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哥站起身,对我说:“麻雀,走。我们想办法找猪脑壳去,这小子是阿虎的马子,那天晚上他就在现场。我们想办法给他录音,让他证实那天晚上确实溜了麻古,让全世界人民都知道这个狗日的阿虎不是个东西”。
昌巷有两三里路的纵深,两边全是棚户区,屋檐边上的瓦片个子高的人一伸手就可以拿得到。右边起了六七棟高楼,还没有人装修入住,一排排窗户象一张张大嘴,吞噬着黑暗,又像一只只叫人不忍对视的眼睛,黯淡无神。左边推出一大块空地,空旷的工地上亮着零星的几盏灯。城市中央的这一地段是块肥肉。在这一大块空地上将建一个“洞庭时代广场”。高哥很大一部分精力都耗在主管城建的一个副市长身上。
过不了几天,这一条还没有拆完的巷子,将永远成为历史的记忆。高哥住在这里,一半为了玛丽,一半是公司的主意,让他好就近应急解决这些死活不让的钉子户,这些刁民的喉咙深得可以过水瓢,提了这个要求又提那个条件,没完没了。公司起用高哥的动机,就是相信人有时候哪,三句好话抵不得一马棒,服打不服摸。把为头的打下来了,其他的人就会作鸟兽散。
根号二、高哥和我走在巷子里,不断有熟人碰见了,有喊“高哥”的、有喊“高总”的、也有喊“高老板”的,高哥一路上点头招呼,一边笑着握手装烟,嘘寒问暖,好像微服私访被人识破了的八府巡按。
出了巷子右拐两三百米,就到了南湖大道路。纯州市委政府、纯州日报和政府的一些行政机构大多集中在这里。
兄弟情茶楼在华阁的十七楼,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远处的龟山、龙山和无数的群楼掩映在树丛中,纯州市实在无愧于联合国教科组织颁发的“最适合人居的城市”。到处花团锦簇,绿草成茵。
纯州爷们楼小年和几个人在包厢打长沙麻将,房间里弥漫了烟雾。三十多岁的根号二,一脸的烂忠厚,自从纯阳县调进市里,他就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天天泡在牌场上。见纯州爷们在牌桌上,他立即死磨硬缠把他替了下来,自己上。
我和高哥站旁边看了一会,另外找了个带电脑的包厢坐了下来,根号二打完了一圈牌方才过来,纯州爷们又顶了上去。
高哥问了一遍他网上发帖的情况。根号二说凤凰、天涯、新浪、凯迪社区、西祠胡同都发了,目前最火的还是本地论坛,阿虎的亲戚和他单位上的人打死都不承认他有性侵过初晴,组织了很多人在网上和人对骂。赶明儿还得麻雀去拍几张初晴躺在医院里的照片,无真相,有了图片,更具视觉冲击力。
根号二接过高哥交给他的u盘,将阿虎架着初晴上他家的一段视频拷了下来。还有一段对阿虎的调查问话录像,阿虎嘴里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无辜。他说自己离了婚,孩子跟了妻子,他所有的家产就剩下了金湖湾这套房子,不仅没有一分钱的余积,还欠账。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时间来谈恋爱,顾及不了个人生活。猪脑壳介绍初晴跟他相识处朋友已经小两个月了,他和她之间连吻都没有接过一次,更谈不上性侵。那天晚上初晴口渴了,想上他家讨口水喝,是猪脑壳和他扶着初晴上楼的。
小区治安有点乱,他有一进门就从里面反锁房门的习惯,那晚上也不例外。初晴进门之后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本人也喝多了,进了浴室,将裤子脱下来搁在浴室顶部的衣架上,钥匙在裤袋里,边洗边在浴缸里睡着了。
初晴醒来,不见了阿虎,试图开门,又没有钥匙。他根本不知道初晴要从阳台上往下跳。法医鉴定初晴系自行失足跌落,他可以不负责任的,他阿虎没有这个义务。当然,法院怎么判他怎么接受,但不是现在拿出钱来,“你没有错怎么你会出钱?”别人会这样说他。
“换了是我,我也不会出这笔钱。”根号二沉吟了一阵说。“麻雀你先前说阿虎他们给初晴灌了**,我把它写进帖子里了,才有那么多人骂阿虎。你听谁说的?哦允雪,允雪又听谁说的?有没有证据?”
