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我和曹四四都才只有四岁,晦暗的故事,就从那一年说起吧。
桐城市西花园,一个连接城区与矿区的偏僻地带,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一间平房里,一户贫穷的人家正在吃晚饭,瞅一瞅桌上就会觉得心酸,一盘白菜、一盘土豆,没有半片肉点缀,黑白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正播放着萨达姆时期的伊拉克大举入侵科威特的战争消息。吃饭的一共四口人,一个中年妇女,一个板寸发型的男青年,还有两个小孩子。男人吃着吃着感觉十分憋闷,他一把扔下筷子连招呼都不打的就离开了家门,母亲和弟弟妹妹早已习惯了,他们看都没看问也不问。男人的名字叫曹三三,刚刚二十二岁。
西花园的路上灯火寥寥行人稀少,推着老旧的凤凰自行车、穿着喇叭裤的曹三三掏出了一包褶皱的红塔山香烟,里面还有两根,这包贵烟他整整珍藏了两个月。这样困顿的生活哪天是个头,三三快受够了,他不能再看着自己的家人连口肉都吃不起。通往市区的同泉路主干道坑坑洼洼高低不平,不停有拉煤的大货车呼啸而过,三三的衬衣和喇叭裤难免会染上灰尘,但这些他早已习惯了,因为路上有很多像他一样蹬车的人共同沐浴煤灰。这个男人的家本不是如此落魄,三三的父亲曾是个在煤矿上替人平事的能人,靠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游走于各方之间协调利益,但很可惜,他老爸在八六年的严打中因为诈骗罪被判入狱,弟弟四四出生后不久,刚刚开始服刑的老爸就病死在了狱中,全家那点奔小康的希望立刻破灭,债主上门混混儿骚扰,一家人躲到了西花园开始租房住,靠着母亲那微薄的工资勉强度日。三三不是不成器,他只是不愿意做个受笨苦的工人,他认定了自己必须要靠走捷径去帮助家人尽快获得更好的生活。
桐城市区的南部,永泰南路,这里是著名的歌舞厅一条街,白天街上还人迹稀少,可每到华灯初上时分街道两侧便霓虹闪烁,每家店的门口都停满了高级的桑塔纳轿车,一部分先富起来的男人们终日沉迷在这个音乐与裙摆的世界里。俗话说白天老邓晚上小邓,歌舞厅的魅力是大多数人都无法抵抗的,邓丽君是这里最红的人,男人们挥斥方遒潇洒走一回,女人们陪酒陪笑赚的喜上眉梢。永泰南路全长一公里,分布了近四十家歌舞厅,其中最著名最受欢迎的有三家,分别是餐饮商人侯忠开的友谊歌厅、有当地官员入伙的金凤凰歌厅、还有温州年轻商人阿杰开的红海歌厅,这三家歌舞厅从装潢与规模上看都远超其它竞争对手,但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有很硬的后台。熟知歌舞厅历史的老人们也许都听过,那时想要安安稳稳的做这个买卖可不容易,歌厅里卖的是什么?是派头、是美丽的姑娘、是背后的关系、是纷繁的人际、是把酒的言欢,这一整条街都在激烈的争抢这些元素,争抢会是明的吗?不会,所以这里除了嘶吼的歌声与无数的桑塔纳外,拼的就是后台与看场子黑社会的实力。
三三的凤凰自行车穿梭在灯红酒绿之间,他整整骑了一个半小时后才来到这里,已是晚上八点半了,永泰南路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里就是三三梦寐以求的天堂,这里有他想要巴结到的美好生活。车子停在了金凤凰歌舞厅的门口,三三锁好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走向了大门,门口站着几名高大的看场子男人,他们一眼就认出了三三,眼神里充满了鄙视的神情。一个男人郁闷的指向了三三:“这个货他妈又来了。”这帮人快被三三惹怒了,这个穷小子经常来歌厅却没钱消费。三三正要进门被众人拦住,他们呵斥三三有多远就滚多远,三三哪敢惹这些看场子的大爷,他弯腰点头的示弱,他说要进去找人。
