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就跟着大通去做倒爷了，毕竟男人不能没有工作。

　　说是倒爷，其实大通在深圳没权没势，也就只能做点小生意。那个年代卡式磁带刚刚风靡，很受年轻人的喜爱。而这个磁带国内没有生产，只能从香港偷偷带过来。

　　于是就有些倒爷从香港等地方把卡式磁带带进来，销售到内地各个城市，从中赚点差价。

　　大通就是干这行的，他在深圳有些东北老乡，由其中一个叫威哥的男人带头组织，进行卡式磁带的收集、偷运、零售一条龙运营，这个在21世纪才被推而广之的封闭流水线早在80年代就被一群求财的东北汉子们给创造出来了，不得不赞叹。

　　而大通负责的就是零售这一环节，每过一段时间，大通就去威哥那里领一些水货磁带，然后骑着他那俩从码头淘来的德国钻石自行车，穿街走巷的卖磁带。

　　大通这人好风光，德国钻石自行车结实又漂亮，亮黑色的很风骚，他每天用油布擦得油光发亮，后边放着一只黑色的红灯收音机，放着当时最流行男星谭咏麟的歌曲，大通尤其喜欢谭咏麟的《面懵心精》，带着一副蛤蟆镜，蹬着德国产的脚踏车呼啸而过，人去音留，简直风靡当时深圳街头，万千青年的装逼偶像。

　　20多年以后，我在街头看到有留着奇形怪状发型的年轻人，骑着改造过的摩托车，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都会对大通说，“诺，你的徒子徒孙都出来混社会了！”每当这时他都会笑而不语。

　　后来这生意加了我一个，原本大通也打算给我弄个高脚自行车，让我跟着他大街小巷的叫卖卡式磁带。

　　但我不喜欢这么抛头露面，就随便寻了个角落，垫了几张报纸，支起几张当时顶流行的海报，自己坐到一边，翘起二郎腿，等待顾客愿者上钩。

　　本来大通是不认同我的生意方法，但半个月下来我们一对账，我和大通赚的也差不了多少，大通也就不指责我这懒人摆摊法了。

　　等日子稳定了下来，我拍了一张电报回去，问家里那件事怎么样了，并留下了自己的通讯地址。

　　很快，我哥给我寄了封信，信里说，自从你离开后，那个丁厂长就四处找人想要来家里找你算账，幸亏舅舅和爸的战友出面调停，多方协调，终于让丁厂长松了口。

　　于是我挑了个良辰吉日，在咸亨酒店摆了两桌谢罪酒，给丁厂长倒了杯请罪茶，得到他的亲口承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只是你国企职工的工作是不能保住了，厂里已经把你开除了。

　　还有当时陪他打麻将的三个领导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四处放话要找你麻烦，若你在外地过得还好，就迟几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省得他们见了寻你晦气。

　　最后母亲希望对你说一句，外面多危险，努力多吃饭，万事要小心，吃亏也是福。

　　看到最后一句话，我不禁心头发酸，我能想象，我的父母哥哥是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才帮我把这件事给压下去的，尤其是我母亲最后的那句话，让我喉咙发紧，愧对于她。

　　是她的不孝子我一时头脑发热，给整个家族带来这么大的屈辱，我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不混个人模狗样来，绝不回去。

　　这样想着，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大通在旁边翻身，刚巧看到我这幕，问道：“咋了文远，好好的哭啥，要有谁欺负你了，告诉你通哥，咱揍他去！”

　　我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激荡，淡淡地说了句，“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就转身睡去了。

　　所谓游子，即便身在千里之外，也会挂念家里亲人，关於这点，孤身到了深圳后的我感触颇深。

　　回到我和大通的事业，事实上我们当时这个生意很好赚，我们从威哥那里拿货才2块钱一盒，加上大通和威哥他们情同兄弟，一些零头威哥都给我们抹去了，我们转手就能卖个3.5块钱一盒，这么好的买卖哪里去找？

　　大通喜欢接触一些小姑娘，就老进一些当时最火热的男歌手的歌。当时最受少女欢迎的莫过于许冠杰、谭咏麟和张国荣了，尤其是张国荣，只要磁带封面是他的照片，准保卖得比谁都好，称他一句迷倒万千少女的偶像真的一点也不为过。

　　大通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结交了很多追星的姑娘，可他小子很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老是带着他的老主顾去公园玩，并为此专门去学了张国荣的歌，你还真别说，也算唱得有模有样的，迷倒不少无知少女。

　　大通的爱情观很简单，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两情相悦那就什么都可以做，至于未来结不结婚，那是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好，万一明天起床我就死了呢？