根号二这么一问,我也答不上来。根号二继下来说:“要把阿虎送进号子里,只有证实了他给初晴灌过**,这样他才有了主观故意。不然,你们扳不倒他的。网上的舆论当然一边倒地倾向于同情受害人,可能或多或少会让领导担心社会影响不好,给予来个行政记大过或者警告之类的处分”。
“我相信猪脑壳他们给初晴灌过**,建筑老板一般都有钱,平时就喜欢酒吧里面泡,有几个我见过,溜麻古的”。我说。
“你相信是你相信,不等于确实存在过。麻雀,这个案子放网上炒,只是图个热闹,但上法院判决的话,一切还是要靠证据的”。
我们正商议着,门被推开了,一撮小黄毛露在门边,纯州爷们喊根号二“瞎子崽,搞完了没有?搞完了快来赶本。妈拉个巴子,两个钟头输了我好几千。”
根号二向高哥苦笑笑,回头对根号二说“还等几分钟,我上传完这段视频就马上过来。”
“咦!这不是庙前街建材市场的猪脑壳嘛。还带了个女的,”纯州爷们本来退出房间的,瞟见了视频,进来朝我们三个仔细看了看,一脸的怀疑。
“不关你的事,你出去先”。根号二起身想赶他走,爷们一边往门外退,一边说:“猪脑壳哥我认识,几个场子里他都送过货”。
“麻古?”高哥反应快,跟上就是一句。
“嗯咯。”爷们很得意,他看着高哥颈子里拇指粗的金链子,知道他也在道上混的。问:“老大在哪里开场子咯?”
高哥报了几个酒吧的名字,我补充说这是高哥,纯州好几个场子里都有他的股份。爷们的眼睛里放出光来,赶紧给高哥递上烟。
“你现在可以把猪脑壳约出来么?我找他进点货”。高哥不动声色地说。
“要得要得,老大你有什么吩咐,小弟我只要做得到,一句话的事,麻哥知道我”。爷们很懂味地说。他掏出手机就给了猪脑壳个电话。说有哥们找他。
庙前街菜市场跑长途的几个伙计很齐心,外地来的菜贩子一律收取停车装卸费。或高或低,菜霸说了算,现在掌首的是猪脑壳。外地伙计也有心想打码头,但针插不进,猪脑壳有阿虎罩着。
高哥当然听说过楼小年的名头。湘北市近百万人口,道上混的也就那么几个。爷们喜欢女人喜欢到处跑,真实的身份在我看来一直是个迷,高哥老于江湖,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他跟猪脑壳有来往。想要了这个难,当然得有个牵线的人,但把楼小年也搅了进来,却真是我没有想到的。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高哥。根号二上传完帖子,和楼小年打牌去了,我问:“高哥,你把猪脑壳约过来,不怕把事情搞砸了吧”
高哥就笑起来。“麻雀,亏你还是玩网络的,你一点套路都不晓得。根号二刚才把视频一上传,阿猫阿狗都会上去骂他阿虎。他那边的亲戚朋友同事肯定顶不住。网上尽是马甲在炒,阿虎也不知道我们这边到底想把他的派出所长撸下来呢还是要钱。这个视频放上去,让他晓得我们公安系统里面也有人,也有人对他不满。我们再放一点风出去,点醒他要找人了难,只有找我。他一个派出所所长的位置,总得值个二三十万吧。他又不是一头死猪,是死猪也会怕开水烫呀,也会想到去拿钱来摆平”。
猪脑壳前脚进门,楼小年后脚就跟了进来。猪脑壳很诧异地看着我们三个:“你们认识?”
我笑着介绍说是高哥有事找朱哥。高哥就起身分了一圈烟说:“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纯州市几个娱乐场所我有点小股份,想跟朱哥合作一两单生意,不知道朱哥有兴趣么?”
