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将是一本超强的异能志怪小说 第12章 (二)
作者:沉烟曦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旁人都艳羡他们这一整个家族是何等的生而高贵,然而这种生活在他这位嫡长子看来却不知是何其可悲。

  他已经记不得是多少次了,长夜未央,他因为噩梦而从kingsize的大床上惊醒,因为受力面积减小,柔软得如同云彩的大床几乎会把他的半个身体含进去,身上因为被汗水浸润而觉得冰冷得很,而身体却因为血统的缘故而滚烫得惊人。翻身下床冲凉的时候,他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白皙的身子上爬满了金色的,不断扭曲盘旋着的花纹,而在花纹与花纹的间隙则拼错出一张又一张死不瞑目的,无声嘶叫的鬼脸。

  无数祖辈在各种遗留的训诫和书籍中不断的称这些为:图腾背后的责任与荣光;甚至他们这一支血脉里面还有传说,当这两样东西爬遍全身甚至延伸体外时,他们就会出现珍贵的返祖现象,拥有几乎等同于血脉的开创者般的强大力量——十种不同的火焰和十条毛绒绒的长尾。

  呵,想到这里,他觉得恶心而可悲——除了始祖,大概再也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吃掉的人的遗容披挂在身上,也不会有人愿意平白的长出十条尾巴来承载契约与因缘。但是他虽然是这样想着的,但是每每听到的时候却也只敢面色如常,低眉顺眼。就像是现在,他只敢默默的打开了花洒的开关,把自己置身在冷水里,冷静的揉搓着身体,暗自咀嚼着罪恶——大概也就只有通过人吃人而不断变得强大的疯子才会说出这样恬不知耻又冠冕堂皇的话,而也大概也只有能说出这种话的暴君才会命令自己的近臣躲在每一面镜子里,默默观察记录评估取舍自己的每一只血裔。

  洗去污秽之后,他照例是睡不着的,披了件睡袍打开窗子,窗外是无尽的云海,一轮硕大的明月沉浮在云海间,上面的纹路和坑洞清晰可见,明澈的月光可掬可捧。云雾缭绕间有几缕渺茫的笑声和吆喝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垂下头嗅了嗅,则隐约可以闻到女人和酒的甜香——大概是和他同辈的世家贵族小姐,因为即将成年、即将可以在贵族会议上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旁听的椅子,也因为即将见到那位火焰永生不灭的狐狸女皇,而在通宵达旦的欢歌宴饮。

  呵,有什么好庆祝的呢?他有些想笑,作为贵族核心权利圈最大家族的嫡长子,他对于自己将会拥有的政治权利实在是兴致缺缺;而至于那位横穿所有纪元,纵横千年时光的女皇,他对她也只有失望。夜晚总是让他多愁善感,思虑过度。他抬起头凝视着那一轮圆月出神,心里突然无比想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自己身份和父母亲族的严厉家教,乃至这个特殊的时间点,都使他挣扎了好久,但是想到这很可能就是最后的可以和那个人最后的独处机会,他一向冷淡的心里便泛起了恐惧。这恐惧如此迅猛,乃至使他短暂的遗忘了他作为嫡长子的百般禁忌,忘记了他本该时时矜持着的优雅从容。

  他觉得自己应该给她带一些东西,于是便顺手匆匆忙忙的抓起昨日吃剩下的夜宵,光着双腿,打着赤脚,踏上冰冷的窗台,急急的伸出了手,当指尖燃起一点黑色的火焰,就在空中狠狠一划,将那道可以连接若干个空间的罅隙悬空打开。罅隙里面黑洞洞的,泛着荧光紫的光,并且一直延伸向下,似乎没有尽头。

  罅隙的内壁软软的,如同人的肠道一样充满了弹性,赤脚踩上去的时候脚丫子会陷进去,而且滑腻腻的,不怎么好着力。但是他跑得踉跄而飞快,那阴沉沉的风吹起他薄薄的睡袍,那些擦肩而过的贵族都向他投来惊异的目光,在沿途路经那些紧闭的门窗时,也会被门上扑闪的灯光和里面的欢声笑语迷了眼睛和耳朵,但是终究都是飞快的路过了。他一直向最下层走去,路过一扇荆棘铁栅栏的时候,他听到了男男女女说不清楚动情还是痛苦的呻&吟声。

  未经人事的他有些难堪的红了脸——那是关押几个世纪前的那场王霸战争中的皇家战犯的地方,里面有很多曾经青史留名的四大皇族中最尊贵的血脉,甚至还有女皇的乳妹……内心深处的悲哀越发浓烈,步子也越发踏得飞快,几乎是在落荒而逃。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堪和可悲,他也前所未有的渴望看见那个纯白的姑娘。

  他跑到罅隙尽头的时候一不小心没能刹住脚步,脚下一滑,便颇有些狼狈的用肩膀撞开了尽头的浮雕图腾的大门,洞开的那一刻里面的寒气和消毒水的味道窜了上来,白花花明晃晃的光亮让他久居黑暗中的眼睛有些不适。