　　当然，最后一句是大通的原话。

　　也是这狗.日.的运气好，折腾了这么多年硬是没搞大过姑娘肚子，我曾经不止一次让他去医院看看，是否不孕不育，他总是笑骂一句，老子那是缘分未到！

　　我的爱情观则和大通的截然不同，如果他的算是奔流大河的话，我的就只是溪水小渠，只接纳我喜欢的喜欢我的，要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那是最好不过。

　　所以每当摆摊无聊时，漫漫长夜独守空房时，我就看书，当时香港台湾的武侠小说刚刚盛行，我迷上了武侠的世界，幻想有一天，能够手持三尺长剑，立不世之功名，行天地之公义。

　　由于大通把所有男歌手的磁带都挑走了，所以我只能卖点女歌手的磁带，当时最流行的女歌手莫过于徐小凤和邓丽君了。

　　其中我特别喜欢邓丽君了，她的歌声特别甜，让人一听就知道，这是个特别的、带着天真和甜气的姑娘唱的歌。

　　遗憾地是，喜欢女歌手的歌曲的多半是猥琐的男同志。他们买这些女星歌曲，大多是为了满足自身躁动的荷尔蒙。和大通一样，威哥有时会进些歌手海报，我就把卖不出去的磁带收集起来，叠在性感女星的海报上，要海报可以，上面的磁带都买了吧，经常会有长相奇特，难以理解的男同胞替我买单，他们大概算是我们新中国以来第一代追星族了吧！

　　大通手里的帅气男星海报利用率比我更高，他在平时售卖磁带的时候就迅速将追星女性细分到各个男星下面。每当他得到帅气男星海报的时候，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心仪该男星的女生那边，约她出去玩，约她看电影，最后在沿海星空下，让她闭上眼，然后睁眼，一张心仪男星海报就在眼前，女孩子怎么会不感动，一来二去，就爱屋及乌**了，据我所知，大通用这招搞定了二位数的女生。

　　堪称渣男楷模，商人典范。

　　做小生意的日子和在国企吃大锅饭的日子不一样，做小生意最大的感受就是自由。

　　今天下雨，睡觉，今天身体不舒服，迟点去，今天想要喝酒，早点回。反正盈亏自负，爱咋样咋样。

　　但这小生意苦也是苦，在大街上风餐露宿不说，还得眼看八方，随时被戴着红袖章的大妈从街这边撵到街那边。

　　大妈还算好对付的，当时的深圳是中国的窗口，改革的窗口，各路认识的，不认识的领导争先恐后地前来参观指导。

　　这些个我连名字都报不出的大官一来，就苦了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了，为了市容市貌，那些带着红袖章的城市管理人员玩命的追我们，抓住不仅收东西，还开罚单，签个名就20块钱一单，一天白干了。

　　大通是不怕这个的，练就了一身脚踏车功夫的他，一旦发现不对劲，就踩那辆德国造的钻石脚踏车像是飞了起来一样，普通三五个人根本追不上他。

　　因为大通老骑着钻石黑车，再加上速度如飞，附近的商贩都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黑车草上飞，很是厉害的样子。

　　大通屡次逃过城管的惩罚终于惹怒了城管大队长，他为此派了5个壮汉骑着车追赶大通，结果被发了狠的大通甩开了二十多米的距离。听说那时候有个省自行车队的教练四处打听黑车草上飞的消息，想把他带到省自行车队去。

　　可大通独爱自由泡妞的日子，对运动员一点兴趣也没有。

　　对了，我还没说我是怎么逃脱城管检查的，很简单，我和一个猥琐城管很是亲近，给了他很多张日本女星的海报（那时可是稀罕货，除了我这没人有），所以每次有检查，他都第一时间告诉我，让我能够慢悠悠整理摊位离开。

　　我和大通不一样，我系食脑滴（粤语，我是靠脑子吃饭的意思）。

　　就这样，一个月下来，我和大通还能赚个350块钱每人，这在当时算是高收入人群了。除去吃饭租房，我大概能剩下200多块钱，我全都寄给了家里。

　　第一次往家里寄钱，那种幻想父母老哥收到钱时的惊讶之情就激动不已，放心吧，你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他会和你们一起维持家庭，

　　至于大通，虽然他在泡妞这项上开销远远大于我，但他每个月也会寄100多块钱回东北老家，至于是谁，每当我问起这个问题他总是支支吾吾，既然他不肯说，我自然也不会问，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会有最**的秘密，最好还是不要去碰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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