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的母亲瑟缩地坐在我的身边,一会儿将左手伸进右手袖管里搔痒,一会儿又将右手伸进左手袖管里去抓,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干脆将袖管撸起来,只见她胳膊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的针眼,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我不禁喉咙里一阵干呕。她冲我谄笑了一下,然后全神贯注地用指甲尖去刺破胳膊上的小脓包。我惊恐地别过头去,刘主任正严肃地望着前方,一脸镇静。好像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看到了。
“多少钱?”刘主任整个身子一动不动,只嘴唇里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好像江湖中传说的“腹语术”。
我大拇指和食指伸出,做了一个手枪的姿势。
“你现在给她发信息,要她再加两万”。刘主任下命令:“照我说的去做”。
我犹豫了一下,表示反对:“不好吧。谈崩了怎么办?”
大约沉默了五分钟之久,刘主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麻雀你这人心太慈,成不了大事”。
正是下班的高峰。站前路如家快捷大酒店门前,车辆行人流水一样来来去去。我走出车来,小孙正在酒店门口晃荡,我喊小孙小孙,小孙看了一眼我刚下来的那辆的士,低声问我:“麻哥,人呢?”
就看见柴狗的车子驰了过来。我拦住小孙,挡住他的视线,然后伸出两个指头,扬了一巴掌:“是这个数,还是这个数?”
小孙做了一个手枪的手势,说:“这个数”。
柴狗和李陵的父母在楼下大厅里窃窃商议,李陵一人落寞地看着街道上过往的行人。勇仔、刘主任和两个我不认识的马子在一边看着他们。我对刘主任说:“你负责把人带上去。我跟初晴通电话,问她在哪个房间”。
我电话初晴:“人带到了”。
初晴:“我在708,你只带李陵来,其他的人不要带上来”。
我见情况有变,赶紧拦住涌向电梯的李陵他们一行,说:“你们等一下,房间还不清楚”。
然后我把小孙拉到大厅的洗手间里,洗手间没有监控:“你现在可以给我了”。
小孙拿了七匝钱出来,全是打成捆的,我看也没看就塞在包里。出来后将包一甩,丢给了刘主任。“岳哥你和他们在楼下等一下,我和李陵先上去”。
李陵准备跨进电梯,豺狗和李陵的父母跟在他身后。我快步走到刘天岳跟前,附耳道:“到手了,你安排勇仔拦住其他的人,不要让他们上来。你先把钱送回家,一定在半个小时内赶过来”。
见我们人多,勇仔又冲了过来,柴狗和李陵的父母一下僵住了。我把李陵推进了电梯,勇仔将其他人挡在了外面。
电梯里的李陵一言不发,将嘴唇咬得紧紧的。
我这时才仔细地看这个让女孩爱到死去活来的男孩,到底有什么魔力。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大,一股忧郁的神情凝聚在眉宇间。他的个子也就一米六七到一米六八的样子,典型的南方人特征,但看起来比我还要矮,体重大致不会超过110斤。
我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出了电梯,我示意他将脚伸在电梯门边上,这样,电梯门在几分钟内不会被关上。我按了下708的门铃,门悄然无息地开了。
初晴开了门,返身坐在床沿边,眼睛红红的,低了头也不看我一眼。我掀开床底下看了看,又打开厕所的门检查了一遍,没人。
电梯门关上了,李陵转身朝向电梯门站着,我冲出房间,一把将李陵拖了进来,随即将门反锁上。转身就看见初晴和李陵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房间里一张大床,床上一个硕大的旅行包,包打开着,床上和包里,满是凌乱的衣饰和化妆品。靠窗一张电脑桌,我在电脑桌前坐了下来,打开电脑,点燃一根烟,一边浏览新浪新闻。直到我一根烟已经燃尽,这对男女才分开来。
初晴坐在床沿,李陵在她的对面,相隔两米的距离,坐在一把椅子上。我不时瞟一眼窗子,橘黄色的窗帘布分列两边,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格力空调的机盒顶上,反射出熠熠的流光。
