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陌是在勤政殿,却不是处理政务。此时他正安静的躺在软榻上。他昏了过去,就在娴妃离开不久。李小白清楚的记得季陌昏迷之前的嘱咐,他还是第一次见万岁爷如此失态。季陌为人极为严格自律,即使是穿衣,也是从外衣到结扣无一不严丝合缝,规矩整齐,容不得丝毫敷衍马虎。李小白推开殿门时,见到的却是朝服凌乱,倒地不起的季陌。以及那沉甸甸的呢喃“真的只能活······一个?为什么要我来选······”李小白多麽精明的一个人,自然听出了话外之意。是以他才会马不停蹄的前往牢房,只是他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要取罗绮湮的性命。他不能叫她死,她要留着命去救当今天子,所有人都可以死,只有天子不能有丝毫损伤。国本是动摇不得的。他比谁都清楚。万岁爷不愿做的选择,就由他来做。他首先要对得起天下苍生。念此,李小白的眸中闪过一丝狠绝。
前脚方踏入怡馨院,玱舒便觉的李小白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宫人们准备好热水和换洗的白布后自觉退了出去,李小白却立在一旁冷眼瞧着玱舒走近。于情于理,他都不喜欢这个人。即使死一万次也不够解气。但如今只有玱舒能救罗绮湮,亦只有罗绮湮能救万岁爷。
玱舒衣衫磊落,显然并没有受刑,脸上一派云淡风清,完全不像一个阶下囚。直到他看见了面色惨白的罗绮湮,那双眸子顿时结上了冰霜。
玱舒执起罗绮湮的手开始把脉,看着她满身血迹,腹部中剑,他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沉痛。眼前的女子何尝不可怜,一直都被命运玩弄,遍体鳞伤,不曾有过半句抱怨。他忍不住要问为什么,这样活着,不累么?还是身心疲惫,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若有机会,他希望她能忘记一切,只做七七。还有机会么?
处理好伤口,玱舒并没有离开,他坐在**榻边,李小白就立在不远处,自始至终他们没有一句交谈,却都心中清明。
玱舒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暖帐中的女子双目紧闭,面容平静的昏睡着,她的长发如墨,散落在枕被上,衬得她失血的脸色更加透明。他一直觉得她的眼中藏着深海,当泛起浪花时比星子还要明亮,那是她的笑颜,他只见过一次,在流川那个有夕阳的山顶。在他还是江南的时候。已经那么久远了。如今她躺在他面前,眉尖紧蹙,即使在昏迷中,她也不曾有过片刻的快乐么?然而她藏得是那样的隐蔽,只有在危在旦夕的一刻,才发现这个女子身上有多麽沉重的悲伤。他不忍。
“等一切了解之后,希望公公能将她交给我。”
“李长安只是万岁爷的一条狗,做不了这个主。”李小白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为难道。
“若说狗,没有人比你忠心。你该知道她留在这里,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何况季陌活,她就得死。一具尸体对于季陌没有多大意义。”
没有么?李小白苦笑,只有他知道这个女子对于季陌的意义,正因为知道他才会犹豫不决。
玱舒瞥了李小白一眼继续道“是迎合主子还是跟随自己的心意。决定权在你手中。难道你就愿意她痴心错付,痛苦一生?”
李小白惊愕的抬眼,望入玱舒深邃的眸中,那里面射出的每一道光芒都是一把利剑,直击他的心脏,剖开不为人知的秘密。只属于他的秘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赤luo裸的撕开。
在玱舒的眼中,他看到了自己,一个丑陋,自卑的自己。颤颤巍巍的守护着的那一点美好,正在消失。他惶恐,愤怒,不知所措,仿佛一个被抢了宝藏的小孩,伸出手,抓到的只是虚无。那美好,只能仰望,膜拜。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邪念,不能被玷污。被他玷污,他不配,普通人的梦想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他所渴求的温暖这一生都不会拥有。他知道,从一开始遇见时就知道。一个残缺的人,没有资格去渴望任何东西。他看着玱舒,眸中千变万化最终归为平静,胸腔中满是悲哀,却只是无奈的笑“我不愿意。”
是的,即使只能仰望,他还是不愿意见到她伤心难过。最初,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她在季陌身边,他就可以一直看着她。他也深信,万岁爷会是那个女子一生的依靠。会带给她想要的幸福。然而,贾午的出现是必然。她是贾政的女儿,注定了的皇后,最初并不在意,只因他知道苏晚凉在季陌心中是不同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得不担心起来,他害怕将季陌的心看透,更害怕看到她的眼泪。唯一一次,他忤逆了季陌,将罗绮湮推到了他的身边,也推到了风口浪尖。他的小聪明很快被季陌识破,但他一点也不后悔。罗绮湮果然挡住那些要至她于死地的暗箭,一切都值得了。只是对于罗绮湮,他一直是愧疚的。
