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音是伴着一阵强烈的耳鸣睁开眼的,眼睛火辣辣的疼得厉害,而四周则是黑布隆冬的一片,没有任何光亮,而大脑还在沉睡,身体则沉重得像一块石头。沉音觉得她似乎是睡了很长时间,但是除了累和闷闷的疼痛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感觉。重新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一直勤奋工作的听觉神经立马迫不及待的将那些嘈杂繁多,几乎吵得她脑袋疼的原始音频塞进那暂时罢工的脑袋里,直逼得她只能稍稍集中一下精神,带着木讷的神色,用了几秒钟的功夫,将这些通过极好的隔音材料大浪淘沙后剩下的纷扰噪音放大,分析再重新归拢好,然后变成一条一条可以被大脑接受使用的动态信息:
首先从自己对面传来很大的哗哗的水声,掩盖在水声之下的是搓澡巾摩擦身体和涂沐浴露的声音,但是如果侧耳细听,你会听见指甲抓破粉刺的声音,那些被搓下来的死皮顺着水流在身体上滑动的声音,在瓷砖和镜子上聚集的水珠顺着镜子滑下来溅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赤脚在防滑地砖上微不可查的移动摩擦的声音,有些尴尬的剃毛的声音以及平缓的呼吸声和呐呐自语——沉音眨了眨眼睛,那是一个女孩子……吧?对,应该是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一个素昧平生长了很多体毛,新陈代谢蛮旺盛的陌生女孩子。沉音昏昏沉沉的撇撇嘴,意识到自己的对面是一个浴室,而且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在洗澡;之后应该是在浴室的隔壁,她几乎是同时的听到了油锅大力爆香葱姜蒜的声音,锅铲翻动食物时不时敲击锅壁的声音,刀切在砧板上巴登巴登的声音,煮东西的锅子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还有生冷的食物落在油炸的锅里炸出的密集爆裂声,而当这些纷纷扰扰的声音沉下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带着手套的手放在烤箱门上时的轻巧,听到了将蔬菜的坏叶从梗剥离的饱含水分时的果断,听到了当刀子插进肉里切断筋络时的残忍,还有套着手套的手拿起锅盖时的小心——是一个很大的厨房,而且也是一个有条不紊的人,不过……沉音拧起了眉毛,这些之中,她只听见了一个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没有任何脚步声——她绝对不相信一个正常人可能同时爆锅,炒菜,切菜,煮东西,炸东西,顺便查看烤箱里头菜的熟度,择菜,割肉,看另外锅子里面菜品的完成程度——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除非她长了……嗯,让我算算,至少要长十二只手……沉音觉得有趣,但也没时间细想,就有很细微的声音从再远些的本身就安静和空旷的房间钻进了她的耳朵,她清晰的听见了翻箱倒柜收拾……不,是翻找东西的声音——毛绒绒地毯上不断有不同的东西被拿出来放在地上,过一会儿然后又被放回去,其间还有受潮的书页被翻动的声音,沉音通过不同东西放在不同地方发出的不同的声音,以及那来回走动极其轻盈的脚步声和爱惜谨慎的取放力道,在脑海里勾画出这样的光景:在这间屋子里铺着极厚的地毯,地毯下面是实木地板,有一张极软的床,床垫离地很高,一个体重大概不到三十公斤的小孩子在那里找什么东西,首先他把一沓皮质衣服放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翻找了一会儿,再放回去,然后她又打开窗户抖落大毛衣上面的灰尘,再放好,这时她听见大珠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又有麻布在骨制品上摩擦的声音,然后她又听到许多面雨伞撑开,伞面擦在床箱子上的声音,鸡毛掸子咻咻拂拭家具油画的一类东西的声音,还有很多大盒子发在地板,以及里面那些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这……应该是一间卧室吧;还没等她审视完,她又听见了有人沾着唾沫清点钞票的声音,然后是没穿拖鞋的大脚板在地板上走的声音,行李箱被拖动了,那个男人拿着叮当响的钥匙插进锁眼,熟悉的开锁声,她听见那个人粗暴翻找东西的声音,一阵哗哗的书页翻动声之后,她听见晃动药瓶时药片碰撞的声音,以及十分不情愿的轻轻的狗叫和一个男人十分迷人的低低的笑声……