我装着不去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实际上,我的心潮起伏不在他们之下,一阵阵的烦躁令我莫名地想开启窗子。他们声音很小很小,有一句没一句的,低到我根本听不清。初晴的脸色煞白,象是坚持不住,手里摆弄着iphone,李陵低着头,不敢看初晴一眼。
我的手机上传来一条初晴的短信:“冯哥,请你给我们单独相处的五分钟时间,就五分钟,行吗?求你”。
我早就叮嘱过李陵的,当心初晴想不通会寻短见,如果她跳楼了,你可脱不了干系。此时我内心做着巨大的斗争,我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降临,但我内心里总有一种打破平静到死寂的冲动,我一直渴望人生的精彩,渴望壮烈璀璨的一幕在我面前演绎,我甚至看见两只蝴蝶在我眼前飞来飞去,两只梁祝的蝴蝶。
“李陵,你要照顾好初晴。你答应我的”。说了这句话,我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好像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洪荒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死绝了一般。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传了过来,我一个趔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2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那是一个两人世界,留给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五分钟。
走廊转角处,李陵的父亲、母亲、柴狗、勇仔、小孙和岳哥面面相觑地站在那里,小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看见我,大家一齐拥了过来,问情况怎么样?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唉,真是前世作了孽,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闯出什么大祸来。”丑陋的妇人泪眼婆娑。
岳哥向我颔了颔头,说:“夜长梦多,麻雀,五分钟已经过去了。你去敲门,敲不开的话,我们撞开”。
我想了想说:“再等等吧”。
10分钟过去了---
15分钟过去了----
我打初晴的电话,没有人接。我只好走到门边,用力去敲,仍没有人应答。
刘主任正准备用肩膀去撞。门开了。初晴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门口,一脸的死气,眼睛里空空的,好像没有看到我们这么多人站在她面前。很机械地转过身,返回房间。
刘主任连忙一把将李陵的父亲推了进去。这老头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出来。岳哥力大,一手再次抓起老头搡了进去,一手拉住妇人,牵小鸡似地,拖了进去。
我赶紧上前帮忙,想将柴狗也塞进去,柴狗这个时候比泥鳅还滑,身子往下一挫,一手撑地,竟连滚带爬逃了开去,边逃边喊:“让他们一家人聊好了、让他们一家人聊好了”。
岳哥将他们一家关在里面,顺手带上门。
外面站着的人轻手轻脚,象犯了什么罪一般,缓慢地穿过走廊,下到一楼大厅。坐在沙发上等初晴他们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四十多分钟过去了,下班的人们渐见稀少,车灯也亮起来。岳哥说:“没事了。麻雀,勇仔,我们去吃饭吧。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外人不好参与”。
勇仔走在头里,我跟在后面,忽然岳哥立住脚,我扭头往后一看,初晴急促地往我们这边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她的保时捷停在我们前面不远处。
岳哥走向李陵面前,问:怎么样咯?
