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已经行驶到了迷雾海洋的尽头——这是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罅隙的所在,而交接的地方是一面隐藏在虚无里的高耸的断崖,极其狭窄,隐藏在泛着诡异的烟紫色微光的罅隙背后,挤过去的瞬间,心月听见船身和狭窄的罅隙的边缘摩擦发出的让人齿寒的窸窣声,然后伴随着短暂的黑暗而来的是一种清晰而微妙的失重感,几秒之后,船身从高处优雅而缓慢的落在海面上,细密的震动通过船体传到心月的身上,船桨在划动时遇到的阻力更大了,耳边有真实清晰的水流声荡漾开来。
心月推开窗子,迎面与一阵极寒的微湿的海风撞了个满怀,极目望去,四方小窗外的风景与方才迥异:头顶那倾盆的大雨变成了鹅毛大雪。不远处低低垂着的一轮满月因了被风雪包裹而减了清辉,颜色冷寂,边缘微醺,晕染着淡淡的绯红色的光华。而月光下的海面结着厚厚的冰壳,反射着银色的光;而冰下的水流却貌似湍急,而且隐隐可以听到鱼群撞击冰壳的声音。
水天一色,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银晃晃,冷冰冰的域,域内的一切都按照最初开拓者的旨意被渲染得严肃,压抑而不近人情,却只有破冰而行的龙舟的船身是红彤彤金灿灿而且滚烫的像太阳,所以船身哪怕是自带幽灵效果似的云雾缭绕也十分醒目。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环视熟悉的时空,心月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怅然。缓慢的呼吸了几口砭骨的空气,最后在心里默默的向它打了个招呼。
这时冰面接二连三的传来时而激烈,时而轻微的震动和爆裂的声响,心月略微扬了扬脸,她看见无数风格大小迥异的船只从半空各个罅隙之中落下,船身上本来还明丽的色彩,先进的机动装置,在落到冰面上的瞬间就变得乏善可陈——在这个领域里所有崭新的,有着亮丽色彩的船只都按照领域主人的意愿被强行变成了暗淡的颜色和老旧的型号,以符合他们的身份地位。而同样的,和龙舟的长风破浪不同,这些船只们只能在冰洋里艰难的沉浮行进。他们最初和心月的龙船持平,甚至是遥遥的在它前头的,但最后都被那种血缘秩序的力量排到了后面去。心月觑着眼看过去,那些窗户大部分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少数几个透着微弱的光——可是即使有光,却也是连糊窗明纸上的家徽图腾都不能完全照亮的。
于是便突然想起了第一次王霸战争的时候,夏曦曾在一次几乎是惨败的大战后对他们三个大放过的厥词:“他们虽说也被称为贵族,但是却和奴隶和仆从没有任何区别。心月,你虽然一直标榜为君霸道,但是却到底是女孩子,为政太仁慈,太宽和,这些人哪里配哪怕呼吸任何一口新鲜空气,饮用任何一滴干净的水源?等咱们胜利了我一定要自己独立的开辟了一片天地,我必定不是我们厌弃的垃圾不赏赐,没有我们的允许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甚至是连照射在他们身上的一丝光亮都不给的。这样方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样方才能秩序井然。”同样的话,他说了三次,分别是在三次旷日持久的战争最激烈的时候,然后就像是为了满足这家伙的愿望似的,他们厮杀了三次,而且他们三次都胜利了。
只是很不公平的,每一次,当他们死去时也就只有楼心月承载着所有的记忆,站在原地守着他们占领的时空,承受着四个人后嗣的敬仰和崇拜。然后在孤寂的陵寝中默默等待着新一代的王胚降临人世,然后陪着他们长大,蜕变,最终通过战争,排除异己,巩固秩序,接下之前未竟的事业,继续开疆拓土,成就霸业。
如此这般,周而复始。
