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和四四脸色煞白蹲在路边一起呕吐,扫街的环卫工大爷都看傻了。恒安大饭店附近有一家削面馆,胃里空空的我们吃了两碗刀削面,大块的肉臊子、大把的放香菜,胃里暖暖的瞬间舒服多了,这简直就是人间的灵丹妙药,一碗面下肚又能喝一顿回笼酒。对了,在这要插一句,刀削面是只属于桐城的美食,后来很多不了解情况的外地生意人也想开削面馆,可实际桐城以南的本省人都很少吃削面,所以以后再看到挂着非桐城刀削面牌匾的面馆就不要进去了,他们根本不会做,完全不是那个味儿。
凤凰城并不盛产凤凰男,上午九点,在电话里被老婆骂的狗血淋头的四四必须要回家了,他依依不舍的向我告别,然后晃晃悠悠的消失在了路的远方。在返回市区的途中,我认真的观察着矿区道路两侧的风景,它们一直没变,没有现代的高楼大厦、没有清新的园林景观、没有蓬勃的发展生气,崭新的柏油路面在我眼里似乎布满了裂纹。四四如今的状态不难理解,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矿区早已不是当年的风云地了。现在的矿区已经见不到拉煤的大卡车,高新技术运用于煤矿之后,煤从地下被挖上来直接就可以运载到火车上,整个过程干干净净但也成本高昂。四四现在供职于一家私人煤炭贸易公司,单位早已入不敷出,不仅仅是他们,驰名全国的雁煤集团也面临这一样的生死关卡。我听四四说雁煤的领导去年去过一次北京,去请求中央的支持,可中央明确下达了指示:自力更生!这事儿虽说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难免有些夸张成分,但全国的能源企业都在改革纷纷精简过剩产能,谁也不能例外,过惯了煤老大日子的集团领导们只能靠自己去解决八十万人的发展问题了。正像是一个长期透支体力的人,羸弱的身体难以去支撑不断长大越来越沉重的头颅一样。桐城的煤炭业历经一百多年的跌宕兴衰,跟随时代的变迁其身份不断变换,如今以雁煤集团这个主体矗立在人们面前时,它继续透支着濒临枯竭的资源,只是支撑那僵化体制下不断变庞大沉重的身躯继续存活而已,再加上偶尔避无可避的矿难,它真的太累了。普通职工降薪四百左右,科长级别降薪五百左右,处长级别从一千到一千三不等,这就是抱佛脚的其中一个方式。衰退的大潮影响着包括四四在内的每一个矿区人的生活,在他们心里都深深明白,这根本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而已。
我并不是在诋毁我的故乡,它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否则也不会有那部获奖纪录片的诞生。就像老舍先生的名作《茶馆》里的一句话:我爱大清国,我怕它完了!但所谓疏者亲、亲者疏,我心疼它但并不溺爱它。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双面女郎,一面是清新秀丽的画皮,一面是憔悴丑陋的素颜。桐城市的新区与城区如今焕然一新,可矿区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爱这个字在这里能他妈的当饭吃吗?
七天后,大年除夕夜到了,万家灯火亲情团聚,我在家中陪伴父母和叔叔婶婶,春晚依旧高唱着时代颂歌,酒杯里依然飘散着香醇浑厚。在我家附近的建筑已经被拆的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的仿古建筑,这些建筑暂时中看不中用百分之九十都是空荡荡无人使用,人们常说如今的桐城老城区快变成鬼城了,这些宅子都是修给祖先鬼魂们住的。我和老人们聊起了在恒安新区的所见所闻,他们都显得有点见怪不怪,老人们只是抱怨着年轻人都不爱在家,我堂妹和姐姐甚至在除夕夜都不回家吃饭出去玩耍了。父亲开玩笑的说,等他死后把骨灰洒在旷野就行,这玩笑把我心里弄的真难受,它提醒着我时间真的不多了。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春节,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北京的未来事业规划早已被我抛之脑后,我似乎发现了一些真正值得思考的事情,看着爸爸和叔叔,我想起了那代人、那个时代的很多记忆。我在想,也许该把那段不太正能量的故事写出来?会有人看吗?无所谓,反正我的写作几乎从来都只是为了填充自己的满足感而已。我和四四一样也有着许多不能告人的秘密,我也喜欢去探寻品味那些未知的秘密,然后用很多虚构的人物替自己讲出来。
大年初一的中午,我邀请四四来市区和我喝酒见面,他推掉了老丈人的酒局毅然前来与我厮混,我没邀请当年同班的其他那些同学,因为我打算再好好听四四讲讲故事。四四很久没进城了,吃完饭后他硬拉着我上了一趟城墙,晚上还有人潮汹涌的古都灯会要一起观赏游玩。站在巍峨的城门楼子上寒风感觉更加凌冽,我知道,最好的陪伴就是这样,走一走看一看待一待,虽然无言但却胜过千言万语。四四的大手粗糙无比,他抓着城墙的石砖不停的摩擦手指,今天的他笑的很开心很爽朗,我真希望现在立刻出现几名抢钱的混混儿来殴打四四,然后我好抄起城墙的厚重石砖把他们都一个个砸死。三十岁的人已经有了张四十岁的脸,苍老的四四说他很嫉妒我的脸与身材。我忽然岔开话题对四四讲:“钱够吗?钱要是够带着你妈妈和你媳妇孩子出去散心玩玩吧,三亚也好云南也好,人年不年轻决定于自己的眼界,或许是我看到的比较多所以心才比较大,心大了自然而然脸也就舒展了。我在北京混不算混、拼不算拼,一直在看,看过去看现在看未来,可最近我才明白我最想看的还是咱们的以前,还有这里的以前。”四四听的似懂非懂,他咳咳的攒了一口痰朝城墙下的行人猛的吐了过去!准,真准!我俩瞬间同时蹲下进行隐蔽,四四笑的前仰后合,我怒斥他怎么还这么幼稚,可没骂上两句后我也笑了。
“你也来一口呗?上学时候我可教过你,这是门技术懂不懂?”
“行,来四四你别动啊,咳!”
“别闹!哎哎哎!哎呀我日!”
两个三岁的男孩在城墙上奔跑追逐,他们的手上不再有板儿砖了,他们跑的那么愉悦也那么辛酸。我正在追的这个兄弟见证了桐城三十年来的社会变迁,他所受到的伤害远远超过所收到的幸福。我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了,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愿意真心去读懂他的人,我也更明白为什么当年他会和我交朋友了,因为我一直读得懂他。
庞子远在天涯的另一边,而四四对我的讲述却已经开始,他口中那些风起云涌的故事让我沉迷。这段灰色往事不是纪实不算客观,它都是假的,都是扯淡扯出来的,只是我渲染虚构出来的一部长篇连续剧而已,可我想在这些充满灰色、充满煤渣的情节中加上一些所谓爱的力量,我想在自己的脑袋里用爱去改变她、打动她、保护她、再离开她,我爱她,我怕她被人忘了!
对了,很幸运,姑父的肿瘤是良性的,他幸运的得到了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