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旅途和记忆中的一样无聊而单调。心月穿着火红的中袍临窗而坐,身后一向有些吹毛求疵的眼儿媚帮她把临行前随意绾的发髻重新梳理得工整而庄重。她的面前放着一方小几,上面摆着一套茶具,一面黄澄澄的古镜和一些只能在古书竹简上看到的珍果和异兽的肉做的点心。心月拿起一块点心,蘸了茶水,然后把它掰得碎碎的,随手洒进由水雾和水汽凝聚成的大海里,乳白色的海面立刻波涛汹涌了起来,云雾翻腾间一片影影绰绰,潜伏在水中随船而动的异兽们纷纷骚乱了起来,它们作群魔乱舞状,并发出各种奇异的叫声。和着虚空中倾盆的雨点哗哗的敲击水面的声音,单调的航行倒也热闹了不少。
“呵。”心月看着一大群腾空跃出水面在空中低低的滑翔,并且发出清脆鸡叫声的文鳐鱼,忽的被勾起了年少时的往事,不由弯了眉眼轻轻笑了起来。
“娘子?”听到心月的笑声,眼儿媚以为是对自己梳理的发型有指教,于是一伸手招来了另一面镜子,悬在心月的脑后,正好把心月看不见的背面的头发展现给她看,“娘子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自然不是,你一向手巧,自然梳得极好。”心月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否认道,“只是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里竟然会有这样多的古书上记载的异兽,想着在年幼的时候,这些巨兽们在它的原生地都也还是稀罕物,旁人都不能轻易有,而现在却饱和得连这里也随处可见。”
“依稀记得很久之前的某年正月里,妾身因为年少鲁莽冲撞了哪路神明,结果被降下罪责,结果害了狂症,百般求医问药也不能痊愈,几乎死去。多亏父母兄长向当时的名士求了一帖药方,需鲜文鳐鱼,丹水源头玉膏和丹树红花白花。用一大鼎文火慢蒸。每日黎明和黄昏各取少量含食。”
“那时候父亲和长兄都征战在外,母亲病重,家中只有我那只爱舞文弄墨但颇有些游手好闲的二哥清欢持家。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但不想他竟然找齐了这些稀罕物,我浑浑噩噩间日日含食,月余竟也痊愈了。”说道这里的时候,心月停了下来。眼儿媚以为心月朝花夕拾,必会露出缅怀的表情,于是微微偏过身子看她镜子里的倒影,却发现她脸上并没有任何怀念的神色,只是极像小女孩似的抿了抿嘴唇,轻轻的咂咂舌头,仿佛是刚含食了她刚刚所说的药膳一样,回味着舌尖上的味道。
“这么多年之后,昔日的病痛折磨所导致的瘦削疯魔已经随着漫长时光的洗刷而淡的看不出痕迹了,倒是关于那一鼎寻遍天下名山大川好容易才寻到的珍馐佳肴的鲜美滋味和诱人色泽的记忆,却永远随着我的存在而留下了。想想也是有趣,明明那时候半年受了那么多难以忍受的苦楚来着,却还是因为这么点甜头而全然忘记了。”说着心月垂下眼睛,似乎是有些疲惫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闻言,眼儿媚放缓了手里的动作,将最后一支短短的珍珠簪子纳进那一头浓密蓬勃的头发里,左右看了看,略微思量,垂下眼睛,悄声笑道,满室的光辉落在那双半含秋水的眉目里,沉淀着极其平和深幽的华彩。
“娘子忘了那些昔日的病痛苦难便也就忘了吧,倒是些不打紧的事,只是文鳐鱼滋味虽好,到底也是一味药材,是药三分毒,况且娘子觉得那滋味诱人,一是因为隔了无数回不去的陈年的旧时光,而来是因着昔日它确实珍贵。但是娘子现在也已经是神祇般的人物,且不说再也不会有疾病缠身,就算有时,若是想,还有多少是得不到的?”
“但只是就算再有多少,那心境和滋味也不会同于当年了,就好像这杯茶,哪怕再怎么香味扑鼻,也抵不过当年那杯加了盐,花椒和各种奇奇怪怪‘人生百味’,用烈火煮沸的‘清欢’。”心月哼了一声,长长的睫毛缓缓的扑闪着宛如立于花枝上的蝴蝶舞动的翅膀。她回过头抬起眼睛看着这个断断续续陪着自己走到现在,哪怕已经换了几百具躯壳也依然用和当年别无二致的深沉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婢女,脸上挂着例行公事般温柔和煦的笑,陈述着一个事实,
“所以这就是你思量的事吧,”心月用手闲闲的顺着火红中袍上不断轮回往复的金色的火焰纹路,“关于那些丧家的幽灵们,妾身的妹妹,妾身的旧部们,还是现在住在妾身房子里的那三个人?”
