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可能是按什么辈份排到老七呢，没想到，这个七的意思原来是“弃”，顿时，我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好，七娃，你过来！”老爷子朝我招了招手。

　　到目前为止，老爷子算是孟家人中最慈眉善目的一个，虽然他的脸仍然冷冰冰的，但好在看上去还算善良，没有一丝儿恶意。

　　我慢慢挪过去，防范地盯着孟老大孟仁礼。

　　“我是你爷爷，她是你奶奶，这个是你大爷……”

　　“别，爹，不要让他叫人！”我爹急忙阻拦，但为时已晚。

　　老爷子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掠过一丝愠怒。

　　孟仁礼似乎积压着刚才我不答理他的愤怒，此时再也忍奈不住，突然像条疯狗一样跳起来，指着我爹大声咆哮，“为什么？老八你不要装神弄鬼，你这个狡猾的东西，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你还有什么秘密？统统给我说出来！”

　　我爹登时双手护头，身子往下一缩，吓得浑身发抖，两腿打颤，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哥，我没有秘密了，没了，真没了！”

　　孟仁礼气乎乎地瞪着牛眼珠子，盯着我爹半天，好像对我爹的反应感到很满意，然后才慢慢地踱回去，重坐到椅子上。

　　我爹感觉危险暂时离开了一点距离，这时突然站直身体，鼓起勇气哀求道：“爹，娘，大哥，虽然凤英没了，但七娃他还活着，毕竟他也是一条生命，我是他亲爹，你们就让他回来，让我们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吧！”

　　这时我才明白刚才他的表情里为什么会有期待的神色，原来他想让孟家人承认我还活着的事实，并接纳我们包容我们。

　　但这一切是要付出代价，不是求饶和示弱就能换取的，可惜他不明白。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老太婆这时慢慢抬起头来，一脸阴鸷，如同乌云压境，我感到狂风暴雨就在眼前。

　　孟仁礼根本不买我爹的账，不依不饶，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你先说说这小妮子为什么不能叫人？”

　　我爹欲言又止，憋得整张脸通红。

　　“叫了你会死！”牙尖嘴利一向是我的特色，“孟老二就是被我叫死的！”既然摊上这样的大爷，糊弄糊弄他又如何？！

　　孟仁礼再一次慢慢站起来，突然转身抓起椅子，作势欲扑，不料我爹瞬间又变成勇猛的大汉，只见他腾地一下子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同时大声哀劝：“大哥，大哥，你听我说，他是小孩子，你别听他的，他瞎扯！”

　　孟仁礼被他抱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气得一边挣扎一边大叫：“孟老八，今儿个我要弄死她，不然我就弄死你！”

　　“够了，都放手！”老爷子显然很不喜欢这样的打闹，把拐棍朝地上咚咚咚地敲得山响，厉声呵斥道。

　　两人停下来，不再做无谓的撕扯。孟仁礼悻悻地把椅子往地上一扔，我爹也慢慢松开双手，站回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仁礼，你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老八，为什么这小姑娘不能叫人，叫了又能怎样？”老爷子仍然不解，他需要合理的解释。

　　“爹，这，这是瞎子李说的！”

　　三人同时愣住，但这个解释对他们来说好像非常合理，没有人再次追问。但对我来说，疑惑来了，谁是瞎子李？

　　虽然他们不再追问，但孟仁礼仍然余怒未消，得理不饶人，张口说道：“好吧，就算瞎子李说的，那瞎子李还说了什么？老八，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现在统统说出来，不然的话，哼哼，别怪我们无情无义，又要撵你们爷俩，哦，不对，爷仨！”

　　“大哥，瞎子李他，他没再说什么了，我，我也没什么秘密了，就七娃回来了，我，我只求你们放过我们，让我们安生地过日子！”我爹诚惶诚恐地哀求道。

　　“哼，放过你们？”孟仁礼凸眼一瞪，想了想说：“也行，除非你把那东西交出来，否则，哼，没门！”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再吭声，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半晌，我爹带着哭腔说：“大哥，十年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凤英都没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啊？”我看到一颗水珠正挂在他的鼻尖尖上。

