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化雨一剑削下,突又中途收手。妇人和丫鬟没有丝毫格挡之意,丫鬟扶着妇人,妇人扶着车厢,并不是最可怕的无空门,对他的快剑来说要杀掉她们简直轻而易举。
他已杀有近百人,此刻却无法下手。
丫鬟似根本未看他,此刻却在妇人耳边轻轻地说:“妈,您吓着没?”
妇人摇头。
她声音更轻:“那只是条疯狗,我们不用管他。”
妇人看看冷化雨,回头轻轻一笑,比起轻蔑的笑,更像是初恋少女看到情人后偷偷的一笑。
妇人说:“嗯。天要黑了。该回去了。”
冷化雨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卓暮迟,我三天后去找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驶向祈雪山庄,与冷化雨渐行渐远。
妇人缓声道:“刚才那个少年大概就是你爹和一荆他们说的冷化雨吧。能挡住刚才那一剑的人,中原武林中恐怕不会超过十个。他现在的状态难胜你爹,他若有三长两短恐怕是武林乃至全人类的一大遗憾。”--这妇人果然是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江问--现在的“天下第一美人”是现在与她对坐的她女儿卓月雪。只不过她竟会冷化雨这个要她丈夫命的人那样一笑,还怕自己丈夫伤了他。
卓月雪冷冷道:“他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人。”
江问又笑了。“能让你觉得糟糕已说明他是不凡的人。在我看来,他与你父亲一样,敢想敢做。我以前睡在你现在睡的星月阁二楼,在泰山一战前,你父亲敢在你外公外婆的两柄剑下偷偷地来找我。而且有一次我受风寒后,他竟冒着大雪在星月阁外那棵松树上呆了三天。所以我想到雪就会想到你父亲,想到你父亲时也会联想到雪,”江问脸上已被幸福染红,“他与你父亲一样,当认定一样事情是值得去做时,有必要去做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
卓月雪似已发呆,喃喃:“那他在迷茫什么。”
江问很郑重地说:“你应该知道的。而且那少年能够时常反思自己所做之事,这一点已超越年轻时的你父亲。”--敢想敢做与反思自己所作并非互相矛盾。只有在前进中学习、攀登中反省、急流中勇退,才能前进得更多、攀登得更安全、勇进地更彻底。
卓月雪沉默。
车马已到祈雪山庄门口。卓暮迟在门口等他们(卓暮迟出去,便是江问在门口等。这并非规矩,这是他们不由自主的举动。)。江问突然说:“雪儿。你去和他谈谈吧。现在就去。”说完便与卓暮迟进了祈雪山庄。卓月雪苦笑,但似乎并非只是因为江问让她去找冷化雨谈谈。
月光又披洒在了流华上。流华又插在了一条河边的青石板上,有次冷化雨白天杀人后,去河边喝水,也把剑甩在石板上,那石板一下就碎了,一个洗衣的妇人骂他疯狗,但他内心的反应绝没有这次大。
冷化雨斜坐在河岸边看着河中的残月在喝水。用新买的酒瓶,酒被他送给河边的柳树喝了,他不能醉,看到江问和卓秋雪后他的心又乱了,他需要反思,需要理清思绪,尽管困扰他的思绪是绝对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理清的。他喝的是河水,二十五年前这是条无名小河,现在它名为祈雪河。河水冰冷,走来一个比雪更冷的人,走到与他并肩的地上,没有坐下。--长裙素衣,长发飘飘。可以说她是仙子,也可以说是幽魂。她是卓月雪。
冷化雨继续喝水。
卓月雪冷冷地说:“你杀尽江湖人后,是否要杀尽天下人?”
冷化雨无法回答。
卓月雪:“江湖人与江湖人撕杀,江湖人与江湖人争夺,江湖人残害江湖人。我妈告诉我五岁失去父母和你的家。我知道,我也了解你因为看到江湖人人性的丑恶已太多。所以你想杀尽江湖人,只有那样才能真正避免人性的丑恶。”冷化雨猛地将酒瓶中剩下的水一口喝完。卓月雪看着河中残月。声已哽咽。
卓月雪转身,声音已平静:“你已经发现天下间的人已和江湖人一样。所以你才会犹豫。有时我也希望全人类都毁灭,那便是你我想象的完美世界。但你我能做多少?能杀多少人?人类是否应被毁灭?”
冷化雨起身将酒瓶灌满,泪珠竟已一滴滴跌落:“人与人之间有战争,人与人之间有残害,人与人之间,人与人之间终究是弱肉强食。人为何存在?为何存在?”冷化雨大口饮水。突然将那冰冷的水向自己劈头淋下。
卓月雪笑了笑:“若有来世,我愿如雪花,只在该落时落,该化时化。你呢?”
冷化雨也笑了:“我不知道。”又装满水牛饮起来。
卓月雪:“我能想到你本是明天就要去找我爹的。你看到我和我娘后又犹豫,才说三天后去找他。”
卓月雪走出一步,又一步,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她突然停下,语声又变得冷冷:“我回去后就要洗脚的。水倒在这河里,你若喜欢喝,可以多喝点。”她脚步似已恢复正常走路时轻重。冷化雨拔剑飞剑刺去,只要稍偏半寸便可要她命。她却如未看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寒,尘世间,又有几处不被月光映照?月光寒,尘世间又有几人能驱散月光?
人类是否应被毁灭?人类为何存在?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当你说为信仰时,你的答案会被“信仰为何存在”而推翻。每个答案都可以被推翻,直至最后,得出的答案便是人类的存在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