十分迷人的笑声?而且还是男人的?虽然脑袋还是昏沉得很,但是因为她对美好声音的迷恋和执念,心里几乎是下意识的欢喜了起来,然后欢喜之后便条件反射似的想起从高考结束到现在那漫长的三个月假期里头短暂而将就的四次恋爱,转瞬之间心情又变得委屈失落又微微躁动了起来,而身上那些在隐秘地方还没有完成的纹身们也毫无征兆的灼痛的厉害,那感觉几乎让她不能忍受,身体也本能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啊……好疼啊……”扶着揪疼的咯吱作响的脖颈,垂下去的光裸的小腿摩擦着顺滑的被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的脚趾碰触到了一方软得几乎把她整个脚面吞进去的毛绒绒的地毯,耳鸣声轰隆间,她隐约的想了起来——是的,她原本是要和学姐在一起去看房子的,她们一起在学校食堂吃了顿难吃得要死的饭,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地铁,再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学姐的遮阳伞就坏掉了,两个人顶着大太阳走了到小区门口,再然后……再然后怎么样了来着?她努力的回想,但后脑勺那里一阵接着一阵的钝疼却已然让人难以忍受,她扶着额头,手上沾了油腻腻油汗。这时,有一圈模糊但耀眼的光在她眼前亮起,紧接着她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光亮晃动了一下,门被打开了,门轴发出一声细微而油润的转动声,门碰相吸相撞发出的声音震的沉音头疼,紧接着有泛着紫的白色灯光兜头压下,沉音后退一步,结果被地毯绊了一下,脚下一软坐倒在地,脑袋差点儿磕到了床沿。心月看着妆花得一塌糊,两眼发直的沉音,勾起嘴角递过去一只手替她揉脑袋。沉音只觉心月碰到的地方都是热烘烘的,白晃晃十分模糊难受的视线里心月学姐穿着那种十分常见的黑色家居服外面穿着一条白色撒花的围裙的,而不知道是不是臆想症又犯了,她隐约听见了脑袋里什么东西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不过耳鸣倒是伴着心月轻柔而有规律的按压渐渐消失了,连着那些后遗症般敏锐的变态听觉和一阵一阵的头痛也消失了。然后她听见心月略带担心又不失温柔的说,
“你今天可真是吓死我了,一会哭一会笑的,一边喊着头疼一边没名的往楼上冲,结果跑到一半就晕过去了,现在平静下来了吗?”
“我?我怎么了?”本来松了一口气的沉音现在莫名的惊慌恐惧了起来,瞪着一双火辣辣干涩疼痛的眼睛,死死盯着心月,电光火石间,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倒映出了那些因为她的臆想症发作时的奇怪表现和疯言疯语而疏远她把她当成疯子的家人和朋友——因为这些人,她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颠沛流离,从她刚刚熟识的地方和喜欢的人身边离开,她为此不断的出入精神病院,心理理疗室,和耳科脑科医院,而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表示她各项身体机能都十分健康而正常——这困扰了她十多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依靠药物和心理暗示来压制病情,但所有的这些都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她依然离正常相去甚远,别人终有一天会发现她的不正常,他们会厌恶她,疏远她,哪怕她已经把包容,善良和帮助别人当做本能。然而这是她来到这个城市,这个大学的第一天,她不想被别这么快就被人讨厌,特别是这个让她非常喜欢的美人学姐,她,绝对不想。当机已久的大脑和各个感觉器官终于重启成功,她拍了拍自己油油的脸,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试图露出一个明媚开朗的笑容——但是这是徒劳的,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而且有些发白,眼睛也干涩得疼了起来,她用那只油手使劲揉了揉,结果揉出了一只干掉的隐形眼睛,她低下头舔了舔嘴唇,那上面是玫瑰味儿的干掉的唇妆,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把另一只眼睛里的隐形眼睛拿出来。嘴里含混的试着转移话题,“我……我……姐姐我饿极了,我,我可以先吃饭吗?”