猪脑壳其实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模子长得跟古巨基有一比,穿一件黑色正装,系着一条暗红色领带。在纯州这年头穿西服的人不多见,越发显得他人很精神。
“托高老板的福,也不知道高老板有什么好财运给小弟的?”听说有钱挣,猪脑壳咧开了嘴笑,弯下腰给高哥点烟。
“是这样的,听说你在市里的场子里混得开,我有个投资担保公司。公司以银行的利息给你,你可以放一角。挣了钱我们平半分成。我放你收。不知道你愿意么?”高哥一脸的诚恳。
我暗暗佩服高哥这狗日的居然想得到这样绝的法子,果然猪脑壳皱了皱眉头,一脸的难为情。说:“高哥你看得起。要在往常,这样的好事我肯定来哉。现在我还真不敢答应你,我老大出了点状况。没有他罩着,我一个人去做,怕误了您的事”。
高哥很遗憾地哦了一声问你老大是谁,出了么子事。猪脑壳说现在主要是网上炒成了一团糟,今天早上阿虎被市局督查科喊去问话,据说还要关禁闭,丁大山很震怒,看来他们老大的位置保不住了。
高哥淡淡地敲着电脑桌说:“朱哥,这世界怕没有比这还巧的事。虎老大我见过,跳楼的是我兄弟的马子。出事的第二天我找他,想要他出点钱了个难算了,他差点把我都给关起来。虎老大有个性”。
猪脑壳听高哥这么一说,一脸的惊恐。
高哥接着说:“阿虎的上头有人罩着,这我也知道。但他十二生肖中是属螃蟹的,得罪的人也不少。强奸未遂逼人跳楼,听公安内部人讲,不是死刑也得落个死缓”。
猪脑壳惊魂未定地看着高哥。高哥这些年基本上洗白了身子,但并没有完全退出江湖。公司入账出账都走的合法合规手续,心里自然有底。说话间气定神闲,仿佛讲的是一件于己毫无关联的故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紧了猪脑壳,好像要看穿他的灵魂,长叹了一口气说:“那天晚上你给他们溜的麻古太多了,初晴不是产生了幻觉,绝不会跳楼的。”
猪脑壳一下子僵住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感觉到了祸祟,又摸不清高哥的底。高哥耸一耸肩,手一摊。说:“这本来不关我的事,我不会录你的音也不会录你的相。都在庙前街混,走江湖的肯定护江湖。问题是伤者的家属来了,他们到市委政府门口去喊冤,到法院去起诉。总有人来解决他们的问题的。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干系,不如你劝劝你们老大,让他先出了这医药费,稳定稳定家属的情绪,打发家属回去,自古民不告官不究。只要家属不告,我再帮你们做些工作,这个事情就熄了。”。
“出了这个事,老大也想拿钱摆平。但他手里确实是一个铜板都没有。他现在还欠了我几万块。他一有了钱就去打麻将、k歌泡妞,万贯的家底也抵不住他那样玩法。何况一旦他出了这笔钱,那就黄泥巴落在裤裆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猪脑壳终于说出了阿虎的心里话。接着也承认那天晚上初晴溜了两粒麻古。可能是新到的货,劲头比以前的更纯,来事更快。
高哥考虑了很久,好像下了大决心似的。说:“如果你们老大确实有诚意来摆平这件事。不管是二十万还是几十万,我贷款给他,按银行利息计算,一次性了了这个难。但有两点,他必须打一个条子给我,由他的姨父朱书记出面给我整酒道歉”。
爷们走后我问高哥是不是刘天岳的主意,高哥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我很有把握地说,我们即使把阿虎送进了号子,到时候也没有谁来出这个钱。钱还只得公家出。我知道你想帮初晴,可初晴毕竟是外地人,有些事情现在跟你讲也没有用,麻雀你只有听我的才会成为赢家。
我忽然觉得高哥有些故作高深起来,高哥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原来这小子到底还是安了窃听。
允雪去火车站接爸妈的时候我没有去。到了晚上,高哥和我在“洞庭鱼都”请他们全家吃了一顿饭,根号二作陪。除了允雪的老爸老妈,还有一个三十多岁一脸粉刺看起来满忧郁的青年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同来,允雪介绍说青年是她大姐的丈夫,他们年初领的结婚证,只是还没有整酒,少年是允雪的弟弟。大姐在医院里守着初晴。
允雪的爸爸眉宇间刻满了皱纹,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一星亮色。握手寒暄的时候,他手上的皲裂象刀口似的,五个指头磨得一般齐整。长年的劳作使得他的腰有点弯。女人胖得就象一颗山东大枣,肤色暗红,服饰也是暗红色的。这对夫妇实际的年龄不过四十来岁,看起来竟好像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人。两个人木木的没有说几句话。去洞庭鱼都的路上高哥就笑过根号二今天穿得这么整齐利索,是不是巴结丈母娘呀。少年怯怯的站在他妈妈的身边,要么不说话,要么开口用惠州方言跟他爸妈说上一大堆,我和高哥也听不懂。
