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的手落下，改为指着他开骂。

　　可是，骂又能怎样，死去的人能复活吗？

　　发泄了几句后，杜蕾蕾无力的坐回木椅里，指指他已没有的双腿部位，问那是不是在爆炸中失去的。

　　年轻的老人摇了摇头。又缓缓的开口，没有立即回答腿的问题，只继续被杜蕾蕾打断的话：“本来，我是打算听安长青的话雇人做这件事的。可是，借别人的手，我怕会查出来，我想只有自己动手，才不会有人知道。

　　我以前学过做各种炸弹，我自认，在这方面是很有天赋的。我用与车上部件相同的材料和汽油做的炸弹，赶在竞标会召开的那个早上，放进了杜氏夫妇的车里，再在离合和刹车上动了手脚。

　　果然，在调查中，没人查出车子爆炸的原因是炸弹。最后把责任算到了无辜的汽车经销商，赔得他倾家荡产。

　　那块地，没有了宏翔这个最强劲的对手，自然落到了安居手里。安居也因为那块地的商业价值和附加值，一跃成为苑市房地产行业的龙头老大。

　　但安长青，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安老先生的重用。

　　也许是安老先生对这件事起了疑心，找我去问过话。我什么都没有说，但安长青不相信我能永远保住这个秘密。

　　有天，他让我陪他喝酒，说了很多心中的苦闷。他一直说，我一直陪他喝。喝了多少，我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我已经在医院的icu病房。

　　医生告诉我，我从人行天桥上跳下来，被车压断了双腿，只能截肢。

　　医生还开解我，他以为我是自杀。

　　哼，我到现在都没有生起过自杀的心。那时，我还要供养我弟弟，我绝对不会做傻事。跳桥自杀？我当时就肯定，是安长青趁我酒醉，把我推下去的。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到医院来。他来了，也承认了，就是他推我下去的。

　　但也是他喊的救护车，送我到的医院。

　　他求我原谅，说他是一时糊涂。他答应给我补偿，还答应供我弟弟到国外读书。

　　我自小和弟弟相依为命。我怕他会对我弟弟不利，只能不计较这件事，还答应他，至死都不会告诉任何人所有事的秘密。”

　　杜蕾蕾抓住他的前后矛盾，再次打断，“至死不说？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你死了吗？我该相信你前后矛盾的话吗？”

　　莫青利没有争辩，淡淡的回应：“信也好，不信也好，你就当是听故事！”

　　这次，他解释了杜蕾蕾的质问。

　　他说：“因为现在我弟弟大学毕业了，去另外一个国家谋了工作。安长青找不到他。这些年，我一直苟且活着，天天受良心的谴责，我就是要等到我弟弟安全了，我没有了后顾之忧，我能对杜家仅存的人说出这些事。我不乞求你的原谅，我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是罪有应得。”

　　坐在轮椅上，莫青利最大幅度的弯下腰，向杜蕾蕾表示了歉意。

　　然后，他转动轮椅进了里屋。

　　杜蕾蕾拽拽安亦凡的衣袖，示意他跟去看看，她怕莫青利在里屋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安亦凡说得很肯定：“不会的。我之前来过一次，他跟我说了，他的命还有价值，他还有没做完的事。我想，应该是替你讨公道？”

　　杜蕾蕾哪会相信安亦凡的话，冷嗤一声，“我还没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我很怀疑是你和他串通演的这场戏。”

　　“这事绝对是真的。”

　　“如果他真自杀，我就会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

　　“弟妹，真与假，你不可能辨不出来的。你真会希望他自杀吗？”

　　安亦凡一句话，戳中了杜蕾蕾的心，她确实早已相信了，她也不忍见这位年轻的老人自杀。

　　不一会儿，莫青利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纸盒。

　　到了杜蕾蕾面前，他把盒盖揭开，里面竟然是满满的一盒百元面值的英镑，折合成人民币，有好几千万了。

　　他守着这么多钱，住这么破旧的房子？

　　杜蕾蕾相信，他真的是为了那事，活在自责中，以这种方式在惩罚自己。

　　“杜小姐，这些钱，是我对你的补偿，请你收下。”

　　杜蕾蕾怎么可能收这些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旦收下，就等同四条人命是被她卖掉的。

　　这让她很气愤，拒绝的话说得很残忍：“这些钱里有安长青雇你的佣金？这些钱里有安长青给你的掩口费？你以为用这肮脏的钱就能买到四条人命？你以为用这肮脏的钱就能为你赎罪？莫青利，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我们杜家所有人都不会原谅你，你就永远守着肮脏的钱，背着你的罪孽！”

