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饭桌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吃饭的地方,请客吃饭也往往不是吃这么简单。这个经过滔滔历史大浪淘沙唯一幸存下来的古老国度信奉以食为天,而和她的历史相当的是那些随着光阴流转而在一点一滴在每一代人的味蕾上次第绽放并深埋进记忆深处的缤纷鲜活的曼妙滋味,而和她韵味相抵的则是那起承转合每一次历史巨变前前后后若干次的别具匠心的一餐一饮。那些被精心烹制的食材在被端上餐桌的那一刻起往往都被赋予了新的使命,比如展示主人的派头,比如表示对客人的重视,而这一盘盘一道道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被主人宾客动过的精致佳肴在这一餐结束后也已经不是食物了,而是建立关系的契机,维系关系的纽带,甚至是斩断关系的钝刀;主客双方吃的也似乎并不是饭菜了,而是人情世故,利益纠葛,甚至是矛盾冲突——沉音不知道她现在脑子里想的这些是不是所谓的成年人的世界里弯弯绕绕,但是当她泡在水里闭上眼睛闻到那些纷繁复杂昂贵精致的诱人的食物的味道的时候,她脑海里条件反射的浮现出的却是小时候每次陪着爸爸应酬前母亲都会再三告诫她的那些餐桌上的礼仪。对于这些,沉音的潜意识里是有点烦的,但是心情却像极了她第一次陪着爸爸去应酬的时候,紧张而期待,甚至还惟妙惟肖的还原了当时少不更事时所特有的娇矜与傲慢——这是她特有的警戒和撒娇方式,换而言之可以说这是她小时候经过她父母亲族不遗余力的溺爱和庇护后留下的后遗症,每次当她抬起并不够尖的小下巴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时,往往也是她所有无理的愿望得到实现,所有潜在的危险被驱逐的时候——但是在这个还不算交心但是待她极好的美丽学姐必然不会容忍她的无理与骄矜,虽然她有耐心听她故作委屈,甚至是十分矫情的抱怨,但是在她知晓了自己难堪的秘密之后,用无理和骄矜将她惹得厌烦,则就是十分不明智的另一回事了——确实,刚开始时她对学姐的关怀理解和贴心的照顾是感动的,但是在略微思索一番之后,她却是惊出了一声冷汗——她可从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旁人这般贴心,因为平心而论她自己的父母都没能做到。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个学姐给了她很多超乎正常学姐学妹之间的关怀,按道理她是一定要从自己这里拿走什么的,但是可怕的是她并不知道她的学姐看中了她身上的什么。对未知事物本能的恐惧使她在某一个瞬间甚至考虑过学姐可能是个拉皮条的……不过其实倒也无所谓,反正她这样的身子,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沉音把自己沉到浴池地下躺平,听着从一层一层的楼下传来的邻居们日常生活的声音,脑袋里不可抑制的将她的学姐和父母兄弟,亲朋好友做了个比较:她发现,在自己的家里在她年少的好友面前她早就已经不能再像年少时那样随心所欲——自从母亲接连生下两个弟弟,自己又得了病之后,常年服药的她就只能靠在中年紧锁的门上目光呆滞的打量着纯白昏暗的卧室,或是被拘束带牢牢地困在床上无言的透过精神病院灰蒙蒙的窗户望着那一方单调的天空,而在那些病情好转后的短暂而又珍贵的校园时光里,她又是在忍受校园暴力和在那些迷恋她脸蛋身体的男人身上小心翼翼的混着日子——因为父母是那种所谓的那种有身份又地位,喜欢将各种东西价值化的人,他们给予她无尽的宠爱和关怀,而她就必须要用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美丽机灵和聪慧与之交换,而这正是患病而年少不知伪装为何物的自己所不能给的,所以很自然的,当她的病拖得超过了他们可以容忍的最后期限,她就被舍弃了。而也就是因此,当她有机会选择了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的青春的时候,她实在是珍惜得很——她实在是不愿意因为有可能是她的精神病所导致的臆想而再变成一个人群中的异类,至少在她搞清楚学姐的动机之前,她要努力压榨享用这份温暖。所以当她从浴室里站起来的时候,疑虑已经差不多打消了,那个在患病之前骄矜跋扈,散发着迷人闪亮白色光彩的钻石公主就已经从现在长大的沉音的身体里隐去了,把湿的刘海从脸上拿开,她又变回了那个不得不善解人意,十二分自卑,因为不安而时刻嘴碎,时刻带着微微讨好的笑容,用一段又一个段短命的恋情来修补内心缺口的芸芸众生秋沉音。
