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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潇和艾梦午餐后从餐馆走出来。肖潇望着艾梦,问,“以前的工厂,你去看过吗?”
“前几天去看过。”艾梦说,“厂房还是老样子,感觉变化不大。暂时好象闲置了,没有人。”
“是啊,总有点物是人非的莫名伤感,可是对于已经发生的一切却又完全无能为力。”肖潇说,“我好久没去了,你可以再陪我走一趟?”
“好。”艾梦点点头。
肖潇拦了一辆的士,上车后报了个地址,车子将他们送到附近停下,两人下车后从大路边拐了个弯,内进不过一、二十米,那座旧楼就赫然矗立在两人的眼前了。
旧楼还是原来的样子。厂房、宿舍、食堂,原有的结构也没有变改。艾梦倒是很惊讶于它的保持原样,她以为经过了二十年的时间,它会显得更为破旧、败落、萧瑟,或者另外的人租下来挪作他用,从而改变了原有的模样,但它却没有。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它依旧是原有的旧貌,静静地立于喧闹之中。旧楼一侧的菜市场也一样,没变宽没变窄也没有变得更安静,甚至连所售卖的物品也大同小异。只有旧楼前的绿草地消失了,矗立在原址上的是两栋小高层商住楼。艾梦一直记得旧楼立于公路旁,前几天她来时,若不是无意间迷途乱闯,而是沿着大路寻的话,或许就会错过了。
两人没再坐车,而是沿着公路旁的人行道,穿越繁华喧嚣的城市街道,略过免税百货,经九洲城到石景山公园,又从石景山公园转至情侣路,坐在情侣路上,直到夕阳的余辉在海面渐渐淡退,橘黄色的灯光在夜空下亮起。
“你,为什么离婚?”艾梦终于还是没忍住。
“她去加拿大了。”似乎有点答非所问。
“你不想去?”艾梦颇觉有些好奇,这年头,稍有些门道的都想往国外跑。
“我们俩都是事业心比较重的人,又很要强,经常磕磕碰碰,最后火星撞地球,完了。”肖潇说完这话,便沉默下来,脸色也变得阴晦而凝重。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她有个亲戚在加拿大。她办的是投资移民。她其实很早就想移民过去了,只是费了些时间。”
“那你小孩?”艾梦问,“你应该有小孩吧?”
“哦,有个儿子,正在读高二。在珠海上寄宿学校,周末回来。”提到儿子,肖潇的脸色变得温和。
“那你儿子怎么不跟他妈妈去加拿大?大人不是都觉得小孩在国外求学,将来更有发展前途?”
“他去过加拿大,觉得地广人稀没意思。”肖潇说,“而且,我的儿子,我也希望他能留在我的身边。”
肖潇打开手机相册,“这是我儿子的照片,象我吧。”他自豪地炫耀。
照片中的少年无论外貌还是举手投足俨然就是年轻肖潇的翻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个个体,就象她曾欣赏过的景德镇的瓷,丝丝缕缕的线条都是雷同的雕刻。她不得不赞叹遗传学这门生物科学巧夺天工的奇妙。
“跟你就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亲生的。”艾梦打趣说,“听你刚刚说话的口气,你大男人主义作派貌似依旧。”
“哦,你见过我大男人主义的行为?”肖潇饶有兴致地问。
“没有。”
“没道理啊,没有见过怎么会有此一说?”肖潇不依不饶,“不能这样,话说一半,吊起了别人的兴趣,又不把话说完整。”
“记得有次你在财务室聊到你弟弟的事,说他想让你弟妹换一份薪水高的工作,你就责怪你弟弟,说他要是个男人,应该自己辛苦些,不该让你弟妹去做虽然工资高些但却辛苦的工作。”艾梦说,“你当时说,‘你小子,要是个男子汉,你就自已辛苦点,让她轻松点。’说那句话时的你好有男人气概,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崇拜你了。”
“这些你还记得?!”肖潇此刻柔情似水。也许岁月将往事褪色,也许空间将彼此阻隔,但值得珍惜的记忆总是鲜活地闪耀在脑海,从不曾消失不见、抱憾挥别。肖潇一听艾梦清晰地提起往事,顿时觉得心里所有的顾虑一扫而空。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奋起直追了。
“该记得的总是会记得,该忘记的终究会忘记,大脑会自主选择。”艾梦悠悠地说,“你家人都来珠海啦?”