玱舒在观察李小白,他清楚的看到这个宦官的痛苦与纠结。他知道他要成功了,于是道“我以西凉皇子的身份起誓,她死,我便收其骨。她生,有生之年,绝不会叫他们有相见的可能。”他在赌,赌李小白的心。堵注是他的生命,包括江山。话一出口,连他都吓了一跳。多年后,他还是会想起这一幕,不禁怅然,那是他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只是单纯的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没有任何的利益阴谋,只为她。
李小白震惊于玱舒的话,西凉,皇子。原来季陌估计的没错。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手心是一层薄汗,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两个国家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变得格外谨慎,大脑在飞速的运转,他用了很久在思考,半柱香的时间,他想过无数的可能,每一种都叫他感到失望,于是他只能妥协:“希·望·皇子·说话算数。”
玱舒皎洁的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桐华台。
流苏双手捧着鲜红锦衣,红了眼睛。温锦年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的描着眉,镜子里的她,上了精致的妆容,美得惊心动魄。只有流苏知道,她不施粉黛的时候最美,像月中的仙子,误落人间,染上了烟火。
晚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也不在意。流苏替她梳了个飞天的发饰,金钗,玉搔头,翠雀,金步摇,一时间缀满头。只有这样,她才有了一点红尘气息。
大红的锦袍在她面前张开,她浅笑,一丝不苟的穿戴整齐。流苏在为她捏衣角是,终是没忍住,哭出了声。泪水碎在华衣上,不见了痕迹。
温锦年执起流苏的手,笑道:“入宫三年,我一直视你如妹。最见不得你哭,以后要多笑。知道吗?”
流苏哭得更凶了,哽咽的说不出一句话。
温锦年伸手为她抹掉眼泪”傻瓜,就是不禁说。明年你就可以出宫了,要改改脾气,找个好夫家。梳妆台下有一些积蓄,足够你半生无忧。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山河。”
:“奴婢,哪里也不去,守着娘娘一辈子。”
她不再去看流苏,目光穿过空气,悠悠的望见了远方。玉山,那是她生长的地方。若不是遇见那个人,她也许永远不会明白七情六欲,是他叫她也沾染上了人间的月色。明知他的接近是有目的的,她还是顺着他的方向,走进了他为她铺下的路。后妃之路,从来都没有回头的余地。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季陌来玉山狩猎,季陌受伤,生死一线,她救下了季陌。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是季陌从民间带回来的女子,那段时间,关于她的流言比比皆是。作为故事里的主角,她一直很淡定。一开始,季陌是**她的,整日温柔相待,他说喜欢她身上干净的味道。那时,季陌的后宫已经有了慕容安跟楼鸢。他却总留她在身旁,专房专**的日子她也是拥有过的。季陌的温柔是毒,一旦习惯就无法戒掉。她有很多机会获得情报,她表面上为那个人提供信息,实则偷偷抹去重要的内容。她心里清楚的知道,事情终会暴露,她还是希望那天可以晚一点到来。她只是一颗棋子,有了自己意志的棋子。她步步惊心,又步步为营。直到那一日真的来临。上元节,皇帝外出,只带了她。他答应要陪她看最美的烟火。她幸福的流出了泪,却隐隐感到不安。那个人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她知道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没想到的是,季陌也设了一个局,等着那个人落网。于是那天,她在最危险的时刻拉开了季陌,那个人一身是伤的仓皇而逃。所有参加行刺的西凉勇士无一生还。季陌运筹帷幄,打了个胜仗。威震朝野,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他。之后西凉在北印边境生事,挑起战事。贾南风接受虎符,受命镇西将军,出征西凉。那场仗打了许久,最终以贾南风战败结束。北印失去了边境那一带的管辖权。而西凉因为连年征战,国力减弱,无力追击。她被困于桐华台。那时竟天真的以为,季陌是爱她的,哪怕一点点,她也知足了。
抬起头,一阵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望着勤政殿三个大字,她只觉得凄凉。
李小白一早就屏退了闲杂人等,亲自守在殿门外。看到温锦年一身艳妆,倒有些吃惊,不做他想,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立马迎了上去,紧随着她进了勤政殿。那里面还有两个人。
温锦年踩着细碎的步子慢慢靠近软榻。再近一点,她看到了躺在软榻另一侧的罗绮湮。不免惊心。她竟重伤至此!