“娘子离世的时候也久远了,但是却和昔日没有分毫分别,还是这般纤细敏锐,明察秋毫。”眼儿媚挥手合上大开的窗,把风声雨声和异兽嬉戏的叫声都挡在了外面,神色举止是经年的恭谨敬重和仰慕,“这些自然都是需要思虑的事,只是这些都是旧事了,个中恩怨和昔日纠葛也不是现在一时兴起就可以解决的,我们上可以缓缓为之。只是临近眼下自然还有另一件要紧事,娘子可还记得那日在雪山上被娘子设计夺取了才能的小女孩?”
“哦?”心月略微思索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海洋血脉里金字大姓那一支族长和一个凡人的私生女么?妾身倒不觉得有什么,充其量也不过是身份尴尬未入得了家族谱系的小杂种而已。妾身只是看她能力的品质实在不错,所以才忍不住垂怜了她。”
心月想起那个常年一身黑,头发谢得如同一只卤蛋的圆墩儿老头,又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这老男孩儿自己行为不端,品行有失,自己这一脉的祖宗定下的清规戒律,家法家规最严,他记诵了一辈子依然明知故犯。现在恐是避嫌还来不及,那里还有心力和妾身计较?况且论辈分他不过是我的曾孙辈的,他不能,也不敢。”
“这个自然,金老板虽然行为有些为老不尊,但是最起码的贵族的优雅自省和礼仪仁孝还是有的,”眼儿媚摇着头叹了口气,“只是我们整个贵族体系里有整整一代的孩子,生在大****,长在第三次王霸战争,而在他们思想行为培养的最重要时期又因为伴随战争而来的第三次血统大清洗而流落在外,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被召回,身上难免会沾染一些凡人所特有的上不了台面的离经叛道的想法。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杂种姑娘的事有感而发,还是原本就存了念头,这些孩子竟无端的批判娘子肆意妄为,蛮横****,打着各种旗号要为这位流落在外的家族成员和贵族小姐讨回公道呢。”
“旗号?且说来听听。”
“说是旗号,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娘子年少时定也是听旁的人说过的。像什么要‘民主,不要独裁’;‘独裁就是铁腕,铁腕就是独裁’;‘为了保护生命财产安全,要打倒王权政治’;‘我们和人没有本质差别,要摆脱贵族教条的束缚,找回迷失的人性’;‘自由,平等,民主,博爱,科学’……之类的。”
“……”隔了若干个世纪的旧时光和冷却下来的斗志和热血再听着这些如同历史教科书上的东西,心月不禁有些哑然失笑。然后她脑海里涌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以一位帝王的身份强调那些做法的仁慈宽和以及通情达理。
“我们这两个时空因为罅隙众多的缘故畅通无阻,所以相互影响,为了顺应潮流,我也是从十几个世纪前就把手里的权利放开,退居我的后嗣为我建造的帝王陵寝内,如果不是因为战争也是不会再理会那些琐事的。如今这将近两千年的时光也晃晃悠悠的过去了,我们的后嗣们已可以在那边世界拥有尊贵的身份,在继承这边世界古老贵族的血统,传统和荣光的同时吸取那边文化的精华,甚至两个世界的孩子们彼此通婚也渐渐不是问题。诚然,我现在还不允以人类社会的现代政治来进行高层管理,也不允把现代科技引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但那只是因为我们的荣耀,因为我们不需要,而现在如果这些孩子就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就对妾身有敌意,妾身认为这只是他们人心不足的借口而已。”
“不过虽然是借口,但妾身大抵也是能理解的:那场战争持续了十年,而他们在那边的世界却呆了三个多世纪,在咱们这里本算不上多长的时间在那里被无限拉长了,对他们的身心和容貌造成的影响自然都十分明显。”说着说着,心月又有一些迷茫,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突然感到有一些口干,于是拿起眼前的茶杯,可惜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于是便又轻轻的放下,转而舔舔嘴唇。
“这些孩子成长最重要的时期,他们一边惦记着在弥漫着铁血恐怖和肃杀气息的故园的父母,一边还得适应着自己所避难的这个世界到处可见的战争,变革和无穷无尽的颠沛流离。他们的少年时期有的是在日不落帝国的开拓殖民地舰队上飘荡过去的,所以这些孩子野蛮,霸道而狂放;有的是在教会学校的祈祷和礼拜中过去的,所以这些孩子在现在变得有些迂腐,独断而教条;有的孩子曾和维尼,雨果,大仲马那些浪漫的法国混蛋们风花雪月了十几年,结果现在这些孩子就变得多愁善感,理想主义而温柔多情;而有些孩子因为在意大利得了传染了黑死病,又在纽约吃了那位玛丽厨娘的做的饭菜而患了伤寒,结果直至今日还生活在完全无菌的病房里,从来没有出过门。至于这位金家的少爷么,我也是略有耳闻的,他在那边生活的时间虽然并没有多长,但是却在三观形成的最重要的时期处在了1917年的俄国……”
