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猫胆的传说 第5章 认与不认
作者:双面精灵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大吃一惊,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刚才一幕幕血淋淋的景象已经把我吓得心惊肉跳,胆颤心惊,于是不敢耽搁,沿原路快速返回。

  我捂着嘣嘣乱跳的小心脏刚刚回到堂屋,就听到院门口一阵叮铃当啷的声音,我爹回来了。

  他推着破烂的自行车走进院子,在撒子前停下,看到我安安稳稳地站到门口,朝我笑了笑,此时我忽然想到他让我照顾大胖姐的事情,回头一看,暗叫不好!

  孟美丽仍然呼呼大睡,她胸前的衣服已经被她的口水弄湿了一大片。我赶紧跳过去,忍住恶心,拿起刚才的破抹布用力去擦,但一时怎能擦干?于是索性把抹布直接套在她的衣领上,正好挡住了那一片口水。

  我爹走进来,看了看孟美丽,又看了看我,问:“你安生地呆了一上午?”

  我点点头,撒谎已成自然,手到擒来,这都拜大舅所赐。

  他总爱打我,所以我总爱撒谎,有时他信,有时不信,不信的时候少,信的时候多,所以撒谎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慢慢变成了习惯。

  大舅说这是坏习惯,可我不以为然,什么叫坏,什么又叫好呢?他打我的时候他是坏蛋,他给我糖吃的时候他又是好人。所以,好和坏不是一成不变,好可以变坏,坏也可以变好,这就是十岁的我认为分析得最透彻的一条真理。

  我爹叫醒了我姐,让她出门活动活动,说再不活动人就睡成傻子啦。当时我认为她本来就是傻子,所以听后忍俊不禁,朝她做了个鬼脸,她瞥了我一眼之后无动于衷,继续呼呼大睡。

  我跟着爹走到撒子下面,这里被我爹布置成了厨房,其实也很简单,只不过一个土制的灶台,一口大黑锅,上面摆着一些瓶瓶罐罐,盛着油盐酱醋罢了。

  我爹把黄灿灿的棒子面倒进磁盆,舀了一碗水,然后一边和面一边笑眯眯地问:“饿不饿?爹给你煮玉米甜面条吃好不好?”

  他总是使用书面用语,很土的东西也能把它说得很高级,令人很是向往。比如我们常说的棒子,他就说成玉米,没盐味的汤汁,他会说成甜面水,还有洋火,他说成火柴,洋油,他说成煤油……我觉得我们应该生活在一个繁花似锦的大都市,而不是偏远的寒冷的苏北——一个即使杀人放火也会被忽略不计不管不问的三无地区——无明无安全无法治。

  可是,甜面还没有和好,甜面条还没有综影,我们所向往的幸福就被孟家人给毁了。

  “老八,老八,你出来!”

  我抬头一看,院门口又是孟老大,他的声音透着紧张和愤怒,但他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一头白发,一把山羊胡,拄着拐杖,脸色严肃,表情冷漠,一脸刚毅。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刚刚撒的谎就像鱼泡里的空气,马上就会被戳破,接着真相大白。

  我爹看清院门外的人,神色慌张起来,二话不说先抬头赶我:“快,躲到屋里去!”然后起身擦了擦手上的面团,一路小跑过去。

  我没有动,因为院门口的孟老大和老人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爹跑过去,孟老大指着我大声质问着什么,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停地摇头点头,好像在极力解释。

  这时,老人也上前开始质问,我爹解释得更努力,一方质问,一方解释,同时伴着他们轮番地朝我看。

  最后孟老大的嗓门越来越高,老人越来越生气,看来我爹的解释没能达到他们的要求,反而越解释越乱。终于,我爹无奈地朝我招了招手。

  我慢腾腾地走到他们跟前,老人看了看我,然后抬起苍老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滑到脸庞,最后落到肩膀,接着叹了一口气,神色沉重,转身就走。

  四个人走得很慢,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老人在前面一步一步地拄着拐棍,孟老大昂首挺胸地跟在后面,我爹耷拉着脑袋垂着双手走在我前头,还不时地回头看看我,脸上说不清的神情,恐惧而又期待。

  经过孟仁义的院子,红漆大门里站满了人,他们躲躲闪闪,欲往外挤但好像害怕什么似的又往里躲,有几个妇女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

  再绕过十几户人家,一直到村北头,几间破草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也是篱笆院子,屋门前一片空地,四周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凸眼,鹰钩鼻,薄嘴唇,细脖颈,驼背。不用猜,这个是孟家兄弟的娘,她把自己的特征均匀地遗传给了她的儿孙们,果然是亲娘!但是,唯独我爹没有享受到她的“恩泽”,长得跟几兄弟都不一样,真是奇怪!