“嗯。我弟弟和弟妹你也见过,一直跟着我。父亲二年前过世了,母亲主要和弟弟住一起,周末过来帮我忙,做些家务。”肖潇说,“我有时工作忙,周末也回不了,儿子就和我母亲一起在弟弟家过。说起来,还真对不住他。”
“你对你弟弟和弟妹还不错。”
“一辈子就两兄弟,我不对他好还能对谁好?”肖潇原本还想说,我也想对你好来着,可你却不在我身边。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口。这话别人听来象弄虚作假。
“我记得你弟妹是个很贤惠的人,好象以前还经常给你洗衣服,我在宿舍见过她洗后晾晒的你的衬衣。”
肖潇难为情地辩解说,“没有经常,偶尔为之,大部分时候我自己洗。”
艾梦见肖潇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经常也好,偶尔也罢,没什么关系,一家人能互相帮衬是件好事。”
肖潇没想到艾梦会记得他的弟妹,印象中她们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交集,毕竟当时的弟妹只是一名基层的流水线工人,连工资都是由管理员统一领出来再分发的,跟财务部根本不可能直接接触。“你怎么会记得我弟妹?你们打过交道?”
“没有。也许她比较特殊吧。”
“特殊?普通工人而已,有什么特殊可言?”
艾梦心里想说,如果她不是你弟妹,我肯定是不记得的,其实她长什么样,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记得的仅仅只是肖潇的弟妹这个称谓。只是这话不便出口,于是也讪笑说,“她是我们干部宿舍里住着的唯一一个工人,应该算特殊吧。”
肖潇嘿嘿笑了二声,“你这是拐着弯取笑我以权谋私吧。”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这是这个社会最常态的状况,你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艾梦又扭头望了肖潇一眼,继续逗趣道,“再说,你以权谋私可不是只谋了这一件。”艾梦话音一落,突然想起从总机调到生管的玲,那个与肖潇在九洲城头抱在一起的玲,不觉黯然神伤。这也曾是肖潇的杰作,玲的工作就是肖潇谋的私。这是艾梦最初的情感上最痛的一根刺,这根刺扎得她心灰意冷,只好忍痛离去。
肖潇尴尬地笑笑带过,也没再出声。难道他也想到了玲的事?
“你怪我吗?”两人不声不响地沉默了一阵后,肖潇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能怪你什么呢?”艾梦再次被怀旧的情绪笼罩,她壮着胆子回想起那段仅可称其为单恋或是暗恋的虚幻时光。如果岁月可以回头,她是否能有不同的选择?没有答案。
肖潇望望艾梦,欲言又止。“你换号码,真的只是因为套餐费太贵?”
“当然。只是因为套餐费太贵。难道还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
“你记不记得有人连续打了你三次电话,但没说话?”
“记得。这种状况我也就碰到过一次而已,所以印象比较深。那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大半年了吧。”艾梦眉头深锁,若有所思地回忆说,“我的生活比较封闭,所以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认识的陌生来电一律不接。但那个打电话的人特别执着,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手机铃声响过不停,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再响时我就好奇地接了,心里还在思忖‘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可我喂了几声,没人回应,只好挂了。没想到刚挂断几秒钟又响了,我马上又接了,喂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我只好再次挂断,并决定如果再响,我就直接挂断,它却也再没响起。”艾梦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肖潇,“你不会告诉说那电话是你打的吧?你怎么可能有我的电话号码?”