犹记得他们最初发现的未被圈定的时空就是这里。当最初那一世的夏曦的指尖划开松动的时空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沌,没有光和热,没有陆地海洋,没有任何生命。这是一片完全空白而崭新的时空,等着他们去规划。于是为了纪念也好,因为无聊也罢,他们四个人带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心情和他们身边心腹的不断的商讨,妥协,和规范,用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时间才把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它是所有时空罅隙的交汇处,也是他们这些凌驾在人类这个物种之上,活在远古先民口耳相传的神话里的神的最初的圣地和据点。
沿着船身的行进方向,在离船身很遥远的冰层上立着整整齐齐的但看不清实体的人鱼,而水天一色处穿透暴风雪和浓重水汽的白夜灯塔的光虽然极其晦暗但是却直抵人心,这些都是代替了他们这些领袖和贵族看护和守卫这片冰冷但净洁的土地的生灵。这些生灵在这片领域被赋予了无尽的生命和几乎比拟心月本身的能力,但是却又低贱得被剥夺了性别名字,连一缕阳光都不能别照在身上,一滴雨露都不能享用,甚至连形体都不允许被看得分明——大概也就是因为这绝对暴君的霸权统治才使这片时空整肃规范至此,千百个世纪过去了,依然没有分毫差错。
只是他们这样做真的对吗?心月扪心自问。
自然为了拱卫皇家天威,他们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进行的每一场正义的,非正义的战争对于他们历史的谱写和荣光的延续都具有非凡的意义,但是如果仅仅是作为一个人,那些年的他们,无论从那一个角度去解读,都太惨无人道,猪狗不如了。
只是当时的心实在是飘得太高太远了,为了触及云端那一抹瑰丽不已的霞光,他们必须披荆斩棘,扫清障碍,借助一切可以攀援的东西往上爬,甚至剪断那些本可以扶摇直上的鸟儿的羽翼为自己打造一双翅膀。但是等到真正飞上去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虚无得很,脚下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但是他们又不能回到地面上,因为那被鲜血染得黑红的土地上早已立满了被他们磨钝了,抛弃了,甚至是折断了的兵器,坠落在地就意味万箭穿心,万劫不复。
但是说起来,他们也实在是怪物,竟然连战争也不能轻易毁了他们……
这样想着,心思百转千回,心中五味陈杂,眼瞅着即将靠岸,这一整个时空唯一的岛屿陆地上巫祭的歌舞前奏已经遥遥的可以听得分明了,于是所有的回忆和慨叹最后都只是无声的化为了一声长吁。
她默默掩上窗子,然后站了起来。眼儿媚自知到了这片域之内每一句出口的言语都会被冥冥中的巡逻者记档在案,于是也就没有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而是言简意赅的说起了会议的时间安排和具体流程,然后拿起了心月放在一边的黑色外袍。袍子上黑焰冲天,那些鬼脸叫嚣着,怨气冲天,几乎化为实体。眼前的那面梳妆镜被她随手拉宽拉长变成一面穿衣镜,心月看着镜子里穿在身上的红色中袍,和身后在眼儿媚手里展开着的,无比柔软但同时也无比强韧的,既是护盾又如枷锁的黑色外袍,突然说了一句:
“阿媚,妾身突然有些后悔了。”眼儿媚正在帮心月理顺衣袍褶皱的手指略微一顿,心中悄然绽放出朵朵惊喜,她以为她明察秋毫的帝王终于察觉到了她迄今为止露出的颓势,并且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担起肩上的重任,而不是胡思乱想,却不想她的经年的信仰却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轻启朱唇,说了一句让她无比心塞的话:
“妾身竟然现在才意识到,竟然现在才这样后悔,妾身真不应该将什么都还不知道的他们拉进我们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让他们一再循环同样的人生,同样的辛苦。最初的时候倒也罢了,但是妾身竟将他们拴在身边几百个世纪,却从来都未给过他们选择自己的人生的机会。但是他们这么好——也许在最初的最初是坏极了的,但是,但是妾身认为他们是真心值得拥有那样的机会……阿媚,这一世妾身想放开他们。你说还来得及吗?”