  我从她面前走过,她正好抬起那张干瘦的脸,我朝她看了一眼,只见她身子一震,手里的拐棍“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接着往后倒去。

  幸亏孟老大眼疾手快,不过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幕,他刷地伸出大手一把搂住老太婆,才免得她一把老骨头摔倒,那简直会要了她的命。

  老太婆惊魂未定,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捂住胸口,颤颤巍巍地挪到老人身边,弓腰驼背,低着头再也不看我。

  这时孟老大从屋里搬出三张椅子,扶两位老人一一坐下后,他自己也舒服地坐了下来,三人坐成弧形,明白无误地把我爹和我划到了对立面。

  我爹一直耷拉着脑袋,双手抖个不停,如同我挨打前的惯常表现。

  “说吧,老八,这个小孩,到底怎么回事?”孟老大指了指我。

  我爹身子一震,接着肩膀一缩,低着头只把眼睛往上翻,仔仔细细不厌其烦地瞄了一圈,确认危险还有一定的距离,才张嘴说道:“大哥,爹、娘,我,我,我说了你们别生气,我,我……”声音如同不停颤抖的细蚊,哼哼唧唧个没完没了。

  “少废话,快说,大点声!”孟老大很不耐烦,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爹受此一训,倒放开了,他右手握住左手,然后一起抱到肚皮上,虽然脑袋依然耷拉着,但语速和语调明显正常多了,“那,那我说了,凤英在临走前确实生了,明婶接的。可这孩子刚生下来没有呼吸,拍了很久也没有哭出来,明婶跑到医院,保了几天几夜气才喘顺。当时我很害怕,凤英没了,我也难过,不想要这个小孩,所以才把他送到贾楼,谎称孩子没了,母女双亡!”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随即一股悲哀袭上心头,十年的猜测终于成真,十年的幻想终于破灭。虽然所有人都告诉我父母不要我,家人抛弃我,但我总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他们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但是,今天,现在,我爹亲口说出的这一番解释,使我感到先前支撑我勇猛活着的底气一下子消失殆尽,无影无踪。这样以后,我还有什么勇气肆无忌惮、疯狂张扬地活下去?

  我又心痛又气愤,看着我爹仍然奴颜婢膝的样子,对他又多了一层怨念。转头看到三个坐在椅子里高高在上的孟家统治者们正盯着我爹,又惊又气。

  孟老大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出食指放到我的鼻子下面。

  “我没死,活着呢!”

  这一次知道他试探的目的,于是把答案索性直接告诉他得了。

  没想到他愣了愣,然后抬手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

  我被他打得莫名其妙,刚刚的悲伤和愤怒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现在的这一巴掌令我再也控制不住,于是我不假思索地握紧拳头,猛地跳起来朝他的大脑门打去。

  “住手!”我爹箭一般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拼命往后一扯,此时的他再也不是手握粉笔和板擦的弱书生,而是一介勇夫。但他眼中透出的极度恐惧倒使我真的害怕起来,像极了幻觉中他瘫在孟仁义院门口的那个样子。

  “兔崽子,还想打我?”孟老大边说边举起他的拳头比划了一下,要不是刚才我爹一下子把我拉出去好远,估计那拳头早已落到我的头顶。

  我心中窝火,但也只得甩开我爹的大手狠狠地盯着孟老大,不料他并没有退缩,而是上前一步继续骂道:“兔崽子,作死,早上为什么不喘气,你想吓死我们吗?”

  呼不呼吸是我的自由,喘不喘气也要看我的心情,你管我什么时候喘什么时候不喘?

  于是,我没有理他,转头看到篱笆院外,一群人正推推搡搡地朝这边走来,而且,个个手里抓着“武器”。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我对这样的场面比较敏感,一堆疑问袭来:什么人?什么意思?准备打谁?

  “仁礼,不要一口一个兔崽子,一口一个兔崽子,老八,他有名字吧?!”这时,孟老爷子开口问道。

  “是,爹,他叫七娃,取放弃的弃字音,本意是弃娃!”我爹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