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是如黑夜般深沉的黑色,七彩的琉璃灯盏星罗棋布般的镶嵌其中,按照某种顺序的接连放出耀眼的白光后又逐一熄灭,而且不管怎么变换,房间内的照明始终保持在一种柔和的亮度。
卫己用双手合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将之高高举过头顶,久久地沉默着,直到听见“梆!梆!”的敲门声。
“请进来吧,塞西尔修女。”
亲吻一下十字架将其放下后,卫己才转过身平静的说道,然后仔细的打量着这位修女,柔顺的金色长发披在肩上,绿宝石般的眸子,挂着浅笑的嘴角,白皙的皮肤,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苗条而谦逊的身材,看得出是一位难得的美人。
“打扰了。”
塞西尔站在门口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得到卫己的允许后才移步进来,注意到卫己毫不掩饰的目光后也不恼,微笑着冲他点点头后就大大方方的坐下了。
“失礼了,你喜欢音乐吗?”
卫己突兀地问道,说完也不等回复就往床头爬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唱片机和一个雕花的木匣子,他动作轻柔而小心的打开木匣,一张纯黑的唱片静静的躺在上好的素白丝绸上,看着那张唱片他稍稍沉默一会后就将之取出来安放在了唱片机上。
“我应该是喜欢轻音乐多一点吧。”
塞西尔把右手的食指轻轻的点在红润的小嘴上认真的回答道。
“那就请品鉴一下这首曲子吧。”
黑色的唱片在金色的指针下缓缓地转动着,暗金色的喇叭上悠扬而悲凉的乐曲响起,卫己闭目,整个人呆呆的伫立在那里。塞西尔同样闭上眼睛仔细的倾听着,到后来干脆整个人成大字形躺在沙发上。
一曲唱罢后,两人仍久久的沉浸在乐曲中不可自拔。
“没听过的曲子,说不出来却不能忘怀的感觉,仿佛静夜飘来一丝幽香,意境绵邈又不可捉摸,好奇怪啊,怎么形容才好呢?唔,不知道您又是怎么看的呢?”
塞西尔懒洋洋的睡在沙发上,缓慢而犹疑地说着,说到一半她有些懊恼的“唔!”了一声,就爬起来坐好,整理整理衣服后又像之前一样端正了。
“清澈而悠扬,美的几近悲凉。”
卫己淡淡的说道,同时轻轻的提起金色的指针终止了第二次的播放。
“是这样吗?”
塞西尔一副赞同又有些迟疑地样子。
“不用在意,只是我的一己之见罢了,红茶可以吗?”
卫己打开床头柜下面的橱子,移开第三层靠里的一个茶杯,底下露出一个红色的好像污垢的东西,他用食指轻轻按下,微不可察的机括滑动声响起却被同时响起茶杯之间摩擦碰撞的声音所掩盖,迅速将之前的茶杯复位,再拿出一小罐红茶后,他不动声色的关上了橱子。
“可以,谢谢。”
塞西尔一边思索着一边回应道。
“就当是赔罪吧,你来了这么长时间,我也一直没有招待你。”
卫己有些歉意地说道,同时将开水倒入杯中,轻轻的摇晃着,确认茶具受热均匀后满意的点点头,又取了5g左右茶叶放入龙纹紫砂壶中,稍微等了一会才将洗茶的水倒掉,最后倒入八分满的开水,盖上壶盖,端起盘子向着茶几走去。
“请问,这首曲子是谁所做呢?我想好一会儿还是对不上。”
还不等卫己坐下,塞西尔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等红茶泡好再讲吧,现在是工作优先,麻烦你检查一下吧!”
