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陌脚不停留地前往御书房,身后是两名御林军亦步亦趋的跟随着。苏晚凉搬进养心殿,他就将折子搬来御书房。此后一切政务都移到了这边,再也未踏足养心殿一步。快到御书房门口时,殿门外有一名ying侹的男子静静矗立着,周身散发着沉着矫健的气息。
见季陌快步赶来,那男子立即躬身抱拳道“臣杨迟木参见皇上。”
没有多做回应,季陌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两名侍卫守在殿门外,然后一言不发的忘书房里走。
半夜被匆忙密诏进宫,杨迟木正觉的疑惑,就见季陌回身去关殿门。杨迟木不经意间朝前望去。不由得一惊。那殿中高堂之上坐着的可不是皇上么!怎么会有两个皇上!然而,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毕竟他也是大风大浪经历过的人。
杨逸之迈着步伐靠近书案,还未等他站定,季陌突然喑哑着嗓子道“朕中毒了。”
脚步一滞,杨迟木惊吓之余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季陌,却见他面色平静,隐隐的透着虚弱的痕迹。心中笃信,不由得喃喃道“怎么会?”
季陌敛眸道“是朕的疏忽。”他不该轻信任何人,尤其是罗绮湮。那个女人果然是毒,沾不得。头中不禁一阵坠痛,令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皇上!”杨逸之见季陌脸色有异,知他定是毒气攻心了,于是上前两步抱拳道“请皇上保重龙体,以大局为重!”
冷笑一声,季陌的眼神瞬间转变得利如刀锋,他冷冷道“这皇宫之中眼线众多,朕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制于人,只怕还有别国从中干预。若不除根,朕永无安宁之日。”
思索半晌,杨迟木恍然大悟道“皇上叫臣南下的目的原来在此处,果真高明。”
“自古帝王若没有一点远见,就只能如夏桀之流,百年功绩毁于一旦。南边的起义虽有缓解,但隐患仍然存在。”季陌暗了岸眸子,冷冷道。
杨迟木心中暗暗吃了一惊,皇上久居深宫,对外面的局势竟比他还要清楚。拱手道“臣听凭皇上差遣”
话音刚落,杨迟木只觉得眼前光影摇曳,半空中突然落下一个物体,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接,抓到手中时摊掌一看,竟是用来调兵的虎符,大惑不解道“皇上要臣再次带兵南下?”
季陌面无表情的点头,目光中有无法掩饰的暴戾。
平日的杨迟木沉稳有度,从不多言,他略一思索,抬头道“臣是贾政一手提拔的,现今由臣带兵南下,朝臣必会有所争议,为防有心之人趁机作乱,皇上是否早有打算?”
“不错。”话音一顿,季陌突然执起纸镇上的毛笔书写了一阵,待写完时将纸张折好放进信笺,衣袋错落声中,他起身绕过御案“朕要你去清剿水榭山庄。”
杨迟木低头听命,季陌继续道“替朕将这封密信交给镇南王旬夜。”
一封信函递至眼前,被季陌拢在袖中的手执着,杨迟木连忙伸手去接。
信函拿到手中,杨迟木无意中瞥到封函的一角竟沾着血迹,他猛然抬头,季陌此刻正往高堂而去,只留了一道坚韧的背影,白衣孤灯,平生几分萧索。
杨迟木突然道“皇上······”
听出声音中的踌躇,季陌目光疑惑的转身去看杨迟木,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理了理头绪,杨迟木低头抱拳道“镇南王是先帝时册封的异姓王爷,如今又是旬夜世袭,经过十几年,地位早就不同一般。那旬夜之心也是路人皆知的。上次南下他无礼与陛下的事众所周知,皇上要三思。”聪明如他,自然知道皇上是想借镇南王来平息南边的起义,一来堵住朝臣的嘴,二来制衡了他的权利。果然是当之无愧的帝王。旬夜敢公然无礼,可见其野心,他明白皇上这是在拿江山做赌注,输不起啊。
沉默半晌,季陌才开口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必须要赌一赌。这江山社稷,朕不但要守,还要守好,千秋万世的传下去。”
杨迟木领命不再多言,季陌突然问道“杨红妆是你什么人?”