　　“哼！”孟仁礼阴阳怪气地说：“别在我面前装可怜，凤英是没了，但她的小孩还活着！”说着朝我一指。

　　这时，老太婆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老太婆的眼神非常犀利，目光犹如刀刃散发出来的寒芒，那种锋利，那种疾速，仿佛一下子就能把你看穿，甚至脑袋里的几条回路都清清楚楚。

　　我顿生怯意，连忙低下头去。

　　“仁礼，别再纠缠了，大人都没了，小孩子能知道什么？这事先放一放吧，你有时间和精力问老八，倒不如直接问老四！”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

　　“对，问老四，他才是始作俑者！”这句话突然从院门口传来。

　　我回头一看，刚才那群人手一件“武器“的家伙果然此时正从院门口冲进来，刚才说话的，也是现在为首的正是见过一面的孟老五。这时也才看清他们手里的“武器”，有的是长棍，有的是板凳，还有的是铁锹、扁担，其中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大姐，手里正拿着一截玉米秆。

　　我暗道不妙，为什么该死的预感总是一准一准的，一次也不能例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这种可怕的灾难好像马上就要降临到我和我爹的头上。这也正迎合了刚才老太婆阴鸷的表情，果然，暴风雨就要来了。

　　再往外看去，发现在他们身后，密密麻麻地围着很多外姓人，似乎全村集体出动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人群发出一阵一阵的惊呼：“又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

　　孟庄之所以叫孟庄，是因为以前孟庄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姓孟，只是后来孟家逐渐衰落，现在外姓人倒比孟家人还要多一些。

　　听说，孟老爷子的爹老家远在云南一带，当年逃荒要饭要到苏北，遇到了孟老爷子的娘，据说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年纪轻轻的精神上就出了点问题。孟老爷子的外公当年是个大财主，看着孟老爷子的爹还算精明能干，就勉强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了孟老爷子的爹，但要求孟老爷子的爹必须答应入赘，而且与他云南的家人老死不相往来。孟老爷子的爹心想家里穷得叮当响，什么人也没有了，所以就答应了岳父的要求。

　　后来，孟老爷子的爹和娘连生了十来个儿女，但由于孟老爷子的娘只知道生下来傻抱着，不知道喂奶，再加上当时的医疗条件落后，于是只活了孟老爷子和孟小老爷子两个儿子，孟老爷子是老大，孟小老爷子是老小。

　　孟老爷子的爹早年生活得凄惨，疾病缠身，常年吃药，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不到五十就死了，当时孟小老爷子还不到八岁，孟老爷子的娘备受打击，没过多久，也跟了他去。

　　孟老爷子比孟小老爷子大了十来岁，孟小老爷子基本上是孟老爷子带大的，所以孟小老爷子与孟老爷子虽然是兄弟，但两人的关系情同父子。孟小老爷子的一切大事，当然包括婚姻都是孟老爷子做的主。孟老爷子千挑万选终于选到了明婆婆，一个知书达礼为人磊落心地善良的大家闺秀。可是，明婆婆的肚子不争气，一直没能生出只儿片女。

　　孟小老爷子与明婆婆的关系非常好，虽然孟老爷子不止一次地要休了明婆婆再娶个能生的婆娘，但孟小老爷子一直拒绝，坚决不再另娶。可惜他又死得早了点，年过三十就没了，只留下明婆婆一个人孤苦无依，年纪轻轻地就开始守寡。到地里劳动也挣不下工分，一个女人家家的，过得很是凄惨。但好在她后来学会了接生，那时候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所以东家生一个西家生一个，倒也忙得不亦乐乎，日子才渐渐有了起色。

　　孟老爷子这一门倒开枝散叶，娶了个地主婆，连生了八个儿子，当时十里八乡都出了名，传开来叫做八生婆，年轻时很是得意，风光无限，更了不起的是八个儿子竟然都存活下来，没有一个夭折。

　　现在，眼前八生婆的后代一二十个孟家人像潮水一般拥进了孟老爷子的院子，他们团团把我和我爹围住。三十七八的精壮男子孟老五把手里的铁锹朝地上一墩，指着我爹大声吼道：“老二还没有下葬，你就弄个死人变活的亲闺女回来，老八，你是不是又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