“陛下说什么呢,婢子竟然有些不明白。陛下是要听听会议的流程与安排吗?”一瞬间的失望和震惊被强压下来,一向以冷静沉稳著称的心月的左膀右臂轻轻的,得体的笑了起来,她表现得很体贴,但是久违的用上了“陛下”这一尊称,似乎是在提醒心月尊崇的地位和周围的环境,然后岔开了话题:
“这次会议特地为那些刚具备了政治权利的新鲜血液准备了席位,会间有关于不尽名册下落的调查报告的汇总,有对后两次战争里战犯的最终审判和刑期的裁决,还有对于严霜法典的第一百次修订。会议结束之后是例行的新一代权利中心的成员的继承式,以及之后年轻贵族之间的交际舞会。陛下定会相逢到不少故人,也会见到不少很有趣的后辈,所以陛下现在还是好好养足精神才是正道理。”然后拿起了胭脂,“陛下气色有些欠佳,且容奴婢为陛下略作修饰。”
“无妨,那里黑得很,况且妾身还是一个寡妇,要什么好容颜?”说着,心月漫不经心的轻轻的哼了一声,推开了眼儿媚的手。眼儿媚端着盛着胭脂的小圆盒子,不用看都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心月的消沉和兴致缺缺,不由的有些气了起来:
原本眼儿媚以为自己的陛下只是近乡情怯,触景生情,所以才忍不住多慨叹了几句,况且刚找到那三位的时候看她的表现不是还蛮平静的——以往的经验告诉她,她的陛下就这种矛盾的德行,闲得太久会心里难免闷得发慌,不过之后忙起来就好了,她天生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狠辣和算计注定了她不会沉寂太久。只是这次她的表现实在太过。何至于此呢?之前又不是没有过自己一个人主持大局的时候,怎么偏生这次这般的死矫情?
“算了,你一个奴婢知道什么,到最后还不是得妾身自己取舍?妾身自己去装上假肢,你不许跟过来。”心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惘然的笑了一声,转身离去的背影孑立着,十分单薄。
“啧啧啧,我说你实在是笨嘴拙舌得很啊,瞧瞧咱们陛下被你絮叨的,竟然消极成了这个样子。我可实话告诉你,你得让阿娇的口舌和手脚都麻利些,时间有些紧,兴许还需要让将离用她对时间卓越的控制力帮帮忙——至少要能在陛下真正下决心放手之前,让那三位对这边的世界充满了好感和探求欲。陛下现在代谢周期将近,这边的小兔崽子们还一点都不消停——只是虽说现在正好是需要助力的时候,但是还是得让那三位懵懂无知的主先开口主动要求蜕变才能行之有效。”
“……原来白先生竟然一直是清醒的么?”正当眼儿媚又焦急又担忧的时候,一直哑了火的小白的声音突然遥遥的从她脑海深处传来。她先是一惊,继而恨得咬牙切齿,最后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怒火,尽量好性子的说,“先生看上去十分有见识呢,方才怎么不见劝谏娘子?先生和陛下形影不离,朝夕相处,想着娘子一向是非常乐意听取你的话的。”
“呵,我不过是一条狗罢了,你未免有些太高看我了,况且我在关注着旁的事,”小白不以为然的轻嗤了一声,然后颇有些邀功的说,“我记得陛下每次代谢周期开始的时候都需要一个承袭了她血脉的孩子作为剔骨换血的基株,我刚刚正好发现了一个,他是楼家嫡系,资质极高,而且似乎对娘子的统治也颇有微词,还在密谋着什么……”
“奉劝你不要轻易挑事,你这个莽夫,”还没等说完眼儿媚就颇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导火索一条就够了,但不该是娘子自己的血脉后嗣,毕竟无论做什么我们需要他们的支持;而就算要开战我们也一定得是师出有名的正义之战,不然日后史书工笔定不会好看,况且我们也不能比那些毛头小子更沉不住气。算了,我得看看阿娇这个惯会偷懒耍滑的有没有好好的就位。”眼儿媚眉拧的更加紧了,她轻轻把手放在那面黄澄澄的镜面上,光滑平静的表面立刻荡漾开了层层的涟漪然后又一点点恢复平静,再看过去的时候,上面倒映出的心月在人间那栋房子里里外外的景象,然而眼儿媚只看了一眼,就惊得轻轻叫了一声,手不受控制的一抬,打翻了镜子。
“我自有打算,不干你妇道人家的事,你且旁观就好了……”小白懒洋洋的说,突然听到眼儿媚极少见的,不顾仪态的惊叫声,忍不住带着一点点诧异贱贱的说了句,“哎呦,阿媚,不错哟,是看见夏曦陛下和那个女孩子的活春宫吗?竟然惊成这样?”
