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被拉回到了当下,我盯着已经成为人父的曹四四根本不敢相认,一屋的长辈们都乐呵呵的看着我们。都快十九年了,十九年后再见一个故人也许是最幸福的奇遇吧。病人还在床上,他就是庞子的爸爸庞红兵,我捶打着四四厚实的身躯让他安静一会不要一惊一乍,多年的分别让我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试着问四四庞子去哪了?怎么自己的爸爸都这样了却不在身边陪他?四四和屋里其他人一样似乎有口难言,我瞬间明白这话不该问,我靠近已经没有意识的庞老头,我根本不敢相信当年那个叱咤桐城市黑白两道的大哥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披头散发的躯壳。四四一把拽起了我,他示意我一起下楼抽烟透透气。楼下,那些庞红兵的老弟们在四四的引荐下这才知道了我的身份。
“庞子呢?哪去了?”我点起一根烟终于开口,面前的四四像变了个人一样,曾经的狂放气质已经荡然无存,他耷拉着脑袋窝窝囊囊的说:“甭管拉,我也懒得管,人家的事你操心啥啊?今日说法啊你?”听着他的语气,看着他的表情,我料定他肯定也和庞子多年不联系了。四四盯着地上的小草皱着眉头,他终于在几分钟后告诉了我庞子的下落,原来庞子如今在美国生活,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发展,具体何时出国的四四也不太清楚,从那以后所有人再也没见过他。在桐城这个地方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多如牛毛,但出国的却是少数。小时候庞家风头无量,送儿子出去了也是正常,只不过据说庞子是父母离婚后才跟他妈妈走的。
如今是什么年代?智能手机一年一换的年代、纸质书本不再散发墨香的年代、惟钱是从道德没落的年代。所谓道上、所谓江湖?对当下年轻人来说几乎只是个电影里的桥段或者笑话而已。混的,这两个字绝不等同于废物,在我小时候的那个年代,混的人都是别人不敢惹的人。那些和我同样来看望庞红兵的中老年男人们,当年都是所谓混的人,只不过他们战胜不了最强大的敌人,那就是时代的变迁与岁月的侵蚀,任你再意气风发、任你再呼风唤雨,五年?十年?或是更久?那又怎样?大多数都最终回归了原点,人生就是画圆圈而已。如今的我们热爱的是网络、是电影、是科技、是狗血的网络小说,那些尘封的旧事谁有兴趣再听再回忆呢?你当是武侠小说呢?早他妈过时了!作为一个编剧的我都觉得太落伍,更何况是没有过这样记忆的其他更年轻的人呢。
当天傍晚,在恒安新区的恒安大饭店,四四带着老婆和孩子请我吃了顿饭。饭店里人头攒动食客爆满,桐城人在饭店里吃饭习惯扯开嗓门喊着聊天,热闹、红火,四四便是其中的代表,他说如今矿区的老百姓就是纯粹的混吃等死,能吃一天猪肉就算多活一天,我笑着点点头,这些近况我也听人说过。四四如今就住在恒安新区的f区,不过离这里很远需要开车回去,他的老婆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一个雁煤集团的职工子弟、一个愿意花二十万也安排不上工作只能结婚生孩子的蠢女人,她老婆连普通话都说不好,口中一股子县里的味儿。我并不是歧视别人,只是面前的曹四四竟然变成了当年那个胆小的我,他对老婆的指令言听计从这让我觉得无比分裂。
虽然四四已经变成了家庭妇男,可他的酒量依然震撼了我,他没经我同意就拎来了三瓶五十六度的二锅头,我倒并不是怕与老友喝多,只是他今天像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一样拦都拦不住。多年来失去音讯我不知道四四是怎么长大的,推杯换盏之间他终于说起了这十八年来的坎坷经历,原来他的亲哥哥曹三三竟然在我们小学毕业的几年后就被几十号人在矿上活活砍死了!我仍然不感到很意外,走那条道的人能有好下场的实在不多,最好的结果也无外乎像我姑父那样平淡安度晚年。四四说自从哥哥死后他们家便再无宁日,寻仇的、要债的、问话的等等从未间断,如果不是庞家的接济与关照,他和母亲与妹妹也许根本无法活到现在。
还没喝到晚上八点半两瓶白酒就被消灭了,今天我的状态格外出色,脸没红头不晕喝得很是欢畅。四四的老婆骂骂咧咧带着孩子先开车回家了,四四忽然安详的问我:“你也三十了吧?我好像就比你大两个月,你说你在北京瞎混什么呀,钱也挣不上干脆回来算了,咱俩天天喝酒吃肉多好。不过编剧挺适合你的,小时候你就胆小老爱自己瞎想。”我同样感慨的说:“我他妈真纳闷!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结婚生孩子就这么可怕吗?你现在能打的过我吗?”四四一脸憨笑:“打不过,我现在连我老婆都打不过,你这个子怎么长得啊?小学那会你还那么点,现在都有一米九了吧?”自己不觉得,可在外人眼里我的变化的确太大了,聊着聊着我脱下了外套,我给四四看了自己胳膊上的纹身,他一脸惊喜的观赏着那茂密的松柏图案,他忽然说:“嘿嘿我也有!”说罢便也脱下了衣服没羞没臊的光着上身,我却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傻了,四四身体上竟然布满了骇人的刀疤!
我还能说什么?我一时哑口无言!刀疤分布在前胸、肩部、颈部、腹部,密密麻麻光是看着就感觉瘆人,其它桌的食客们也纷纷侧目。四四点起一支烟笑着说:“兄弟啊,又见到你真开心,真心话!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现在就是个土鳖!你说的那些什么编剧啊北京啊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得养孩子和媳妇,养我妈。”我强忍着情绪也点了烟,再不爱多管闲事的我也无法不追问密集刀疤的来历,四四猛吃了一口凉粉儿后说:“没啥,就是挺想以前咱们上学时候的日子,戴着红领巾、做着广播操、天天逃学打拳皇,我五年级时候还当过一个月的升旗手呢哈哈。”说着说着四四忽然捂着脑袋闭起了眼睛,他的情绪快要失控了。我捶打着他的肩膀问道:“不是这几年吧?是你离开后那会吗?”四四的眼眶湿润了:“恩,后来初中我就没念直接回矿上了,那会我哥在市里的房子不是他的,是他把人家的占了。他死了以后几个石家庄的人把我给绑架到荒郊野地了,我见过那个拿刀在我身上划来划去的人,我哥跟他混过,我哥死之前把他们给出卖了,还害死了那个人的哥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杀我抵命,反正就是把我弄了个半死不活然后跑了,我差点没救过来,到现在我都不敢进厨房做饭,看见刀我就想尿呵呵。”
这个男人说这些话时像个六岁的小孩儿,像个需要我死命保护的娃娃。听完他的倾诉我依然面无表情,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我是多幸福的一个人,我根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的。一直到今夜的凌晨时分,饭店里依然传出阵阵干杯谈笑的声音,我和四四只是众多喝酒人的其中两个,每一桌的人似乎都不想回家,有喝多的、有彼此谩骂的、有纵论时事的、有颓废叹气的。可我与四四只聊着小时候的美好时光,我不想多问他之后的经历,那些话太残忍了,可四四喝多了,他的嘴巴拦都拦不住,他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甚至包括连我自己都不熟知的姑父的故事。
这是一个我从未经历的夜晚,一个能够铭记一生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