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竞标我和罗谨天准备了很久。所有文件只经我们两个人的手,我们其实不用再做什么,只是等到日子交了标书即可,可是遇见了这样规格的家宴,我心里反倒担心事情没有如此简单,我想提醒罗谨天,可他昨日与我的不高兴,已经延续到今日依旧一副冷脸,我不想再去小心谨慎地应付,只好自己心里一直隐隐地担忧着。
我们两人到了竞标的会议室,华轩已经带着明静到了现场,看着两人,我大吃一惊,我吃惊华轩竟然愿意工作中带着明静,那他们就不只是婚姻维系,华轩难道是要教明静商战了吗?我还是小看这个小女孩了。
罗谨天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冷脸,进去坐在了第一排,我跟着坐定。
明静看到我们,单纯稚嫩的笑挂在脸上,向我们点头示意,我亦回一个微笑,华轩依旧是一副睥睨的神情,而罗谨天从始至终,脖颈都没移动分毫。
支持竞标的工作人员宣标的时候,全程鸦雀无声,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被无限放大,大家关注的点都在工作人员口里的那个数字,一张嘴一闭一合,一个数字落地,大家心里或忧或喜,随着一个一个数字被播报心情也起起伏伏不定。
我也紧张,但是因为今天来了明静,我只好装着面上的镇定。
我太不想岭天失去这个标,即使不是岭天,也不要是华氏,我心里祈祷,但也明白,成事在天。
报了岭天的,紧接着就报了华氏的,华氏仅比我们低了一百块钱,这样精准的把握让我怀疑是否有人泄漏了标底,可是这次的标全程只有我和罗谨天负责,标底连我都是可以猜测大概,具体数字只有罗谨天知道。
显然罗谨天也很吃惊,虽然他也在极力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可是他脸上眼里有了只有我能看懂的微表情。
对于这样的情况,按照规定,是可以议标的,因为价格几乎相同。工作人员追问两家公司,可以降价吗?
罗谨天和华轩同时点头,准备举牌。
一番轮流举牌,几乎在上演着一番你死我活,其他商家已经被请离了这里,除了公证人和国企的工作人员,就只剩我们四个。
罗谨天和华轩从一开始的气定神闲,到最后,一副你死我活的严肃神情,连我都跟着紧张到心跳加速到不可控制的速度,而从始至终只有明静依然一派悠闲,或者说漠不关心,她这样,要么城府太深,善于隐藏,要么就是没心没肺,根本没有爱!
降价接近百分之二十之后,我知道已经触到罗谨天的底线。罗谨天从不做获利微薄的买卖,他说过,辛苦一番如果没有丰厚的回报,不如不做,闲着享受人生纵情,而我知道他有资格这样狂妄。可是今天,他终于也面临一块鸡肋,以我对他的认识,他绝对会放弃,只是放弃的时候会让对方也不得好处。
果然,降价百分之二十后,罗谨天已经不再举牌,工作人员一次,两次,要落锤了。一切已成定数。
华轩的脸色极其难看,我恍然明白,他并不想拿下这个标,他算准罗谨天必得,所以才来搅局,只是拿捏不当,要砸在自己手里了。
华轩毕竟年轻,修炼不到,到此时竟然露出端倪。可是晚了,罗谨天绝不做这样吃力不太好的买卖。
我观察华轩的时候,一不小心捕捉到了明静眼里的怨愤。原来她也并不是全然不关心。
“第三…”工作人员的的最后一个字要出口时,罗谨天举了一次牌。我吃惊地看着他。
而罗谨天举牌后意味深长地笑着,回首看了一眼华轩。
我知道华轩败了,他再也不敢举牌,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漏了自己的底线。
他若再举,罗谨天放弃了他便死路一条,他无心这一标已经被看穿,他断然不敢再冒险了。
我们顺利拿下这一标,只是利润已经不再丰厚。出门时,华轩恨声地给罗谨天道贺:“恭喜谨天中标!”