“********是人伦物理,有何好大惊小怪的?况且自从见到了先生兽态下和夏曦陛下的之后,旁的活春宫再好也都入不得眼了。”眼儿媚轻嗤了一声,声音淡淡的,故作轻描淡写的说,然而手却不知道因为何故而微微发抖,但是还不忘抢白,“是了,我就是通过这世间的一切能够镜面反射的水平表面视奸先生的日常的,不服憋着。”说完,她就切断了两个人之间脑电波的联系。
看到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不不不,她一路活过来,经历了种种人事变迁,沧海桑田,早就已经不知恐惧为何物了,她不过是太惊喜了,镜子里的画面虽然有些太过突然又太过恶心,但是却颇和她方才所愿望的——娘子一向最痛恨旁人碰她的东西,哪怕是她制造的垃圾也不可以,她的东西碎了毁了也不会允许旁人染指,更何况这三位还是她珍视的。
娘子现在太消极而死寂了,眼儿媚觉得她需要被愤怒刺激一下。
眼儿媚扶起镜子,仔细看着:污泥一样的雨水打着明显变得破败了的窗户,残缺的月亮滴着血似的发着猩红的光芒,地上有大片大片沙沙移动的食腐虫,让人作呕的凝成实体的瘟疫如一滩烂泥似的流的到处都是,而那其中则是半边身子都被啃食以致飞速腐烂脱落但仍不断挣扎的少男少女……
“小姐在人间的住处是哪里来着?我都转了一圈了,现在好像有点迷路了。我现在给你我的定位,你给我在时空地图上标记一下离我最近的罅隙,赶紧着,待会儿开会时我还要给小姐掌灯呢。”这时之前被她哄着去给沉音做思想工作的俏声娇极其娇媚清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中透着一点点烦躁和气喘,想着也是走得很急很赶,而且大概绕了不少冤枉路。不过也是多亏了她丢三落四的毛病,没有破坏了那座房子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那你就赶快回来吧,”眼儿媚颇有些歉意的笑道,因为一向知道她的暴脾气,所以眼儿媚赶紧安抚补偿,“让你奔波了这一阵是姐姐不好……我记得你曾说你看中了我屋里那面能倒映出人们死亡时间和死像的镜子是不是,等你回来了姐姐就送给你。你看好不好?”
“艹,”俏声娇沉默了一会,等气氛刚开始变得微妙的时候,她狠狠的啐了一口,原本极美的声音因为气愤变得就像是用指甲在窗玻璃上狠狠划动似的,刺得眼儿媚耳膜疼,“要死不死的小娼妇,你特么是在消遣你母亲我么?”
“……”眼儿媚扶额,拒绝承认她认识这样粗俗的人,不过好在俏声娇的性子爽利,也就骂了一句而已,下一句就是告诉运动的伴着猎猎风声匆匆的说出口的,“老娘马上回来。不过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待会儿见到老娘的时候老娘要你跪下来大声喊我母上,要不你就完蛋了,我跟你讲。”
“哦。”眼儿媚一时无言以对,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哦。她把镜子揉成小小的一团然后笼在袖子里,整个人都颇有些焦头烂额的味道。
这一世真是多事之秋啊,她真个人都快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