杨迟木愣了愣,想到远房表亲里有位妹妹的闺名正是红妆,便脱口而出“是臣的堂妹。”
季陌听了后半晌都没有说话,直到重新坐好在案前才道“原来如此。下去吧。”
杨迟木一走,偌大的书房只剩季陌一人。
案上还有成堆的奏折没有批完,取过一本放到面前,季陌执起笔沾了朱砂正要批,下笔时,胸口突然一阵窒息,喉间满是腥味,定睛去瞧,才发现,那奏折上的点点血迹。那是他自己的血。
放下笔,季陌掏出白色的方帕去擦拭嘴边的血迹,直至方帕渐渐被鲜血染红。指缝间也渗出点点血痕,是世间少有的修长白净的指节。他突然冷笑出声,杀过那么多人的手,又怎么会干净呢。
夜十分静,九龙鼎中的熏香不分昼夜的燃着,季陌目光沉寂的看着空旷的殿堂,面容被案上仆动的烛光浸染,模糊难辨。
夜色一点一点的抽身而退,书房内的烛火或熄或灭,光华淡去,清晨的薄辉渐渐从镂空的大门透进殿堂,映出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尘。
已经是早朝的时辰,大殿外慢慢有了动静,季陌坐了一宿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撑着背椅起身,殿门正好被人推开。宫人鱼贯而入。
李小白合上宫门,缓步来到季陌面前,请了安。立在原处局促不安,不知如何开口。
季陌看了李小白一眼,道“若是宸妃一事就免提了。”他不想见她,亦不想叫她看见如此狼狈的自己。
李小白为难道“回皇上,是娴妃。她在殿外跪了一宿。”
季陌微眯眼眸,不再多言,任由宫人为他梳洗更衣。象征王权的冕服层层加诸于身,后有旒珠玉冠覆面,君威难测,他依旧是高堂之上黑衣尊贵的君主。
李小白替季陌整理好腰间的玉佩,想到皇上身中剧毒,还要早朝,心中只是说不出的难受。只听季陌的声音沉稳道“让她进来。你们都退下。”
李小白停下手里的动作,随着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今日的温锦年未施粉黛,一身素白的纱衣,更显得飘逸脱俗。她看着季陌,突然跪下,语气极为决绝“求皇上放过太医玱舒。”
季陌拂袖,带着冷声道“朕从不做亏本的事,他有胆设计朕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温锦年面色一白,继续道“一命换一命可好?”
季陌惊然,打量着地上的女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当真以为朕杀不了你?”
“皇上不必念及旧日的恩情。当年救了皇上害了他。是我欠他的,如今连本带利还给他,求皇上成全。”说罢,温锦年重重的三叩首。
“你的命朕不稀罕”
“我只是一介草民,若不是皇上怜爱哪里能进宫为妃。皇上自然不会稀罕。但是皇上不同,锦年斗胆,用皇上的命换他的命。”似是说到了痛处,她的神情变得很痛苦。原来她背叛初心,只换来他的一句不稀罕。
季陌不怒反笑“一个西凉的细作有什么资格与朕谈条件。”
他的话如利剑刺在她的胸口,叫她呼吸困难。她凝了一抹笑道“三年多的桐华台生活还是没有办法平静内心。皇上既然知道了真相,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她以为,他是爱她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因为你有恩于朕,可如今你我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她的脑袋突然空白一片,巨大的悲伤袭来,她无法承受,身子在瑟瑟发抖着。她的这一生竟然错的这样离谱。她爱过两个男人,都是世间极尊贵的人,可他们都不爱她,多麽讽刺啊!
“皇上。”她平复了情绪,语气变得凌然“皇上应该知道他的身份,处死他不是明智的选择。毒蛊只有我能解,皇上要想清楚。”
季陌沉默了,她继续道“毒蛊又被叫做此生未了。是西凉白族秘制之毒,此毒是借女子传给心爱的男子的。一损具损。它被称为天下间最温柔的毒药,专门为那些相爱而无法相守的有**殉情而制的。中毒的过程既复杂又简单,药囊跟玉簪只是引子,真正要命的是那碗药,皇上想必已经喝过了,才会引毒入体。而这最温柔的岂知不是最歹毒的?”
“住口!”季陌突然转身,十二旒珠玉斜斜散开,现出冰寒的目光。
季陌此刻散发着凌厉的怒气,温锦年从未见他如此动怒,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残忍道“救治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将毒引到女子体内,你们只能活一个。”
四周十分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高墙上的小窗口渐渐透出些许微光,只来得及逸散在半空中,始终照不到罗绮湮所在的方位。
因久不见阳光,地牢里散发出阵阵沉腐的味道,罗绮湮屈膝盘腿坐着,身上的衣服凉凉的贴在肌肤上,地砖沁出的湿寒之气亦随之透肤而入,冰冷刺骨。自生病以来,她一向畏冷,此时只觉得血液被周身的寒意冻住,四肢慢慢变得僵硬,似乎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一种奢侈,不用看罗绮湮也能想象的出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麽难看。
她艰难的抬起头,仰望着高墙之上透出的微光,推算着已经是第二天了。对于这种环境她一点也不陌生,那次的蚀骨之痛竟没有现在的绝望叫人难以忍受。她所有的痛苦只是因为季陌不信她,从来都不信。
大牢外。
令月亮了腰牌,狱卒看清了上面的字样便在前面带路,绕过曲折的走道,带路的狱卒在一座铁牢前立定,她连忙上去。
听到动静,罗绮湮僵硬的偏过头朝牢门的方向看去,正对上令月审视的目光。
衣衫单薄,鬓发散开了大半,凌乱的铺陈在身侧的地面上,本事苍凉狼狈至极的境地,却因她眼中默然纠生出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连带着身影也变得桀骜不折起来。
罗绮湮的脸色太过苍白,衬得她点漆的眸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深,里面全是拒人千里的冷意,令月下意识的错开视线,口中催促狱卒快些开门。
罗绮湮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令月的举动,见她手中拿着托盘,笑了笑,轻声道“是皇上叫你来的吗?”
