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又失去意识了吗?)
段暮时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要把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甩出去。
(说起来,像这样子突然失去意识的情况果然不正常吧?就算我因为害羞紧张导致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至于直接昏迷过去啊……我该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染上了什么怪病吧?)
因为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一个明确的把握,所以段暮时想到的完全是不着边际的情况。
等眼睛逐渐适应了亮光,段暮时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是躺在世界树下的草地上,而是在屋子里,一张不知名的木板床之上。头顶本该被称作“天花板”的部分竟然只是好多片类似芭蕉叶的巨大树叶层层堆叠起来的简陋顶棚,阳光都能够透过缝隙洒落在屋内。
(我……是被那对兄妹带到这里来的么?)
段暮时环顾着屋内的情况,这间屋子并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左右,除了他躺着的大床之外,也就在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副桌椅。这里的墙壁似乎是直接由硬质藤蔓交织而成,而且从墙面上处处挂着的鲜嫩叶片来看,这些藤蔓都还活着,只是暂时停止了生长壮大而已。
心中对此啧啧称奇的同时,段暮时忽然注意到自己居然穿上了衣服,而且还是现代社会标准的衬衫和牛仔裤……
(诶?难道所谓的德鲁伊也有普通人的衣服么?)
段暮时发现的奇怪的地方一个接一个,他本来正好奇着自己的衣服来自何处,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先前身体可是受了重伤的,可是现在却是一副毫发无伤的样子,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唔……仔细想想的话,好像是在树下醒来的时候,我身上的伤就消失了吧?难道说是那个千秋帮我疗伤的?呃……可是感觉他不太像是那种人啊……)
就在段暮时一个人面对着多个问题苦思冥想却无所得的时候,妍空出现在了门口。
因为屋子只有进出的门洞,并没有门板,所以也就无所谓敲门不敲门。
妍空十分干脆地就走了进来,她见段暮时已经醒来,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小子,你可算醒了。我老爸——也就是德鲁伊大祭司想要见你。”
“?”
段暮时刚想用手语表示自己的疑惑,不过在那之前,妍空就打断他,说道:“停停停,就算你再怎么舞动你的手,我也看不懂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而且老是写字也怪麻烦的,这样好了,你点头表示‘是’,摇头表示‘否’,歪歪头表示‘疑惑’。虽然简单,但是只要能够表达出三个基本信息也能够简单交流了。你明白么?”
段暮时点点头。
(用歪歪头表示疑惑么?那我接下来是不是该歪歪头?因为我有些害怕,那个什么大祭司要见我,该不会是跟那个千秋一样,准备严刑拷问我吧?)
“安啦安啦,我知道你是在意自己会被怎样对待。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朔月一族在德鲁伊一族里可是很明的,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呃……这话说得,难道说其他的德鲁伊很粗鲁野蛮?唔……参考之前的情景……应该没问题吧?)
段暮时姑且是相信了妍空的话,毕竟他也算是被妍空从千秋手中救下来的。
救命恩人的话……应该不会有假吧?
就这样,段暮时跟着妍空一起出了屋子,刚来到屋外,段暮时就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他呆着的这间屋子竟然是搭建在一颗参天巨树的树干上的!树干足足有几十米高,段暮时向下看去,那变得渺小的地面景致看得他微微有些两腿发软。
段暮时连忙把视线向上提,这周围还有不少同样参天的树木,那些粗壮的树干在空中纵横交错,就算是普通人在上边奔跑都没有问题,赫然就是天然的高空架桥,视野内,不少粗壮树干上都搭建有同样的树藤小屋,看样子这种小屋就是德鲁伊一族的传统住宅。
(唔……想不到德鲁伊居然是住在这种高大的树上的,这样考虑,这一族的人肯定不会有人有恐高症。)
“走了!”妍空说道。
段暮时一愣,他歪了歪脑袋,表示自己完全不清楚妍空的意思。
(走?往那边走啊?)
段暮时以为妍空的父亲应该是在某间同样坐落在高出树干的小屋里等着他们,哪里料到妍空却若无其事地指了指下方,道:
“老爸他刚刚去哨卡跟士族的人问了些事,现在就在下面等着呢。”
“……”
(所以,难道说要让我爬下去么……这个么……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我也是在山里长大的,像那种十米多高的树我也是随随便便就能爬上去的……所以,从几十米高的树上爬下去,应该也没问题?呃……一定也没问题的!)