“离婚以后,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你,心里总是堵得慌,”话说到半路,肖潇觉得这种说法似有欠妥,这样说仿佛在暗示,只是因为自己离婚了才想起了她,眼见艾梦并没有愠恼的表情,才继续说,“有次遇到流星,和她聊了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提起了你,还说你们中学同学建了微信群,她还有你的电话号码。我就向她要了你的联系方式。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心情矛盾而纠结,最后还是按纳不住拨通了电话。听到你的声音,我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受欢迎的人,不知道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流星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也不敢贸然行事,但又忍不住想听听你的声音,所以……”
“原来这样。虽然有点奇怪,但我一直以为是打错电话而已。”艾梦陈述事实。
“忘了问你,你这次来珠海,是要办什么重要的事情?”
“没事可办。纯粹游玩。”艾梦说。初次听肖潇说,爱梦青旅的命名采用的正是她的名字谐音时,艾梦的心里就生出一股融融暖意,此刻又听说肖潇曾试图与自己电话联系,一股莫名的感动如春水春潮漫过堤坝,汩汩四溢。她打量着肖潇。他还是那么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他怎么可能不这样呢?二十年前,当中国的男人还完全没有什么护肤意识时,他就已经开始了不厌其烦的繁复的皮肤护理。他当时虽然没有什么名牌服饰,甚至连衬衫的数量也寥寥无几,来来去去总是她看熟的几件,但他每天都要穿得整整齐齐。他就是这样一个注重形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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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厂、菜市场、宿舍楼穿过,沿一条喧嚣繁华有些纷乱的街道一路前行,尽头处己逼近九洲城。艾梦只记得以前从工厂到九洲城都是坐公交的,仿佛也没有见过这样一条窄幅拥抗挤的街道,而且两者居然相隔这么近,只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居然就走到了。
“你这些年都在珠海?”艾梦问肖潇。
“差不多。你离开后我在公司又呆了五年,有三年在中山分厂,也有时两边跑。后来离职进了一家美资企业,也是在珠海,在里面工作了十年。离婚后也辞了职,开个那个青年旅舍,其间也做些别的投资。三年前,有个朋友说有个不错的环保项目,邀我和另一个朋友一起合作办厂,才去了广州。现在两边跑。一般周五下午开车回珠海,有事的话周日返回,没有什么急事大事,就周一再过去。”肖潇竹篮倒豆子般爽快,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为什么是青年旅舍,而不是旅馆或酒店?你不会正好也喜欢旅行吧?”在艾梦的认知中,开旅馆取名青年旅舍的老板,大多本身也热爱旅行,对热爱旅行的这个群体也有一定的了解与认同,从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里面蕴含的商机。它借用了国际青年旅舍的运作模式却又游离于国际青年旅舍条条框框的管理与制约之外,并不申请加入yha组织中。她记得几年前活跃在磨房上的几个旅行达人就是因为去了一趟大理的双廊,感觉这个地方真不错,于是辞掉一线城市的高薪厚禄,倾其所有,在双廊开了一家又一家旅舍,其中一家建在湖边的还取了一个特别浪漫诗意的馆名:春暖花开。
“倒也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不排斥。我一般每年会安排二、三次旅行,作为生活与工作的调剂。至于为什么叫青年旅舍,可以说是在网络上了解到的信息,觉得或许更有商机吧。”
“原来如此。”艾梦觉得自己似乎还是有点失望,虽然这失望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道理。