一见面就被猜中来意,令月显然有些慌乱,随后眸中闪过一丝狠绝,一边将托盘递到罗绮湮面前,一边道“奴婢是奉皇上之命,送罗姑娘上路的。”说罢,掀开红布盖着的托盘。
罗绮湮扫了一眼上面的物件,依次是,白绫,鹤顶红,匕首,皆是宫中屡见不鲜的手段。她眉头轻蹙,壮似不解道“此话怎讲?”
令月笑得阴柔“还不明白么,皇上要你死!”
冷冷一笑,这种做法也只有季陌能想的到了,罗绮湮心中抽痛,面色更加惨白,依旧从容道“我并不知道自己所犯何罪,希望姑娘能叫我死个明白。”
“勾结乱党,图谋不轨。是死罪。皇上开恩,要姑娘自己选个死法。”
罗绮湮冷笑一声“好。”
本以为罗绮湮会哭闹一番,见她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先前准备好的说辞没派上用场,令月总觉得那里不妥,却还是将托盘放到了桌子上。
罗绮湮的手在托盘上逡巡一篇,最终停留在了匕首上。
令月忍不住嘲笑道“有本事爬上皇上的龙榻的女人,也聪明不到哪里去,竟会选这般不利落的死法。”
罗绮湮拿起匕首,笑道“多谢姑娘提醒。”
令月冷哼一声,讽刺道“不要自作多情,也不要妄想有人来救你,你最好识相点,省的我多费心思。”
没有理会她的讽刺,罗绮湮拿着匕首,目中透着几许茫然。
见她一动不动,令月神色不耐的催促道“别想拖延时间,没有人会来就你。”
“姑娘一定听说过一句话,鸟尽弓藏。”罗绮湮低头看着匕首,若有所思道。
令月没听清楚,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抬起头,罗绮湮恍然笑道“我说,替别人办事,总逃不过一死,你觉得自己可以活多久?”
令月正要发怒,这时罗绮湮将匕首举起,她下意识的退后避开,只听得一声沉闷的骨肉穿刺声响起,罗绮湮捂着腹部仿佛不堪重负般的跌坐在地,鲜血顺着她的手缓缓的流下,染红了她的衣服,看起来触目惊心。
令月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大着胆子走向倒地的人,见罗绮湮失血过多,命不久矣,便准备离开,刚走到牢门口,猛然听到有人大喝道“将她拿下!”
这声大喝回荡在空荡的地牢里,十分响亮,让令月一时愣住,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被人团团围住。
牢门被重重推开,迎面扑来的血腥味叫李小白心中一沉,他放眼望去,只见室中一人低头静坐,长发缭乱,白衣沾血,如此安静,没有料想中的挣扎和疼痛,像是等待了百年一般孤寂,李小白只觉得呼吸困难,踏着沉重的步伐,他越是靠近那道身影胸口月涨的难受,她不能死,绝对不能。脚下不知踩到什么,李小白低头去看,竟然是一把染了血的匕首。
李小白抬头,不期然的遇见了罗绮湮的目光,有他看不懂的深邃,这个女子身上总是有一种沉静,使她经受多大的苦难都不会表现出来,只有他知道她已经遍体鳞伤了,他突然有些不忍,若再晚一点,她就可以解脱了。
罗绮湮泛着青白色的唇突然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显得她的面容十分晦涩,她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轻笑道“来了便好。”
李小白回过神,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语气有了几分急迫“奴才马上带你进宫请太医来诊治,失礼了。”
语毕,李小白蹲下身子,将手拖住罗绮湮的后背抱起,罗绮湮道“他还好么?”
李小白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是万岁爷叫奴才接你回宫的。”
一辆马车匆匆驶过闹市,引起不小的骚动。
李小白小心的护着怀里的罗绮湮,不让马车的颠簸加剧她的伤势,离回宫还有一段路,李小白见她微合着眼眸,心中不安。
一向与她少有接触的李小白,不知该说什么来维持她的神志,正心烦意乱时,他轻晃了罗绮湮的肩膀道“方才送姑娘上车时,奴才见那伤口是姑娘自身所为,是吗?”
“是。”她并没打算隐瞒。直言道。
“为什么?”
“我不想就这样死掉,所以我选了匕首,其他两样皆是一招毙命,只有匕首还有一线生机,我不能等她来动手,只有自己下手才能留有余地。”
李小白震惊,罗绮湮在生死关头竟能算计的如此清楚,叹息道“既然不想死,又为何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绝处逢春。”
说完这四个字,罗绮湮轻咳一声,伤口处一阵牵痛,方止住的伤口保佑涌出了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住,驾车的士兵在车外恭敬道“公公已经到怡馨院了。”
“速去传话,叫下人准备好迎接罗姑娘。”
听到脚步声远去,李小白看着怀中的罗绮湮,见她双眼紧闭,气息羸弱,似乎昏睡过去了,他迟疑道“万岁爷这会儿子正在勤政处理政务。。”意思就是无法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