屋子里冷气开得很足,湿漉漉的头发上不断滴落在肩膀上的水珠很快就会被冷气吹得冰冷,按下换气开关,沉音关上浴室的门退了出去,暗沉沉的白色走廊的尽头是一片青白色的光,沉音循亮光走过去,左右两边悬挂着的大大小小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星空图画泛着细碎的光,她好奇的伸出食指去碰触,结果指尖泛起了一点点仿佛是浸润在水里的湿润错觉,几乎吓了她一跳。走到尽头的阴影里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摊在客厅沙发上玩着手机的想和她换房间的室友冷烟罗和心月的很可爱但身体有些奇怪的表妹将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只空的外卖盒子,正对着她的电视上的新闻联播正在播报本周发生在室内的第n起大型火灾,厨房里传来学姐把晚餐装盘的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从门缝窜出来的微弱的白茫茫的空气里弥漫的糅合了诸多美食和似乎是女士香水的芬芳的香味,使沉音一直因一直因昏睡而麻木不仁的肠胃变得水润了起来——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关乎味蕾与嗅觉的熟悉记忆,带着奇异的冷漠和温暖,闻着有十分稀有而昂贵的肉类的香味——这些混合在一起的精致而别出心裁的精心烹饪的味道成功挽留住了沉音的脚步,使她不能就这样如无其事的从厨房的门口跨过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像那些等待妻子端上晚饭伺候他们用晚饭的混蛋一样——当然她也不否认是因为冷烟罗的缘故,她怕和这个刻薄而不好相处的女人吵,因为她又预感,她们两个绝对不可能十分近距离愉快的相处。于是她打开门走进去。厨房里头的装修和外面的整体格调一样黑白分明,十分严肃,而且看上去十分干净。可是饶是如此,她还是闻到了掩盖在食物香味下的各种动物的血的腥味,她环视四周,结果在灶台上的那口平底锅里面发现了一只被砍下来的毛色雪白的羊头和从大型动物身上剃下来的骨头,而那之下那些从禽类的身上拔下来的十分光鲜亮丽的毛则塞满了一整只垃圾桶。沉音咽了口唾沫,张张嘴,发现嘴唇都黏在牙仁上了——她实在是有些紧张,但是她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她想大概是因为晕血症的缘故或者是由于刚才自己在水池子里泡太久而产生的错觉;同时她也十分惊讶,一是惊讶学姐竟然亲自宰杀这些飞禽走兽,二是惊讶学姐厨艺的高超,三是惊讶厨房在经历这么一番折腾还能保持干净整洁。但是潜意识里浮现出的却是那幅自己明显脑补过度的千手观音细心烹饪的诡异画面,沉音在耳鸣轰隆中觉得自己的病情似乎是加重了……抽油烟机正呼呼的响,围着围裙的心月正在为她的羊肉砂锅做最后的装饰,听到身侧的响声,她侧过头打量着沉音堪称精彩的脸色,舒展了眉目,唇线弯成上弦月的弧度,颜色有些迷蒙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使她看上去像一个平常的母亲,“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多泡一会儿呢,你今天累了一天了,多泡一会儿还可以解解乏,我这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完呢。你中午就没吃多少,想着现在也该是饿了。要不要我先盛一点饭菜给你垫垫肚子?”