“果然是饿了吗?晚饭刚刚做好,你醒的也真是时候。不过我倒是认为你现在应该先洗个澡,毕竟脏兮兮的见对自己有好感的翩翩君子可不是名媛淑女的行为。”心月和颜悦色的,手绕到她的脸边帮她拢了拢一绺贴在脸上的油腻的头发,看上去一脸深切的关心,事实上却悄悄的把那两根沾了沉音头发上油汗的手指在那压得走形的欧根纱的明黄色小裙子的腰带上擦了擦,顺势扶着她的腰往前推送,“正好咱们的室友们都回来了,等你洗完了正好可以聚在一起互相熟识一下。”
“什,什么有好感……姐姐在说什么呢,我……姐姐不想问点什么吗?”沉音吸吸鼻子,脸有些发热,又奇怪于学姐的不在意,心里不由有些忐忑,一时口快就问了出来。
“你希望我问什么?”心月一边关灯掩门,一边侧过头笑容浅浅的问她,眼睛里的黑色晕染开来,看上去没有任何虚伪和疑问,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她这些言行的理所当然,“你只不过是中暑晕倒了而已,有可能是因为贫血,营养不良或者气血虚弱什么的,不过以后应该不会了,姐姐以后每顿都会做给你们吃——当然如果妾身的手艺你不称心如意的话,还有夏曦他秀食可餐,相信我,沉音,你在这里会十分愉快的,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沉音看着眼神清明冷浸无波无澜但是却是眉眼弯弯的双眼,整个人都莫名的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内心却莫名的涌现出一种熟悉的舒爽,她听见心月轻描淡写的说,“夏曦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呢,自带调色,很有情调,你们很像,所以我相信你们之间的相处会非常愉快的。”最后心月如同叹息的自嘲了一句,“是啊,一定会的,一如既往。”
“?什么?”沉音没能听到她最后的话语,有些困惑,而心月则并没有重复刚才的话语,目光越过身边沉音的肩膀,对迎面走来的人曼声曼语,“烟罗,你洗得很快嘛,这么快就完了?水温怎么样,浴室里那些东西对于你来说用得还行吗?”
“好得很呢,沐浴露的味道好极了,特别是浴室里的那面镜子墙,可以一边洗澡一边照镜子,真是棒极了!谢谢学姐!”那女孩子的声音冷清的很,有一点寒蝉萧索的味道,但是由于是用轻快愉悦的语气说的,所以听上去竟也宛如百灵,沉音也转过头看着她,在她高度近视的模糊朦胧的视线里依然可以看见女孩子那张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的笑容,没有任何赘肉的小小的尖脸,她套着松松垮垮的白色浴袍,腰身纤细,十分高挑尖瘦,而且隐约中似乎还看见了她黑色的胸衣带子,透着一股小性感。沉音模糊看着,莫名觉得她十分刻薄,应该也很难相处,不由自主的。
“你就是秋沉音吧?你好,我叫冷烟罗。暂时把行李搬到你隔壁了,”她很自来熟的拉起沉音依然有些肿胀僵直的手,沉音只觉那双手的手指凉丝丝,带着刚刚沐浴之后的潮湿和褶皱,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末了瞪着眼睛对她笑,“不过虽说你已经用过你房间的床了,但是毕竟我们没有经过讨论,所以我应该也是有选择的权利吧?刚刚在你睡觉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房间,黑白简约,而且隔音效果真心好极了,看上去似乎更柔软舒服呢;相比较而言我的房间就朴素多了,但是我看你的样子,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况且我晚上有失眠多梦的毛病,所以待会吃完饭了我们讨论一下吧?”沉音愣了一下,心里有一点点火气上窜,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还是沉默了,只是把那只被握住的手抽回来,无声的在裙子上擦了擦,然后假装着揉眼睛,镇了镇心神一如既往笑得明媚随和,似乎是一点也不在意的说,“好啊。”