“找人?我看你是还要往里混吧?来,有种你再迈一步试试?没钱你他妈就别来了,有意思吗你?”看场子的壮汉指着鼻子奚落三三。
“赵哥我真的是来找人的,我找周鸿哥,我知道他肯定在里面,是他约我今天过来找他的,我求您帮忙进去传个话好不好?您一问就明白了,聊完了我立马滚蛋!”看场子的人听罢互相耳语了一会,其中一个进入了歌厅,没一会他出来后还真允许三三进去了:“来来来,周尾巴在里面说让你进去玩。”三三咬着后槽牙笑脸答谢,这些势利的王八蛋终有一天要像自己低头,如果父亲没死,三三绝不是今天这般卑贱,父亲曾经的很多老朋友老兄弟都时长光顾金凤凰,那些人如今已经发财的发财上道的上道,偶尔遇上三三后还会关照关照这个低贱的茅坑蛆虫。
歌舞厅里灯光昏暗,一些廉价的旋转霓虹灯照的三三容颜模糊不清,他看着大厅里一桌桌形形**的酒客。三三摸了摸裤兜,里面只剩下了五毛钱,他掏出了那包不舍得抽的红塔山,火柴轻轻将烟点燃。舞台上的歌手是位个子不高的南方姑娘,她把自己打扮的酷似邓丽君,唱的靡靡之音也是金曲《美酒加咖啡》,歌词里的描述真美,三三幻想着自己未来的生活,他爱听歌,尤其爱听这些抚慰心灵的声音。正当三三陶醉时,一脸不屑的服务员忽然走了过来,原来周尾巴让他进包房见面。金凤凰内部总共有十二间包房,在最深处的一间里,三三口中的那个叫周鸿的男人正在招待贵客,他们身边还围坐着一群衣着暴露的陪酒女人。三三战战兢兢的敲开了门,周鸿熟络的招呼他坐下饮酒。
周尾巴,周鸿的绰号,尾巴低贱左摇右摆,这个绰号可着实不好听。周鸿今年二十九岁是个家境富裕的公子哥,他的父亲在矿上做煤运车队的生意挣了不少钱,三三的爸爸早年间曾帮助过周父渡过难关,所以二人当时结成了拜把兄弟,两家人一直都来往密切,可直到三三家突遭变故后他才见识了人情冷暖。从小善于社交的周鸿自从歌舞厅开始兴盛后便以此为场所结交各路朋友,有什么爹自然就有什么儿子,本来他爸爸也常来,父子二人经常一起愉快,只是老头子今天不在而已。
周鸿假惺惺的拍了拍三三的肩膀,他同样瞧不起这个臭要饭的,只是周鸿情商太高从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无用之人说不准哪天就可为自己办事。三三将最后一根红塔山敬给周鸿,周鸿和众人看到此景后哈哈大笑,他指着桌上的中华烟说:“三儿,来抽这个,哥这的烟管够别客气,一会回家时候拿几盒。”三三犹豫片刻后终于蹭了一根,他问周鸿:“哥,你今天叫我来什么事啊?帮我找工作的事是不是有眉目了?你爸可是答应过帮我的。”周鸿撇了撇嘴:“工作?就你像个能正经工作的人吗?你除了动手打人还会点什么?跟着那帮矿工挖煤去?放心吧,咱俩家什么关系啊?你妈就是我妈咱穿一条裤子,你这见外的屁话我就不爱听。”周尾巴的虚情假意三三不是听不出来,但他必须求这个唯一能够帮他的人,今天三三的机会终于来了,周鸿要使唤他了。在周鸿的身旁有两个陌生的男人,他们是来自石家庄的一对姓张的亲兄弟,一个叫张宝一个叫张才。周鸿又打开了一瓶酒给众人满上,他继续对三三说:“三儿,你爸活着的时候照顾过我,翻脸不认人的事我干不出来,咱们是自家兄弟,我知道你小子从小就机灵,这是我两个新认识的大哥,快跟大哥们打个招呼。”三三起身毕恭毕敬的鞠躬,然后将杯中的烈度酒一饮而尽。张氏兄弟举杯意思了意思,他们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男孩。这一晚的酒局终于要改变三三的人生了,他即将踏入他想拥有的捷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