跨过最后一道横栏时,她见到了玱舒。他一身青衣错落,斜倚在柱子上。察觉到她的动静,眸光打量了好半天,才悠悠开口“原来你着红色时最美。我竟一直不曾发现。”
她望进他的眸中,带着一丝忧怨“你的心从来不在任何人身上。何况是我?”
“你知道的,我在意你。”他严肃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温锦年的眼中闪过一道微光,一瞬即逝。她叹息“我还知道,你在意她。对吗?”
玱舒望着眼前的女子,良久无语。他竟无法回答。
李小白悄悄的观察着他们。突然明白了那些等待与被等待,辜负与被辜负的感情。
她低笑出声,直到笑出眼泪来。取下身上的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她要用的东西。
凝视着季陌。习惯了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他,习惯了温煦如春的他,习惯了寡情疏远的他,病中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季陌这一生,君临天下,尊贵无比,别人眼中的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整整齐齐的。没有了条条框框,如今他也只是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缓缓起手,摸上他冷峻的眉眼,她的眼中一派柔和“知道吗?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也不愿你伤心。那样说,只是想惩罚你。谁叫你那么在意她。我累了。不想去计较爱与恨。只要将我的血渡给你,毒自然会解。我不想别人救你,自私也好,我只想你记我一辈子。血液在一起了。生死我不顾。”
“你疯了!你会没命的。”玱舒大吼。
可不是疯了?她的每一滴血斗都很珍贵的药引。血流尽后,她必死。
李小白后来才知道,自己在那**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甚大。如果他不给温锦年与季陌独处的机会。如果他没有放走玱舒。如果他没有撒一个弥天大谎,如果他只是忠于主子。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避免。然而时光不可溯。当时的他跟随了自己的心。
杨红妆来到桐华台时,正值月上中天。她一眼就瞧见了坐在石阶上的流苏。显然,流苏也瞧见了她。起身迎了上来。
“你不是应该在大牢吗,来这里做什么?”她口气不善道。
杨红妆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听说娴妃去了勤政殿,我前来阻止。莫非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你说清楚!”流苏见她一脸焦急,不免忧心。
“你是她身边的人,就该知道,此去,她不可能再回来。为什么不拦住她?”杨红妆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中是无限的悲凉。
流苏愣在原地,不曾发觉已经泪流满面。
“她生前总是惯着你,养成了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宫中不比外面,倒是害了你。记得她说过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如今她不在了,你可要安安分分的熬过今年。等到明年这时,你也该出宫了。出去后好好生活吧。”
流苏只觉得格外的难受。娘娘对她的好,不消别人说,她都记在心里。外人哪里明白他们的主仆深情,又哪里明白她对娘娘更多的是对姐姐的爱护。从她第一次踏足桐华殿开始,她就决定了要陪娘娘一辈子。只是,她没想到,这辈子,竟这么短。收起情绪,她冷冷的看着罗绮湮“娘娘是这世间最善良的人。她帮过你,你不知恩图报,落得今日下场,也是活该。你放心,娘娘走到哪里,流苏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
杨红妆,无奈的叹息。转身离开时,露出了阴狠的笑意。她知道,流苏活不久了。是以,她来到了养心殿,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以及她要见的人。
不出所料,苏晚凉在看到她是,露出了一丝讶异。只是片刻,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冷冷的望着**榻上惊醒的女子,一把剑准确的指着苏晚凉脖子上的动脉。
“小声点,将外面的守卫吵醒可不好。”她压低声音威胁道。
“你,你是罗绮湮?”借着月光跟烛火,她看见了那人的脸,不确定的询问。
“我不是!”她的情绪有了波动,随即换上笑脸“不过,我与她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密切。”
苏晚凉长着七窍心,虽不明白,却也不想深究,对于那个女子的一切她没有丝毫兴趣。平复好情绪,她不比不亢的问道“你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杨红妆很欣赏她这种不怕死,又不屈不挠的精神,冷笑“我不杀你,因为我知道,死亡并不能使你畏惧。你怕的是失去。然而你已经失去,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你住口!”
见苏晚凉动怒,她笑得明媚“我在金兽中添了一点东西,你的情绪这样激动怕是不妥。”
话音刚落,苏晚凉就恍恍惚惚的昏睡了过去。最后一眼,只瞧见,那个女子冰冷的笑意。
当黎明再一次降临,威严的北印皇宫依然在朝阳中耀耀生辉。冥冥之中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季陌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十天之后了。十天,足够李小白打理好一切。皇帝大病初愈,罗绮湮死在救他的那**。娴妃于桐华台**。皇宫中接连发生的事,叫人惊心。季陌并没有过多的追问。他还是如平时一样,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政务,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大臣。只有李小白知道,他比以前更加勤勉,更加的废寝忘食,也更加的清减了。却也更像一位履至尊而制六和,要一统天下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