就在段暮时在心中鼓励自己,准备使出自己童年时代锻炼出的爬树技巧的时候,妍空突然一把抓住段暮时的肩膀,接着不等段暮时反应过来,她就拽着段暮时纵身一跃……
瞬间,身体停滞在空中的最初的时刻,能够隐隐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失重感。紧接着,大地开始拖曳着,身体在重力作用下不断加速直至再也无法突破空气阻力,而段暮时根本无瑕顾及这一过程中不断从视野中掠过的景色究竟具体是何模样。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无法发出声音,段暮时只有在心中竭力呐喊,因为慌乱,他的脑海中早已经容纳不下任何想法。
就在即将落在地面的刹那,从地底忽然钻出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妍空和段暮时直接就落在了花瓣之上。那花瓣极度柔软,两人都是直接陷在了里面,轻易地舒缓了落地的冲击,将两人毫发无伤地接住。
“……”
(太……太夸张了吧……)
“呼,好久没这么玩过了,还真是相当怀念啊。”妍空感慨着,运起术法将召唤出来的花朵收了回去,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
而另一边,段暮时的两条腿现在还止不住打颤,若不是妍空及时扶住段暮时,只怕他会丢脸地瘫坐在地。
“喂喂,小子,你胆子也太小了吧?要是这种程度就吃不消的话,你是很难从半途者毕业的哦。”
“?”
(半途者?说起来那是啥意思,好像你一直用这个词语来称呼我……)
段暮时歪了歪头。
“你不懂么?”妍空略感意外,“看样子那个教导你的师父有些不负责任啊……听好了,所谓的‘半途者’就是本质介于‘凡人’与‘非人’之间,不上也不下的半吊子存在。像你这种只是稍微精锻过身体,半点术法都不会的人就是标准的半途者。”
(简单说来,就是半吊子么……)
段暮时也知道自己跟那些有资格持有黑金卡的非人比起来着实是差了太多,只不过他并不灰心。
(我这不是才刚刚开始么,只要我能够考进思齐学院,我一定能够学到很多东西,成为真正的非人!)
“……”
(等会儿……现在是什么时间,貌似……距离思齐学院的入学考试没有几天了诶……)
原本段暮时还打算休息休息,从高空坠落的慌乱中缓一缓,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错过入学考试之后,顿时一个激灵站住了脚步,他连忙用手语告诉妍空:快带我去见你的父亲!
“唔……”虽然妍空不太懂段暮时的手语表达了什么,但是她看段暮时的样子,走路应该不成问题,自然是马上领着他去见自己的父亲。
妍空走在前头,她带着段暮时走了一段路,走进了一棵巨树根基部分的树洞。
树洞里是中空的巨树的内部空间,这里相当宽敞,足足有三百平米大,头顶虽然没有明社会的灯光,但是有着铭刻着符的莹绿色矿石所散发的无比柔和的光芒。
在中间的一张大长桌旁,一名半边脸木质化的中年男子坐在主座,显然是等待多时。
“老爸,我把他带来了。”妍空打了个招呼,接着用法术召唤出两个藤蔓交织成的小圆凳,一个给自己坐,一个给段暮时。
段暮时心中惴惴,但还是老实地坐下了。他望着半边脸变成木头的中年男子,心中好生紧张。虽然还算不上恐惧,但是那种心里没底的感觉还是有的。
“那个突兀出现在世界树庭院的人就是你?”中年男子细细打量着段暮时,那木质皮肤里嵌着的眼睛却保持着正常眼睛的神采,反而显得更为怪异。
“……”段暮时咽了口口水,僵硬地点点头,承认道。
“果然和妍空说的一样,你是个没有半点实力的‘半途者’……不过,她还是看错了一点。”说到这里,中年男子的语气陡然一变,虽然没有明确的敌意,但是他的语气已然不带一丝温度。
“?”段暮时歪了歪头,他莫名感觉到背脊阵阵寒意,若不是他天生面无表情,只怕他现在已经把自己的怯懦完完全全暴露了。
“你被世界树赐福了,所以你才没有死在世界树下!”
“!?”段暮时心中一怔,从对方的话中,他隐约听出了一些话外之意。
(难道说……治疗我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他们口中说的世界树?)
“呵呵……能够被世界树认可,说明你不是什么坏人。”中年男子脸上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先前那冰河一般的态度也被春风一般笑颜消融,“这下我就放心了。还以为这把老骨头时隔多年又要舒展舒展筋骨呢。”
“切,老爸,你不要吓人嘛!”妍空也是被自己父亲先前的语气给吓到,生怕段暮时是什么隐藏了实力的坏人,她心悬一线,随时准备出手。
“我这不是看你们两个都那么紧张,开个小玩笑轻松一下么?”