心月声音平和温柔的絮叨着,似乎在缅怀就时光,又似乎在对那些战争中亡世的英灵们和受到战乱波及的孩子们表示歉意。她的目光没有落脚点,远远的飘着,同时有充满了挣扎。那样子一点都不像一位开疆拓土,一路伴随他们前行的王者,反而就像一个极其普通的老婆婆,看着自己的不肖子孙干出的混账事,一面心酸疼痛,一面又于心不忍,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埋怨的话,就回忆他们受过的苦难,开始自己找借口为他们开脱。
眼儿媚看着这样的心月,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的悲伤和震惊:这是第一次的,她深切的感受到了楼心月的衰老,虽然因为她极其尊贵而稀有的血统,使汹涌的岁月长河在淌过她国色天香的娇颜的时候都似乎会化成深入滋养的胶原蛋白,除了使她的外表更加轻熟,姿态也更见风致之外,并没有留下任何流水侵蚀的痕迹;但是眼儿媚还是清楚的看见她的老去:她开始像一个没有未来的人那样紧紧抓着回忆毫不放手,她开始失去条理和斗志,开始喜怒无常,开始变得色厉内荏,开始变得疲惫不堪——明明这些孩子的愚蠢和莽撞,乃至他们现在显而易见的,在密谋的一切都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就像那年楼心月的妹妹楼心悠,也就是现在所谓的莉莉丝那不甘现在身份地位的丈夫主动提出中止二人的婚姻一样。这件本无所谓的家事就被当年的楼心月作为了一场战争的开端和借口,经过漫长的渲染粉饰膨胀之后,变成了一场盛大而荣耀的战争。那次她在战争前做出的演说,让无数年轻贵族躁动的血液沸腾不已,让无数有才能的凡人自愿披肝沥胆;战争中她和她身边的三位尊驾那卓越的指挥和领导,继承了他们几世的光荣,更加宣扬了他们的威名;而之后血统的大清洗则使整个社会都蓬勃而稳定了起来——眼儿媚旁观了这么漫长的历史几乎可以肯定:现在和那个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旧的的游戏规则不能适应新玩家的需要,而和平的更改则不可避免的伤筋动骨,所以现在的他们需要一场战争,一场胜利来重新领导和制定新的游戏规则,然而可惜得很,昔日引领他们走向胜利的利刃终究还是钝了,生了锈,如果不能及时补救,那就只能另外再寻一把新的。
然后她不禁回忆起了风华正茂时的楼心月,那时的她战争的女神,却也是胜利的女儿,她不择手段的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和别人争夺资源,攫取利益,没有人自私狡猾得过她,没有人能从她的手底下讨到便宜;她给予有功之人最慷慨的赏赐,却向那些临阵脱逃的懦夫以最严苛的刑罚;她把那些果决得几乎有些残忍的念头只藏在脑子里,或者是藏在那颗黑得如同在沥青里泡过的心里,表面上她却是最温柔优雅,风姿绰约,文质彬彬的了,她总是会弯起极美的眉眼,吹气如兰的吐出予人生死的话,那从上下眼睑中露出的一点冷浸浸,犹如霜刀雪剑似的寒光,看上去是那么的美丽,狡猾,无耻而危险。
而看看现在的她,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优雅和美丽的芬芳,并且带着一点点文艺女青年的伤怀和恋旧,整个人给人一种返璞归真的干净和茫然。其实这些若是在和平时期那也就罢了,若是她的身体和能力还是如同当年一样那也就罢了……
见鬼的,这很危险!眼儿媚在心里暗暗的咒骂。但是哪怕是很危险,但是她仍然做不了任何事——无论怎样,楼心月都是一个国度的荣耀和完整的活的象征,而她一直只是楼心月的一双眼睛,作用仅限于时刻帮她寻找着可以溃败千里长堤的小小蚁穴。而有资格能和心月并驾齐驱的三个人,唯一的男人,每天只知道在床上和一点都不相干的女人们翻云覆雨;最温柔善良的,把自己珍贵的才能当成了精神疾病一个劲在逃避;而最冷静克制的,则是压根儿连他们的门都没能进去。而这一切她的王却似乎分毫都不在乎,甚至因为对之前失败的畏惧而在拖延。
而且最重要的是,哪怕是目不转睛的看了这么多年,眼儿媚到现在都不知道每一世时自己的主人所谓的失败指的到底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每一次新篇章伊始的时候她到底都在紧张什么,以他们的资质应该只要平稳的走下去,四个人一起就不会有任何的阻碍了吧……真不知道现在她的主人到底在犹豫什么。
想到这里,眼儿媚抿了抿嘴唇,无声的通知了一位在灯塔待命的同僚,让一向以“王的口舌”著称的她去向这三个人中最温和单纯的那一位灌输一些颇为有用关于这个时空的基础知识,同时她现在无比的希望那些旧日怀揣着复仇和野心的丧家幽灵们和新生的满是幻想和理想主义的反叛者的脚步能够更快一些,手段能够更狠辣一些,以至于可以充分的激怒这一只颇有些精神萎靡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