卫己的右手竖起食指,放到嘴边轻轻的“嘘”了一声,左手从睡衣的口袋里掏出水晶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推至塞西尔的面前。
“也是呢。”
塞西尔的脸颊飘起两片晚霞似的红晕,又轻咳两声,右手轻轻放在水晶苹果的上方,低声诵念道:“人若说我认识他,却不遵守他的诫命,便是说谎话的,真理也不在他心里了。”
“怎么样?”卫己问道。
“没有任何问题,和预料的一样是正常的现象。”
塞西尔收回手点点头说道。
“谢谢,我看看,红茶应该泡好了。”
卫己伸出手掀开茶壶盖嗅了嗅,又很快的盖上,起身端起茶壶给自己与塞西尔各自倒了一杯。
“现在能说了,那个很长的故事。”
塞西尔眨眨眼说道。
“从哪说起好呢?嗯,应该从十年前说起吧!”
卫己用双手捧着茶杯,任由些许白雾飘上脸庞,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对面的塞西尔则是端着红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一年因为魔灾的爆发家里的产业接连倒闭,还欠下了在当时可以说是巨额的外债,我的父亲从此一蹶不振,而且很快的就染上了赌博恶习,家里偷偷藏下一些东西被他接连输在了赌桌上,我的母亲受不了这种事情就和他争吵起来,有时也被他殴打,生活的重担与精神上的压力使她不堪重负,终于,病倒了。”
说到这里,卫己停了一下,小小的汲了一口红茶后又继续说起来。
“当时看起来很严重,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长期营养不良与精神压力造就的并发症,毕竟那时候家里很穷,就算是每天一顿饭也还是吃不饱,何况母亲又经常把自己的饭省下来留给我和姐姐······”
喉结动了动,两行清泪从卫己的脸上流下,他也不去擦拭,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了教会的人,治疗费要30个铜元,我付不起,那个男人又只知道喝酒,姐姐年纪还小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我拼了命的哀求牧师,但是还是不行,虽然很可怜但是不能为你一人破例,牧师是这样说的。”
卫己低着头又汲了几口红茶,连着眼泪一起喝了下去。
“是因为《药师保护条例》吗?”
塞西尔低垂着头,沙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道。
“嗯,又赶上那种战乱的年代,几个药铺里的老板和一些混混合起伙来,借机发战争财,所有的药都被炒成了天价,所幸教会的人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依旧维持着原来的价钱。”
卫己平静的说道,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那两行清泪依旧流淌着。
“为了保护医药行业的正常运行与发展,教会所有的治疗都要收取市面上价格的数倍左右的费用。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好规定······”
塞西尔吞吞吐吐的开口道,说到最后又深深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下去。
“的确是个应该维持的好规定,你没有错,那个牧师也没有错,只是······啊!我刚才说到哪来着?哦,是治疗费······”
卫己安慰道,说到“只是”的时候停了一下,闭目沉默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我想遍了法子,甚至一度想要去杀人抢劫,但是说到底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小鬼,手上也没有枪,最后也只能放弃。我在街上游荡了数天,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但是老板怎么也不肯提前把钱结给我,又晃荡了几天,我终于找到了一条生路。”
说到这里,卫己又想去汲几口红茶,结果只喝到了一口咸咸的泪水,愣了一下,再看对面也早就是一个空杯子了,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再拿起茶壶为两人各自倒了满满一杯,才继续说道。
“我把自己卖了,用一张十年的卖身契换了30个铜元。”
塞西尔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身子一抖,差点就打翻了茶杯,回过神来就连忙道着歉。
“我把30个铜元交给姐姐,嘱咐她不要让别人知晓,赶紧带母亲去看病,在夕阳下与她立下十年之后再见的约定后各自转身离去。此后的日子我一直怀揣着希望等待着再会那一天,三年后,魔灾结束了,不合法的交易被政府取缔掉,我自由了。”
最后说到了自由的时候,塞西尔小心的偷偷观察着卫己,但他的脸上还是一片漠然。
“我回家了,但是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家人都不在了,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唯一知道的是我的母亲还是死了,尸体被扔到了乱坟岗上,等我找到的时候就只有一副残缺不全的白骨了。”
卫己的脸上忽然露出深深的萧索之意,似是自嘲,又似是苦笑。
“不可能,不是、不是有钱了吗?”
