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个只能是错觉,不能因为长得一模一样就判定为他就是他,他就是他,如同不能把我看成我娘,也不能把我娘看成我一样。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具死尸就是孟老二孟仁义,只不过与刚才那老头长得太像。此时,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床上的家伙是孟老二的话,那半大老头可能就是孟老大。
只见死去的孟仁义双目微闭,留着一条黑黑的眼缝,又大又方的肥脸上有一股说不清楚的不自然。表皮松弛,但表皮下面的肌肉和骨架却显得异常紧绷,整具尸体透着一股诡异。
他身上盖着一件蓝白格子相间的薄毯,从脖子一直盖到脚踝,两只硕大无比的大脚像两只航空母舰,这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大的脚丫子。
孟仁义虽然人胖,但脖子却很细长,这种细长脖子应该是孟家标志性的特征。到目前为止,除了我爹,我看到过的几个孟家男人,都有这种细长的脖子。
现在,死去没多久的孟仁义正以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和姿势躺在床上,我看着看着不由得很想把他脸上的肌肉和五官重新布置一番。于是慢慢伸出右手,用食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软踏踏的,手感不太好。
突然,一道黑影斜刺里瞬间闪过,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最后竟然停在孟仁义的脸旁边。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黑猫,想必刚才吓我一跳,从桌子底下蹿出的那道黑影也是它。
据我所知,猫的瞳孔在阳光下或在光亮处才会眯成竖条,可是那黑猫在光线这么阴暗的角落里,竟然也把瞳孔瞪成了竖条。
竖条的眼睛显得特别恶毒,此时它正用那双恶毒的竖条子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一动也不动,只有嘴巴旁的几根白须子暗暗抖翘,尾巴的末端耷拉在孟仁义的右眼上面,这样使孟仁义看起来好像正闭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这情景令我毛骨悚然,于是一巴掌拍向那只惹事的黑猫。
谁知那黑猫非常强壮,身子骨结实有力,我一巴掌下去它竟然纹丝未动,只是把尾巴抽回来卷到它的身后,两只竖条子眼睛仍旧盯着我不放。
我弯腰捡起孟仁义的一只鞋想把它撵走,谁知它竟然一下子扑到孟仁义的脸上,张开四蹄,紧紧地抱住了孟仁义的大脑袋,一副忠心护主誓死不离的模样。
这黑猫简直要成精了!
其实我也不想拿孟仁义的尸体怎么样,只是想让他躺得更自然一点。
我把鞋扔掉,黑猫“喵呜”一声,张开它的尖嘴,露出几颗锋利的尖牙,然后从孟仁义的脸上爬起来,跳了下去
如果不是猫肉不好吃,我一准宰了它烤着吃。以前在贾楼,我们吃过蛇、蛤蟆、蝙蝠、蚂蚱等等令人恶心的东西,唯独不吃猫,因为一是听说它的肉极难吃,二是听说它有九条命,如果吃了一条,其它的八条会来报仇索命。谁也不会为了贪吃而轻易地赔上性命,所以村里的猫主人从来没有担心过爱猫会被偷窃。
但这时,正下方突然传来两股寒冷的目光,我低头一看,差一点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孟仁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大睁,圆滚滚的牛眼珠子,瞪得眼眶欲裂。
他又活了?!