肖潇似乎也看出了艾梦脸上那稍纵即逝的失望,忙解释说,“每年长假,我还是会带儿子或家人出去游玩一番的,只是时间都比较有限,我要上班,小孩也要上课,想要象你一样无忧无虑不受时间约束不太现实。有时候特别累,也真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只是牵绊太多,终究也只是想想而已。还真羡慕你这样的洒脱,无牵无挂。”
“可以理解,这样的局面我也经历过。”艾梦笑着说,“我也并不一直都是闲人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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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建筑物和街边树木的遮挡,中午的阳光便开始了疯狂的烘烤模式。太阳直接照在脸上便有了灼热感。艾梦从背后的紫色小背包里拿出装了茶叶的茶水,喝了口,又示意地问肖潇,“要喝点吗?”肖潇望了望艾梦手上的水杯,“方便?”艾梦淡淡地笑道,“没什么不方便。不过不是什么好茶叶,希望你能喝得惯。我都是用杯盖喝的,你等等,我把杯盖用水冲冲。”肖潇忙说了声“不用”,接过来喝了二口,然后说,“都怪我疏忽,应该买二瓶冷饮的。”
“我一般不喝饮料,只是偶尔在经过一定的运动量后,又热又渴时,才为了图一时嘴巴痛快,猛地咕咚咕咚喝一瓶。”艾梦说。
接过肖潇递过来的水杯,艾梦重新将它放回背包里,然后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绿色的太阳伞,撑开来,举过头顶。肖潇比艾梦显然高了许多,艾梦举着伞的手看起来有些费劲。
“你可以不用管我。”肖潇望着艾梦高举的手说。
“那怎么行?太阳这么大,还是遮一下吧,至少可以减缓一点强光的刺激。”
“那,还是我来撑吧。”肖潇说完,顺手将伞从艾梦的手上接了过来。两人因共撑一把小伞,而靠得近了些。“我们往石景山公园走吧,那里应该会凉快点。”
艾梦点点头。两人沿着公园的小路往里行进。
“你怎么没有再婚?”艾梦开口问道。这话由她问出来,就象普通的菜式加了点额外的调味酱。
“没有遇到合适的。”
“都说四十多岁的男人处事成熟、事业有成、经济盈实,象个香悖悖,总能引发二十到四十几岁之间的女人趋之若鹜的哄抢。她们普遍认为,嫁给这个年龄阶段的男人,可以少奋斗几年,甚至可以直接进入幸福安稳的婚姻生活。”艾梦说,“你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香悖悖阶段,按理说你的选择空间挺大的。还是说,选择太多,挑花了眼?”
肖潇满心期待地望着艾梦。“你也这么看?”
“我?我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你不觉得它有很坚实的现实根基?这个社会有多少四十岁以上的男人娶回二十来岁的女孩?不说难以计算的普通大众,单看活跃在媒体密切关注下的明星就可一窥全貌了。多少男人一婚、二婚、三婚,人过四十后仍能将如花似玉的年轻美女领回家,然后结婚、生子,完成他人生的构想?可是你又听说过几个女人过了四十,还能找到合适的归宿?更别谈对一个女人而言尤为重要的生子。四十多岁的女人即算想生子,受孕机率也非常低,而且生产不健康婴儿的概率非常高,自身的风险非常大。扬振宁82岁时娶了28岁的翁帆,台湾爷孙恋的男主58岁而女的才19岁。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生活,你听闻过几个类似的男女年龄倒置的故事?”
“可我现在觉得跟自己相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年龄也好、外貌也好、家庭也好、经济也好,都不是问题。”
“只有当年龄、外貌、家庭、经济等得到认可时,爱才能成为真爱,否则,即使是真爱也有可能惨淡结局。二十多岁时你想过要找个四十多的?或者四十多岁的你现在会找个六十岁的?不会吧。”
“感情的事总是要讲缘份的。”肖潇辩解说。
“缘份。那是。”艾梦点点头,平静地说,“想过找什么样的?”
“一直想着随遇而安。”肖潇望向艾梦,“现在清晰了。”
艾梦凝视着前方。前方是一片棕榈树林。粗壮裸露的圆柱形树干,笔挺地直立着,试图与天争高,叶簇竖于顶端,如一把巨大的绿色圆伞。曾经的某天,她和丁子及丁子的朋友来公园游玩,偶遇丁子的朋友的朋友打完网球背着网球拍正欲返程,寒喧之后大家合影留恋,照片中的每个人都笑得非常阳光,一如当天的天气,晴朗明媚。她抬高视线,远方除了影影绰绰的山峦,便是深邃而高远的蓝天。
阳光炽热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