  不同于外表看上去的古朴,里面的一切设施都是仿照人间的实验室的布置先进得很,他眯着眼睛爬起来,迎面看见一排排巨大的,充满了绯红微黄液体的巨大玻璃罐子。然而除了最居中的一只,其他的却都是空的。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在液体里沉浮的姑娘向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惊讶和欣喜的表情,他的脸略微红了红,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挺直了腰背走过去。

  少女容貌倾城,长发及膝,赤&裸着的身体,澄澈的笑容同任何未经玷污的寻常少女一样,美丽极了。唯一诡异的一点大概就是缠绕在身上和头发纠结在一起的九条长尾,而女孩似乎是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奇怪,于是从刚见面开始就笑个不停。那些细细的,有些闷的声音透过液体和厚厚的玻璃体传了出来,带着懵懂和欣喜,似乎没有任何忧虑。

  而他的心在这一刻便疼了起来,但是原本就没有任何准备的大脑在这一刻便越发空白——明明是那样渴望见到她的,明明这极可能是最后相见的机会了。天哪,楼伯霜,到底,到底也应该说点什么啊……

  他的内心在呐喊,他的脸因为激动而闷得发红,他的嘴唇在颤抖,但是他整个人却只是含笑的愣着神,只是那眼中的悲悯哪怕又再灿烂的笑容也掩盖不住。还是女孩儿先打开了话匣子,她语气有些激动的对他说,

  “大伯,我今天做了一个梦哦,在梦里一个姐姐带我看到了自由的样子,”她咬着嘴唇,笑容里满是着迷,“在梦里我看见了很多极高的楼房——不是像我们这样悬浮在天上,是那种极高的楼房,楼房里面是土,铁块儿,和灰色的泥造成的,它从地里长到天上,住在里头的人都是脚踏在地上一步一步的走路的。我在高楼的表面奔跑,我身上的火焰就在我身后追着我,我听见风的歌声和那些人的歌声,——天哪,你真应该去听听,人的歌声,是那样的尖利和粗狂,震得我耳朵都疼……咦,你手里拿着什么?”女孩叽叽喳喳的说着,目光却落在男孩的手上。他这才从愣神走出来,想起了自己带了食物。他努力了几次才把一只手穿过厚厚的玻璃壁,然后另一只手顺着前一只手的轨迹才艰难的把那块肉类点心塞了进去。

  “你知道我也是食物,是不能残害其他同胞的,”女孩儿嘟着嘴俯视着挺拔的男孩,脸上的笑容困扰但十分明媚,但是长长的尾巴还是从善如流的卷起食物,送到眼前仔细端详着,然后发出小小的赞叹,“它被做得好精致,好漂亮啊,”说着,她把它放到鼻尖,做出嗅的姿态,结果却只是吐出了一串细密的泡泡,露出了一抹可惜的表情,“只不过不知道闻起来香不香。”

  “很香,”他垂下眼睛,觉得自己是个蠢货。心磨蹭而粗粝的疼了起来,“吃起来也很美味。”艰难的停顿了一下,在女孩儿单纯的期待的目光中,点评了一句。

  “那就不要浪费,要吃干净,你要辜负大家辛苦长大的心意。”女孩把食物放回他的手里,毛皮划过掌心的时候,那金灿灿的盘旋的花纹灼痛了那一块皮肤,然后他听见女孩在他头顶慨叹了一句,“也不知道等我被做成食物的时候会不会得到这样的嘉奖呢?好期待啊。”

  “……”嘉奖?期待?他无言以对——他爱极了她的纯真,但也恨极了她的纯真,他的她的纯真吸引了他,同样也使他们两个只能逆来顺受,不能做出任何反抗的姿态。

  他斟酌了一下字词,从牙缝里挤出来说一句,“你是最顶级的食材,一定可以烹饪出最顶级的珍馐。我……我保证。”

  “那……等我被做成点心的时候,你会来品尝我吗?”少女的脸沉浮在绯红的液体里,看不清脸上的颜色,但却分明露出了羞涩的表情,想来现在一定也是绯红的。

  “……你会是我们这一血脉的始祖剔骨换血时被端上的第一道菜,你会被她的身体吸收,化为她的力量的基株。至于我……我身份微贱,不能僭越。”他垂下头不敢看他,只是举起手把手里的点心一口口吞下,然而却味如嚼蜡。

  “大伯才不微贱呢,所有人里头没有能比得上大伯尊贵的呢!也没有人能不得上大伯强大的!”少女看上去有些愤愤的,但是眼睛里还是有些失望,“能过成为帝王的力量我确实很开心,但是我更想被你吞进肚子里,化在你的骨血里。我想一直一直的陪着你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眼睛酸涩难耐:事实上他一点都不尊贵,也并不强大,甚至血脉里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没有面前这个女孩子强大,毕竟她已经出现了返祖的现象——只是可惜出身太卑贱了,那些自大的贵族们怎么可能容得下实力比自己强悍牲口呢?况且他们也不愿折损自己的子嗣……

  是的,他生而与强大无缘,至少真正强大的人,不会在喜欢的女孩即将被强权杀死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却只能更低的垂下头,不断的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在女孩儿诧异的注视下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