极度恐慌,我根本无法动弹,脑袋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睁着眼睛也盯着他,就这样四目相对,我发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突然,一股黑雾猛地从他眼睛里射出来,接着第二股第三股无数股,瞬间浸满整个屋子。
此时,外面突然响起震天响的叫声,大人的打斗声和小孩声嘶力竭的哭声绞在一起,乱成一片。
我急忙出门一看,只见几十号人正在院子里打架,里面的人挥舞双拳,狂吼乱骂,外面的人仍在不停地里往里挤,横冲直撞,同时,几根木棍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时,我看到中间的人头上方突然闪过一道寒光,一把屠牛尖刀伴随着一声狂吼猛地插了下去,接着听到一声绝望的大叫:“救命——”
只见血光四溅,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慢慢散开,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站起来,他的脚下躺着一个妇女,浑身上下泡在血水之中,隆起的肚皮上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
“娘——”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停滞的空气突然惊慌起来,人们纷纷奔走呼叫,狂奔中几个人腿脚不稳,扑腾腾摔倒下去。
这时满脸是血的男人把屠牛尖刀扔到地上,接着把衣服一件件脱光,转身走进牛屋。我跟着他,发现牛屋里根本没有牛,布置也完全不同,完全是一副卧室的样子。他光着腚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眼大睁,直勾勾地盯着屋顶。一只黑猫蹭地跳到他的脸上,用尾巴盖住了他的双眼,这时,他的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微笑。
外面突然又响动异常,我急忙转身出去,看到几个人把那个血泡的妇女抬起来往外奔,明婆婆竟然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突然看到一个男人,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正被两个妇女架在院门口,他失魂落魄,嘴巴大张,两眼大睁,身子却软成一瘫稀泥——我爹!孟老八孟仁德。
我心中异常惊骇,头痛得几欲爆炸,血淋淋的场面使我不停地猜测妇女的身份,但我不敢想,不想猜,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于是,我把脑袋往门上撞去。
一撞之下,果然清醒过来,因为疼得厉害。
我睁开眼睛,才发现我仍然坐在孟仁义的尸体前面,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此时周围却有了异样,抬头一看,一群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眼前。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为首的依然是那个半大老头孟老大,他发出一连串的质问,眼睛里透着恐惧,又带着一丝狠毒。
我不想回答也不知怎么回答,毕竟偷偷地跑到人家灵堂后面扒拉尸体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我只想突然隐形,或者用消除记忆棒在他们头上一扫,他们就再也不记得眼前的情景和我这个穿着女孩衣服的男孩了。
可是现场很尴尬,我感到周围压抑的气氛渐渐聚拢过来,好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殴打马上就要发生,这种滋味令我很不好受。
我慢慢从床沿滑溜下来,想借机钻出去,哪知人群又朝前逼近一步,把我紧紧地围在脚踏上。人墙严密厚实,越围越紧,而且个个脸上渐渐升腾起一股杀气。
我看了看孟老大,他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顿时明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是孟七娃,我,我,我来看热闹!”
“看热闹?”孟老大第一个不相信。
“你老实说,你爹真是孟仁道,你姐是孟美丽,你娘姓贾?”他又问。
相同的问题还在重复,看来他对我的一切都不相信。
我再一次点了点头,这能有假?!
众人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惊愕的表情好像看到一只小鬼,与孟老大第一次见我时的反应一模一样,这更加确定了我在他们心中原来一直都是不存在、虚无,因为母女双亡!
唯独孟老大停在原地没有后退,他回头朝人群叫了一声:“爱国,你过来!”
一个穿着白汗衫的年轻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到了跟前叫了一声爹,孟老大指着我对他说:“你试试,看看是不是正常?”
叫做爱国的年轻人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然后慢慢紧靠在我的右脖颈上,不知是他的手抖,还是我的肉抖,我感到血管里的血很艰难地一滴滴地往下淌。
他的脸色渐渐缓和,把手收回去,若有所思,停了一会儿,又把食指伸过来,紧贴我的人中,我不知他到底想干嘛,吓得不敢喘气。
过了一分多钟,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神色大变,指着我惊慌失措:“他,他,他……”
人群突然哗拉一下子撤退,面前立即宽敞起来,孟老大看到爱国的样子也不免后退一步,吓得浑身哆嗦,最后抬起一只软弱无力的手指着我半天憋出一个字:“滚!”
我正好得以开溜,便脚底抹油,一步跃下脚踏,夺路而逃。眼见那八仙桌下的黑猫被我震得蹭地飞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狠狠地落到地上,恰似表演仙人跳。最后我看到它朝我诡异地忽闪了一下眼睛,心中一惊,暗道这黑猫果然成精了,说不定早已被孟仁义附身。
穿过灵堂,经过牛屋前时下意识地往里一瞥,突然发现槽后根本没有牛,而槽上正坐着光溜溜的孟仁义,他面带笑容,手里握着一把屠牛尖刀,血正沿着刀尖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