李陵:离了。
大家心情沉重,不知道怎么安慰,初晴走过来,对李陵说:“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李陵眼睛看着别处,说:“不了”。
刘天岳以一个长者的口吻说:“好聚好散嘛,一起吃个饭,也是礼节”。
李陵还在坚持:“不了”。
初晴再次提议:“我们两个去看最后一场电影”。
李陵的父母已经上了柴狗的车,车门打开着,有一瞬间,我看见三个人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诡异的冷笑,象一群饥饿的狼看着一只待宰的羊羔。
李陵慢慢地转身,我想他可能会答应初晴的。只见他抬头盯着天空看了许久许久,突然快步钻进柴狗的车里。
玉儿紧紧地咬住嘴唇,全身抽搐,过了好一阵,她冲我们笑了笑,说:“岳哥、麻哥,我们一起去喝酒,我请你们”。
我有些犹疑,岳哥说:“好,我请你”。
柴狗发动了车子,李陵坐在身边,眼睛望着别处,李陵的父母在别克车里向我们招手道再见。看着他们离去之后,小孙开了车过来,初晴坐在副驾驶。小西、我和岳哥坐在后排。勇仔挤了进来。岳哥建议去吃鱼,车子往洞庭渔都驰去。
3
梅溪桥两边的栏杆上,灯火闪烁,暮色苍茫里,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郁,刘天岳在打电话给高哥,要他一起去渔都。高哥电话里说,到云梦到云梦。车子往云梦开去。
我凑到刘主任耳边,悄悄说:好不容易把她摆脱了,钱也拿到手了。又黏糊到一起,你不是想要她今晚上再埋单吧?
刘天岳面目黧黑,一脸肃然地望着前面,说:“我看她真的很可怜。别出了什么事,我良心上过不去。作为纯州人,我们陪陪她,还是留一个好印象让她离开”。
刘天岳从警多年,红黑两道上的都吃得开,大家也敬他几分。他和我们一样,有七情六欲,也喜欢漂亮女人,这番话一说,平时莫测高深的岳哥在我面前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
“拿酒来,拿酒来,麻哥,你不要这么小气!今晚我们不醉无归”。初晴和我们喝了两瓶白酒、四件啤酒之后,大呼小叫起来。
小孙一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在一边倒酒,上桌前我们就交代好了的,小孙不能喝酒,总要留一个人开车送初晴回去。
假小子郑小西和我喝的白酒,她总是一口一杯、一口一杯,每喝一杯,就长吁一口气,我不知道她这样吁气要吁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喝了快一斤五粮液了,再喝下去,可能我会脑溢血。高哥刚做完手术的人,喝一口,眼睛一闭,牙关一咬,也是酒到杯干;刘天岳慢慢悠悠的,初晴喝一大口,他也一大口,初晴干一瓶,他也干一瓶。
忽然间初晴哇地一声嚎哭了起来,脑袋趴在我肩膀上,一双手紧紧地搂住我,她哭得稀里哗啦,象山洪爆发,脸上沟壑纵横,化的妆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
她其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年纪也不过二十七八岁,只是略微富态了一些。我感觉她胸前两坨冰凉冰凉的,脸却像火烧一般炙热。
“小妹!只要你一句话,明天我就去把李陵那小子做了。”高哥啪的一下,将一瓶啤酒摔在地上。我示意刘主任快过来帮忙架住,我实在快挺不住了。
刘主任一只手拿住初晴、一只手高擎着酒杯:“小妹,你刚才不是说解脱了么,不是说好只喝酒,今天不提不开心的事的么,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来,小孙,开酒”。
初晴拿餐巾纸往脸上搽去,红的绿的蓝的白的眼影、唇膏、粉底和成了一个七彩的京剧大花脸,假小子拿出一面小镜子,说,“晴姐,你看看你,多漂亮”。
初晴噗地一声笑了起来。举起酒杯,说:“我初晴到纯州来,认识三位大哥,陪我喝酒,我真的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刚才是我不对,我敬三位哥哥一杯。如三位哥哥不嫌弃小妹,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结为异性姐妹”。
岳哥听了这话有点犹疑。高哥一听,喝了一声彩:“好!拿酒来,小孙”。我也莫名地豪气勃发说:“行啦!”
四人齐刷刷举起酒杯,结为姊妹。刘主任老大,高哥老二,我老三。初晴老幺。
晴晴红着眼,说:“结了姊妹,今后初晴会每年来看三位哥哥的。可能今年还会来几次,我去年在君山买了几块地做投资。你们到了深圳,也要到我那里去玩哪。”
高哥频频点头。刘主任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三点。他向我低声说:“把她灌醉,她醉之后,才会去睡,明天我们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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