“啊……我……不用了,”对上心月和气温柔的眼睛,沉音刚刚飞得没有边际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同时打心底里涌现出了一种无言的信任,依赖和喜欢,只是在这些之后她又觉得莫名的十分羞愧,因为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觉得无论她刚才所思所想是在冒犯一个真心关怀她的,比她年长成熟的美丽学姐,这感觉并不怎么好,至少在她看来。于是带着一点点补偿的意味,她把心月手里的黑色砂锅接过来,垂着眼睛不敢看与心月对视,“我帮姐姐把菜端上去吧。”转身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了那只被砍下来的羊头缓慢的转动,脖颈那里巨大的截面摩擦着锅底发出有些渗人的声音,吓得她浑身一抖。把惊叫咽进肚子里,转过身迈开步子的时候,她几乎已经有些落荒而逃了。
这是餐桌上最后一道热菜了,沉音站在桌子边看着黑色桌子摆放的那些的那些散射着喑哑光泽的餐具,默默想到。这时玄关那里响起开门的声音,沉音竖起耳朵,只听一人以兽六只脚凌乱的踏在地板上,沉音有些好奇的探过头,迎面目光和一个穿得很清爽提着便利袋的男人撞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沉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抛开一切顾忌与杂念进入了母狮子模式,随着心跳加速,以及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快速分泌,她感觉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沉音将大脑运作得前所未有的迅速,毫不吝啬的给予他自己所能给予的极高的赞美,同时整个人在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位战士似的,她将这个男人当作自己必须攻克的一块高地,眼睛里闪烁着渴求胜利的,斗志盎然的光芒;而男人则似乎也对沉音的外形十分满意,几乎是在看到沉音的一瞬间就笑眯眯的弯起了眼睛和嘴唇,抬手很自然的向她打了个招呼。沉音用热忱的目光打量着她,发现他有一双好勾人的眼睛——真的十分勾人,哪怕是她已经有了若干任男友,但是,只要是和这双眼睛对视,她还是会露出仿佛是初恋女孩般的羞涩和希冀,但是身体里每次发现猎物时都会有的渴望和冲动则逼得她身上有纹身的地方以及小腹一股一股的热疼,胃里本来对食物的渴望和饥饿转化为对这个男人的饥渴,几种十分分明的情感夹杂在一起,使她如同淡色金珀一样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沉淀出蜜蜡一样的透明度和质感。然而还等不及她整理好心情有所行动,一直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的烟罗,已经用一种沉音形容不上来的半真半假的撒娇的声音把男人拉了过去,沉音眼睁睁的看着男人背影挺拔的向烟罗走过去,胸口有一种莫名的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怒的感情郁结于内,逼得她十分想要大声吼叫。
但是就算是再愤怒那也要和室友搞好关系,哪怕她是一个*****,理智孜孜不倦的反复告诫她,末了,她轻轻的呼吸了一口食物浓郁的香气,那股不知道从灵魂深处发自本能喷薄而出的负面情绪就像它突然爆发一样毫无征兆的平息了下来。
那个叫做冷烟罗的女人遥遥的看着沉音热忱的眼神,不禁露出得意的神色,发出了轻蔑的笑声。出于炫耀的目的,她抬起高挑的眉毛,盯着沉音的双眼揪着夏曦的前襟和男孩来了一个湿?漉?漉的热??吻——她自然是十分得意的,因为她用自己的魅力征服了一个这么完美的男孩,而且这个男孩还被自己的室友迷恋——她一向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喜欢和别人争,和别人抢,哪怕是不怎么好的男孩子,只要有众多争夺者,那么哪怕是他先天不举,但是只要想想那些失败者们咬牙切齿的脸,那么当她和这个男人做??爱也会因为极端的兴奋而尖叫的高??潮。不过这次她似乎是失算了,她本来是打算欣赏新室友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但是却意外的发现,沉音的表现要比她期望的差太多了,也不过是她闭上个眼睛享受肌肤相亲的空档,那双十分深沉的眼睛就已经恢复了澄澈,就仿佛是刚才强烈的感情波动时错觉一样,只见沉音冲他们弯了弯嘴角,神色明丽,其中祝福的意味要多真挚有多真挚。
看到沉音这么快释怀的样子,刚刚涌现在胸口的虚幻的优越感瞬间被打得粉碎,这种莫名其妙的气闷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咬牙切齿,罅隙皱了一下眉,松开了搭在烟罗腰上的手。他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提起右边的嘴角,露出了玩味的笑,同时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沉音听见他抬起手将烟罗垂下来的头发轻轻的拢了拢,然后用低低的迷人的声音耳语道,“呀,你这只难养熟的小猫,很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