大部分话题都是允雪的姐夫跟我们沟通。他问了一些初晴的情况,得知张静到底是自行失足落下还是被逼跳楼公安还没有定性,脸上写满了焦虑,言语间还是很平静温和简洁通达,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架势,好像事已如此,一切成竹在胸。
然后他与我和高哥商量,商量出来的结果是后天一早他们先回惠州,这里只有允雪照看姐姐。他们也没有带多少钱,后面纯州市的公安要如何处理,就拜托给高哥和麻雀大哥了。
允雪的母亲不吃不喝,身子缩成一堆坐在餐桌前,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低着头在掉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好像永远流不完似的。从洞庭湖水面吹过来一阵阵凉风,掠起她斑白的头发如瑟瑟芦花,在夜晚的街灯下披伏。我们都不忍正面看她一眼。哪一家的孩子不是母亲从寸长寸大开始,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哪一家的孩子在母亲眼里都是花骨朵都是肉圜心,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初晴虽说不是她亲生的骨血,但很小的时候就由她带大。看到允雪母亲一脸哀绝,一时间我听到血在胸腔里奔涌,喉头发干,暗暗攥紧了拳头,我一定得做点什么。
送走允雪的爸爸妈妈他们,高哥要我陪他沿洞庭湖边散散步。我说我还是先跑一圈吧,这一顿饭吃得太压抑了。
洞庭鱼都向北上了洞庭大桥、再过去城陵矶。我跑到洞庭大桥下面,看湖面上渔火点点,对面孤悬在水天一色中的君山岛一团墨黑。返身沿湖边走了五、六千米,到了洞庭湖的内湖南湖。眼前突然一派灯火通明,纯州市市政最大的亮点工程正在加班加点赶进度,市里的领导要抢在国庆之前把南湖风光带建好,到时候好迎接省里的要员来剪彩。
高哥坐在南湖新建的一个景点九曲桥上等。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们聊了一阵闲篇,高哥突然说:麻雀,你怎么看待初晴跳楼这件事?
我想了想说:“我认为这个医药费可能还在政府、阿虎和初晴本人三者之间买单,只是要看划分谁是主要责任谁是次要责任。一般来说,而今的社会讲和谐,稳定压倒一切。政府部门的领导的想法是只求不出现大的社会动乱,现在的政府有的是钱,掏的又不是个人的腰包,只要不影响到他的乌纱帽,谁都愿意拿出钱来了难。据说市里维稳办有一笔专项资金,专门用于摆平集体上访、群体性事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高哥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接过我的话头,说:“医药费倒确实不用操心。深圳比我们纯州富有,农村医保肯定全覆盖。我还打听到有大病救助,慈善募捐等一系列的方式,政府出的钱肯定占大头。何况共产党的政府绝不会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只要进了医院,政府出钱也得出,不出钱也得出。到现在也从没有停过药。问题是,你看今后如何跟阿虎摊牌,是追究他的刑事责任还是只要他负责民事赔偿?”
“关键还是要把他送进牢房,这家伙不象个人。”我怒火填膺。
高哥迟疑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说:“麻雀,我在这里等你,是想告诉你,只要猪脑壳出钱打欠条,我们不作死的搞他了”。
“为什么?”我大吃一惊,根号二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可以说是引起了纯州市全社会的关注,网络上对我们的声讨也一边倒地欢迎,很多人认为根号二说出了他们的心声。根号二人是一个烂人,笔杆子却不差,他以网名“根号二”横行于赤网论坛,政府部门单位有点私心小动作的听到他的名头无不胆丧。
“不瞒你说,刚才我跟岳哥通了电话。‘洞庭时代广场’这个项目的前期征拆我们必须要拿下来。现在昌巷和昌阁两个地方的死结。老百姓抱了团不肯让半点步,光有公安介入还不行,纯州市的公检法司哪一个部门都得听政法委的调摆。阿虎的姨父朱逸民刚好分管了这一块。我上面的老大暗示我利用好初晴跳楼事件的这个筹码,与朱逸民协调好关系。这里面的好处就远远不止三五十万这点小钱了”。
高哥还透露阿虎的父亲死得早,母亲怀胎十二个月才生下他,一直到四十岁才再婚嫁到日本去。阿虎的读书、招工全是朱逸民一手一脚安排的。朱逸民到外面出差,次次带的都是姨妹子。坊间传言了几十年阿虎很可能是朱逸民的私生子。这次阿虎出事之后,有人在城陵矶的一个农庄看见他的母亲,和朱逸民坐一起吃饭。席间两个人吵了起来,阿虎的母亲把满桌子的饭菜全给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