“姐姐,夏曦他不听姐姐的话,想偷吃姐姐刚刚做好的菜!我拦都拦不住!姐姐快去管管他!”伴着一阵哒哒的脚丫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个看上去才七八岁的小丫头操着萌萌糯糯的嗓音从走廊那一头的黑白空间“噔噔蹬”的跑出来,然后一头撞在心月的腰上,两手死死环着心月纤细的腰,仰着小脸大声撒着娇。沉音不怎么清晰的视线里那似乎是一个美人胚子,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聚焦无能的缘故,沉音觉得她的脑袋和手臂的形状似乎都有些不正常——有很多怪异的突起,而且有些扭曲,至于脸嘛,看着倒是很好。
“你有很礼貌的拦着他吗?”心月眯起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得像一只狐狸,她弯下腰摸着小女孩的头,一脸和颜悦色。
“有!”小女孩把头点得像一只脖子上按了弹簧的大头娃娃,嘟着嘴,义正言辞。
“那下次他要是再这样的话姐姐准许你拿刀剁断他的手指。”心月笑意盈盈的叮嘱她,顺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弹簧刀递到小女孩的手上,然后对她们两个人介绍道,“这个是我的堂妹将离。她的爸妈在国外经商,所以以后她会和我们一起住。”
“姐姐们好!我是将离,今年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喜欢看书跳舞写字,和高兴能和两个美女姐姐做朋友!”将离的声音软糯得很,萌萌哒的,未经雕琢,一向喜欢童音的沉音忍不住蹲下去握住了那只极其纤细,但是一点都不柔软甚至称得上坚硬的手,一边摸着她的头说,一边回过头对心月夸赞道,“哇,学姐,你妹妹好可爱啊!”然后回过头捏捏将离手感有些奇怪的脸,笑眯眯的说,“你好啊,我是秋沉音,我也很高兴和你做朋友呢~”
而烟罗则像是没看见将离一样,只是转过去对心月说,“啊……学姐啊,其实他要是饿了的话,可以让他先吃的,不用等我们的。而且沉音她要洗澡,恐怕得等很久的。”
“哦?”心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亲爱的你在开玩笑吧,一家人围桌一起举箸开饭可是礼仪,不要试着违背我的规矩,更不要像个野蛮人似的,冷烟罗。”
“好了,去洗澡吧,我的沉音。”心月按住沉音要打开对面浴室的门的手,拍拍沉音的肩膀,沿着走廊把她领到最里头,然后拉开一面暗门把她推进去,沉音只觉眼前突然暗了下来,朦胧间,是一片黑色和亮晶晶的,只听心月在耳边指点,“这是浴池,这是淋浴间,咱们对面的暗门后面是马桶,洗漱台上头的左边的架子上有适合你度数的隐形眼镜和架式眼睛,——仓促买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右边的架子上是吹风机,套梳以及那些护发用品,浴池旁边的柜子里有我新买的浴袍,浴巾还有放脏衣服的篮子,洗浴的东西是没开封的——也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我就随便准备了几样,哦对了,待会如果你想喊我让我帮你搓背就打电话,浴池边上和淋浴间里头都有。最后,我们都等着你哦,好好享受吧。”心月说完又是一笑,轻轻的关上门。
“好的,谢谢学姐。”站在洗漱台前的沉音踮着脚翻找那些码的整整齐齐的眼睛和和隐形眼镜盒,在最里面,她看见了几瓶舒必利,几盒奥氮平,以及一张画了笑脸,字形娟秀的小纸条:这或许并不是疾病,这也可能是你的天赋,也许你是一个以声音作画的公主,所以姐姐希望你能享受它,治愈她吧。沉音鼻子莫名的有些发酸,随便拿起一只架式眼睛带在脸上,竟然也莫名的舒适漂亮,沉音看着镜子里相当邋遢的自己,以及倒映出的闪着细碎银光的黑白马赛克的墙壁,刚刚平息的耳鸣的耳鸣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她的心态就平和多了,当眼睛,嘴巴,鼻子,甚至身体的感官被光怪陆离的幻觉夺取的时候,她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让自己沉入热气腾腾的水底,仔细感受着这神奇的感受。水下她一直掩盖在衣服下刺在隐秘地方的黑色纹身们却都好像是活了似的,在水下无声的飘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