟的不是,待会定向徐兄赔罪。”
这时,陆昭才发现徐东阳身边的那人,他长得不高,比徐东阳要矮一个头,长得却是一副好相貌,唇若涂朱,面如冠玉,俊美非常。
“这位是……”陆昭疑惑地问道。
徐东阳笑着道:“这是舍弟徐宇擎。”
徐宇擎轻蔑的问道:“你就是我兄长甚是推崇的陆昭?”
虽然听出了对方有些不友好,但好歹也是朋友的弟弟,不好发作。
陆昭也就顺着他的话头说:“正是在下。”
“那怎么连府试都过不了啊?”徐宇擎反问道:“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徐东阳也闻到出弟弟散发的火药味,便出口制止道:“宇擎,你不要再说了,陆兄没过府试是有原因的。”
徐宇擎完全不管徐东阳说什么,继续朝陆昭问道:“我偶得几副上联,你可敢一对?”
陆昭摇摇头,走进屋里。
徐宇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讥讽道:“果真是沽名钓誉之徒,连应战的胆量都没有。”然后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徐宇擎突然感觉衣角被扯了一下,发现原来是兄长在拉他。他以为徐东阳是想要他收敛一点,便道:“兄长,你别拉着我,我要嘲笑这个无能之辈。”
“徐兄,我猜令弟一定是想在门口跟我对对子。”陆昭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徐宇擎顿时明白了什么,气的整张脸白里透红。倒也跟着徐东阳一起进去了。
外屋里就只有一张方桌,几张凳子,甚是简陋。方桌虽然旧,却被擦得十分干净。
徐东阳轻车熟路地坐在凳子上,徐宇擎虽然嫌弃,但见徐东阳都坐了,他也跟着坐下。
“我记得某些人,不是要在门口跟我对对子的吗?怎么溜进来了?”陆昭满怀恶意地问道。
徐东阳知道陆昭的脾气,所以干笑着。徐宇擎嘴角抽动,但还是没说什么。
陆昭给两人斟了些开水,道:“在下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二位的,还望见谅。”
徐东阳以前常来,自然知道陆昭家中的情况,再说,这些事情徐东阳也不会在意。所以陆昭这话看起来像是对徐氏兄弟二人所说,实际上是对徐宇擎说的。
“无妨,无妨。”徐东阳看徐宇擎他嘴角微动,就知道他肯定又要挖苦陆昭了,指不定还会说出多难听的话呢,所以抢在他前面说道。
兄长都这么说了,我又能怎么样?徐宇擎只好打消挖苦陆昭的念头,转入主题。这次他正经多了,可能怕陆昭又搞出什么花样,他说:“陆兄,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在下偶得一上联,苦思三日,不解。还望陆兄多多指教。”
陆昭点点头,道:“请!”
待会有你哭的时候,徐宇擎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陆兄,听好了。”他却不知道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暴露了他心中的得意。
陆昭想了想,开口答道:“徐弟,对不上。”
“案上八宝饭,还须筷子用力。”八宝便是一个“穴”字,穴在上句,力在下句,穴上力下,不就是一个“穷”字吗?徐宇擎想要嘲讽陆昭,你家里真穷。
“登科十一人,也是科考用心。”十一便是一个“士”字,上士下心,乃是一个“志”。而陆昭也不甘示弱,一个“志”表明自己人穷志不穷。
接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时辰,后来又开始了学问争辩一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两人听着五脏庙的抗议都笑了,也算得上是一笑泯恩仇,虽然还不像他和徐东阳一样要好,但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临走时徐东阳跟陆昭道别,说自己可能明日要回蓟京了,要陆昭多保重。
陆昭知道徐东阳的父亲是京城的大官,之前被贬到此处,现在徐父可能被从新启用了。至于是什么原因,他没说,陆昭也不问,只是说了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会。”
过了几天,陆昭就听到一个坏消息,说是他舅舅前些日子外出染了风寒,现在重病在床,奄奄一息。
要陆昭马上到李府,李彦要见他。
陆昭马上放下手中的锄头,赶到李府李彦榻前。
李彦却说出了一句令陆昭震惊的话:“昭儿,你是要有大出息的人,我会让你舅母资助你科考,若是有朝一日到京城参加春闱,莫忘了去寻你的父亲。”
父亲!陆昭心中犹如响起一道惊雷,曾经父亲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多么遥远的称呼。母亲从来没对自己提过有一点关于父亲的事,哪怕到她去世她也没开口,现在听到舅舅说到自己的父亲,陆昭十分激动,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小时候,看到表哥喊舅舅父亲之时,他是多么羡慕,他也想要一个父亲,他不想再被别人当成没爹的野种。他曾经一度将舅舅当成是父亲,但那是不现实的。听到这句话后,现在的陆昭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从河南虞邺飞往直隶蓟京。
“我的父亲吗?舅舅,他在哪?”陆昭死死盯着李彦,生怕少了听一个字。
“你父亲陆渊,是大燕的刑部尚书……”
过没几天,李彦就断气了,他留下了遗愿说要李家全力资助陆昭科考,但他没有料到的是自己还尸骨未寒,自己的夫人韩氏就以陆昭手脚不干净为由,将他轰出李府。
可韩氏不知道的是陆昭的心早已不在李府,或者说不在寻川县了,他的心在几天前就已经飞到了蓟京。
陆昭离开李府两天后,他已经收拾好了包袱,跟着北上的商队,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前往蓟京。
蓟京,你等我,我陆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