塞西尔惊呼道。
“后来作了两年乞丐后,我用攒下来的钱摆了个小地摊,准备用赚来的钱去找他们,但是地摊的收入实在是微薄连度日都是勉强,哪里攒的下钱。”
卫己停了一下,低下头汲了几口红茶,然后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的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难受的酸涩。
“再后来,我有了灵魂,成了圣徒,在教会的支持下恢复了贵族的身份并且晋身为伯爵,建立了这个卫府,同时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也就是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一天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提早回了家,我的姐姐没能藏住手里的钱被他抢走了,接着没过几天母亲就死了。”
卫己怒目圆睁,毛发须张,第一次露出愤怒的表情。
“但是,母亲在死前还告诉姐姐不要恨他,说不管怎么样那都是我们的父亲。母亲死后没过多久,那个男人,我的父亲就又大输了一把,这一次他把房子还有姐姐一并当作赌资输给了别人,灰溜溜的逃跑了,把所有的一切都撇下逃跑了!”
卫己的声音莫名的拔高,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平复下来。
“蒙天主庇佑,一个路过的好心人从恶徒的手里买下了我的姐姐,此后姐姐就与那人相依为命,那真的是个好人,也许是因为没有家人吧,他把姐姐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一切吃穿用度丝毫不差于一般的贵族小姐,还教姐姐读书,学习,把她送入教会开设的贵族学院。”
说到这里,卫己不由得肃然起敬,他放下手里的红茶,温和的说道。
“遗憾的是,他的身体不太好,姐姐上中学没多久就病死了,就算是如此,他也留下了足够的遗产和管理人员确保姐姐可以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真是个很好的人,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他才好。”
卫己摇摇头后又握住十字架,满怀着感激之情为那人祈祷着。
“这首曲子就是姐姐为了纪念那个人所做的,虽然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对姐姐来说这只是半成品罢了。”
卫己放下十字架平静地说道。
“这只是半成品?不敢相信,那最后的成品出来了吗?”
塞西尔抹了抹眼角急迫地问道。
“的确是完成了,就在姐姐死前的不久,可惜的是,留在这里的这里的只有早期的一份残谱,成品已经与姐姐一起葬于虚无了。”
卫己提起茶壶想再给两人续一杯,却发现茶壶内已经空空如也,沉默片刻,才轻轻的将茶壶放下。
“那个,虽然有些冒昧,不知道能不能借那份残谱一观呢?”
塞西尔有些犹豫地说道。
“不要在意,残谱的话就在那面墙上,愿意的话,之后我叫人拓印一份,就当是见面礼吧。”
卫己指了指靠床边的墙,淡淡墨色打底的墙面上刻着金色字符。
“谢谢,失礼了,我去看看。”
塞西尔起身施了一礼后,就快步走到墙面前,如痴如醉的看了起来。
“哪里,请随意吧。”
卫己温和的笑着,起身走到床头,将金色的指针下压,又一次放起那悲伤的乐曲,然后慢慢地走向刻着残谱的墙面,在距离塞西尔只有几步远的时候才停下了。
“碧水青天,长空万里。”
“除却海与空,别无他物。”
“潮起潮落的碧海,万里无云的青冥,仿佛亘古不变的光景。”
“有似鸟非鸟,似蝶非蝶,似龙非龙之物,自九天之上而堕下,没入海中。”
“浮起,双翼展开,击水,复上九天。”
“青冥依旧,碧海依旧。”
“堕下,复又击水,堕下,复又击水,堕下,复又击水,······”
“无尽的轮回。”
塞西尔抚摸着墙上的刻痕,一字一句的念道,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意境中。
“这是什么?”
塞西尔伏在墙上神情恍惚的问道。
“是那个人经常做的一个梦,这首曲子就是以它为核心的。”
卫己温柔的微笑着,右手摸进睡衣的口袋抽出一把金色花纹的左轮手枪,迅速的举起,目光、准星、手臂此刻都化作了一条笔直的线,通往塞西尔心脏的线。
“永别了,修女塞西尔!”
卫己缓缓地扣下扳机,一个刹那,塞西尔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枪声?”
卫己无悲无喜的喃喃自语着,这把枪是做过消音处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分明听到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