“我原本也不想要了,但是看到华少拿着一个烫手山芋的表情,我只好解围了,华少一定要记得我的人情!”罗谨天这话说得极刻薄,而华轩一向自傲,被这样一说,华轩黑着脸带着明静离开。
“你何必与他逞口舌,得罪他有什么好处!”我说。
“他害我白白忙碌这一场,我挖苦几句算是警告。”罗谨天一副孩子气。
“这次你为什么肯做?现在这个价钱,利润不到百分之十。”我问,“你一早知道罗谨天要拿这个标,为什么还要频繁举牌,还有回去怎么向懂事长交代?”我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问。
他突然停步转身,我来不及刹住,一头撞在他身上,摸了一下被撞的脸。
罗谨天看着我想憋着笑可是嘴角早已有了个欢快的弧度。
“想笑就笑吧,怎么不把你憋出内伤,”后一句我说得小声,可是我知道他听得到,“不过问题一定要回答。”
回到酒店,我开始收拾东西,出门时我们两个人的东西放一起,只有一个旅行箱。
“你要干什么?”罗谨天问我
“回去呀,投标也结束了!”剩下的工作直接移交销售部,肖寒会来接手。
“明天再走,一会要去一趟薛总家里,薛夫人回来了。”罗谨天说。
我总觉得罗谨天与薛夫人关系匪浅。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刚才一路上他都没说一句话。
“我说什么?最初华轩对这个标是很感兴趣的,看他的竞标价就知道工作做得很细致。如果被华氏拿下这个标,你会不会是最难过的一个?”罗谨天看似玩笑,但我知道他不是,“我不会让他拿上一个满意的价格的,我们两个既然可以定出一样的价格,自然也知道这个标的低价是什么,但是到了低价我可以做,他一定不会做,他不能将资金投入这里,明家的事还等着他救场,所以他才露出了败相,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那你刚才华轩举最后一次牌的时候就可以舍弃这个标,这样他输得就更彻底了。”我问。
罗谨天审视地看着我,“我做的是商场,不是复仇。岭天和华氏除了竞争还有合作,关键是要互相留面子,千万不能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他这是警告,而我太心急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再多做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我识相地闭嘴。
我们之间重又尴尬,最近我们可能关系太融洽,我总是不经意间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放松了防备,忘了小心谨慎。
罗谨天一人出门去了,我以为他要带我一起去,不过他走后,感觉房间里的空气也放松了。
吃了午饭,一觉醒来天色灰暗,时间下午五点,不是很晚,但是外面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
我穿了羽绒服兴奋地跑到了外面,今年雪少,这是第一场大雪。只一会功夫,路上、树上、草坪上便已是银装素裹。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移动的雪人,在大雪里闲庭信步,嘴里哼着家乡小调。
直到被冻得全身麻木,我才不情不愿跳跃着向酒店方向走去,这场雪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弟弟一起,在冰天雪地里,父母吵架消失,我们两个在地里捡柴火,虽然冻得要死,可是还是会打雪仗,还是会有笑声飘荡在田野上,虽然那时很苦很冷,时常接受别人可怜的眼神,可在记忆里那是我们姐弟俩很美好很快乐的时光。
回到酒店门口,罗谨天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他回来了。我还未及走进大厅,他就迎了出来。
“去哪里了?”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手这样凉。”
“下大雪了,我出去玩了。”
罗谨天拉着我回了酒店的房间,用被子裹上给我取暖,我还是冷得不住发抖。他索性也钻了进来,将我冰块一样的双手捂在他的胸前,抱着我取暖,只是这样亲昵暧昧,我的脸一会功夫便热了起来。
“我们一会再出去玩好不好,一会雪肯定很厚了我要成为第一个留脚印的人。”我说。
“被冻成这样还要玩?”罗谨天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点头。
“吃了饭,我陪你去!”罗谨天安安静静地抱着我,我的身体已经慢慢变暖。突然发现,不是每一个安静的时候我们都在尴尬。像这样我们竟然会亲昵而温馨。
再次出门的时候,我们两个算是全副武装了。只是一出门,街道上全是扫雪车,我的第一个脚印无处安放,已经被扫雪车捷足先登了。
“我知道去哪里了,走吧?”我拉着他去了这里的大学,果然这里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嘎吱得清脆悦耳。
我一个人郑重地一脚一脚踩在雪白宽阔没有人烟的校园路上,罗谨天在身后悠闲地跟着。
“谨天,你知道吗上大学的时候我多希望自己也可以悠闲地走在校园路上,”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愿望便是和易阳在校园里约一次会,压一次马路,很闲适地什么都不用想的。“可是总是太忙,一次都没有,时隔多年竟然可以实现,还有这漫天的大雪,还有一个人陪,也算老天的奖励了。”
罗谨天不说话,只是笑容里多了一种我道不明的情愫。
“啊!”我喊了一声,“唉,谨天,怎么没有把树上的雪震下来?”
罗谨天突然笑得很大声,哈哈哈飘荡在校园里。
突然他的笑声僵硬在脸上,脸色恐怖地朝我冲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一下重击在我身上,痛彻脏腑,整个人倒在了雪里。
罗谨天一脚踢飞了来人,但是紧跟着出来了十几个人,罗谨天一人,还要护着我,根本无力招架,他在还击的时候,我又被打了一棍。最后,他将整个身体覆在我身上,任由拳打脚踢和棍棒的声音在他身上,我听得肝胆俱裂,不停地喊他让开。
“谨天,让开,谨天,快跑!”我的哭喊湮没在击打声里,他一动不动。
终于那些人停手后,罗谨天一下子滑落在地上。
“谨天,谨天,救命呐!”空荡荡的校园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