“……”(也就是说,在刚才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我差一点就要经历被两个德鲁伊联手秒杀的命运吗!?不要吓我啊大叔!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嘛,小兄弟,看你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应该是不会在意的吧?”中年男子注意到妍空看着自己的视线几乎快要喷出火来,他连忙转移话题想要缓和气氛。
(不……我只是做不出表情而已……不过……)
段暮时想了想,觉得还是点头比较好。
“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伴月朔月,是朔月一族的家长兼族长兼德鲁伊一族的长老兼大祭司。”伴月微笑着说道。
你好,我叫段暮时,很高兴见到你。——段暮时用手语回应,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但至少不能在这方面疏忽了礼仪。
“原来如此,牧(暮)誓(时)么……”伴月若有所思,“”
不对啦,是暮时。——段暮时见对方看得懂手语,顿时有些激动,不过对方似乎读错了声调,所以段暮时马上纠正了对方的发音。
“看来,差不多是时候了。”伴月转向妍空,吩咐道,“阿信在哪里?”
“阿信?他应该在黑森林区域练功吧。”妍空有些莫名,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提起阿信?
“去找他回来,就说‘那个时候’到了。”
闻言,妍空猛地站起身,她厉声质问伴月:“老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伴月板起脸,淡淡地反问妍空,“倒是你,哪里有这么对老爸说话的?”
“阿信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种时候让他离开!”妍空语气激动,显然是因为伴月提起的事触及了她心中不能让步的底线。
“他都二十岁了,按照华夏的说法,二十而冠,他早就是一个成年人了!”伴月严厉地驳斥着,“你以为你是他的谁?你有什么权力要求他跟我们一样被困在这个地方?”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别说是我们了,他也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吧!”妍空丝毫不被说动,竭力进行抗辩。
“阿信他该走了……”
“不行!他……”
“……”
“……”
这父女俩愈发激烈的争论让身为旁观者的段暮时十分尴尬。因为他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他总不能掺和到父女俩的吵架当中去吧?就算是掺和,那也得考虑怎么掺和。段暮时没法说话,只能用手语,他总不能冲到两人中间然后用手语比划着让两人不要吵了吧?毕竟能看得懂手语的只有伴月,妍空压根就不懂段暮时的手语想要表达的意思,所以压根起不了劝架的作用。
(总觉得,我在这里好多余,我是不是该暂时退场呢……)
就在段暮时心生离意的时候,妍空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我不管!要找你自己去找,我才不要让阿信离开,哼!”
撂下这句话,妍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段暮时愣了半拍,他想着既然妍空也离开了,自己是不是也该走了?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回答,不过不是段暮时自己的回答,而是伴月代替他给出的答案。
伴月鬼魅一般地移动到了段暮时的身边,一双大手突然按住了段暮时的双肩,将他按在凳子上。
“小兄弟,真是对不起,让你看见丢脸的一幕了。”
“……”(所以呢!?大叔,你冷静一点,父女之间的吵架总是难免的,这种时候要努力交流,而不是……)
“你现在最大的愿望一定是离开这个地方,回到立新市吧?”
“!?”(诶!?大叔,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会读心术?)
伴月当然不会什么读心术,不过随便想想也都知道,一个莫名其妙被空间法术传送到异地的人最大的愿望一定是回去,回到自己的家。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德鲁伊一族因为某个原因,无法离开这片森林。但是你们人类不同,只要能够避开结界,你们就能够离开这里。”
“?”段暮时歪了歪头,不太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什么结界?意思是说,只要满足某个条件,我就能离开这里?)
“刚才提到的阿信和你一样也是人类,他是我挚友的儿子。因为种种原因,是我们家庭收留了他,将他养育长大。他现在也二十岁了,继续让他留在这片森林里只会埋没了他。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带着他去立新市,让他回到真正属于他的世界。这样,我也算是没有愧对那位挚友。”
“……”(挚友……么?能够帮助朋友做这么多,这就是真正的友谊么……不过,为什么要让我带着他去立新市?我自己都不懂怎么离开这里啊!)
“别紧张,小兄弟。说起来,这件事确实应该由你来做,因为……”
(因为?)
段暮时歪了歪头。
“你就是预言中,阿信的命中注定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