　　“嗵”的一声，纸盒翻落地下，钞票散了一地。莫青利也从轮椅上挣扎着跳到了地上。

　　由于失去了双腿的支撑，身体不能平衡，他像不倒翁一样摇晃了几下，皱眉咬牙硬撑受重力冲击的身体下方的皮肉。

　　然后，双掌撑地，头在地面磕出了声响。

　　这动作很让杜蕾蕾震撼，她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如此残忍的对待高位截瘫的残疾了。

　　什么恨都没有了。

　　蹲下去把他扶了起来，却无力抱他坐回轮椅。

　　“安亦凡，你杵着干嘛？还不帮忙。”

　　杜蕾蕾的怒斥，安亦凡才反应过来，将莫青利抱上他的轮椅。

　　此时的莫青利已是眼泪纵横，一声声说着自责的话，一声声说着道歉的话。

　　杜蕾蕾叹了口气，拍着莫青利的胳膊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活着，不比他们死了好过。算了！”

　　杜蕾蕾的话一说出来，莫青利和安亦凡两人都愣住了，他俩不相信刚刚还想杀人的她，会转变得这么快。

　　“你是受人指使，也受了惩罚，不管是身体，还是良心，十一年了，够了。”杜蕾蕾看了眼地上散落的钱，平静的说：“这些钱，如果你真是打算用来赎罪的话，就捐出去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

　　手放到了门拉手上，被一个声音止住了动作，“其实，安长青也是受害者。”

　　不提这个名字还好，一提，杜蕾蕾的气又上来了。

　　收回了手，猛然转身，瞪着莫青利咆哮：“我原谅了你，你还要我原谅他是不是？那是四个人的命，不是四只蚂蚁的命！”

　　“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所有真相。”

　　“所有真相就是安长青欠杜家四条人命。”

　　这一刻的杜蕾蕾真的想替杜家死去的人报仇。如果安长青此时站在她面前，她很可能会对他拳打脚踢。

　　莫青利并没有因为她的怒气而闭嘴。

　　趁着她吼完后的安静，他用低哑却很有穿透力的声音说：“欠杜家四条人命的，应该是安长生。”

　　“你胡说！”安亦凡大叫了起来，他不相信，这明明是安长青指使莫青利去害的杜氏夫妇，连带着炸死了他们的儿子，伤心死了杜老夫人。而且，他之前来时，莫青利也没有提过那事与其他人的关，尤其是与他亲生父亲有关。

　　杜蕾蕾也不相信，那天她偷听到时，安长青一直都说是他害了杜家。

　　为什么现在莫青利会这样说？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杜蕾蕾缓缓迈步回到了之前坐的木椅前，与莫青利对面而站。她要从他的脸上寻找出他是在说真话还是撒谎的踪迹。

　　莫青利又是那种无表情自带忧伤的模样，杜蕾蕾又没有擅长识人的眼光，她只能听他会有怎样的说辞。

　　“杜氏夫妇的为人处事是光明磊落的，对安居不利的谣言确实与他们无关。”

　　莫青利对杜氏夫妇的评价，立即让杜蕾蕾的气消了好多，对他接下来会说的话，也增添了一分信任。

　　莫青利继续说：“安长青前去质问，他们当然不会承认了。但他们也说不出谁做的。误会就这样产生了。的确，谁都能想到，那些谣言是安家自己人散布出去的。散布谣言的人就是安长生。他怕安长青会因为拿到那块地而得到安老先生的重用。”

　　安亦凡又大声吼了出来，为他父亲喊冤。“不可能，我爸不可能做伤害安家的事。”

　　杜蕾蕾冷嗤了声，反驳了他的话：“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爸连与亲弟弟的儿子都想置于死地，只是几句谣言，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安长生对安亦扬见死不救的事，安亦凡是知道的。面对杜蕾蕾的话，他没有理由再进行驳斥，略微垂了垂头。

　　莫青利知道凭他一个人一张嘴，说出话来的份量是不够的。他在接下来的话，提到的人，就让他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

　　“这就是安老先生不把安居集团交给四个亲生儿子的原因，也因为这样，安亦扬才会被选为接班人，从小被安老先生放到国外去，不让他染上他们的坏心眼。但安老爷子知道的这些事，却是从米良那儿得知的。”

　　米良，不就是米妮的亲爷爷米老先生吗？这事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他怎么反而比安老爷子还先知道这些事？

　　杜蕾蕾只觉得匪夷所思，不相信的摇头，喃喃的否定着。

　　莫青利没有理会以，仍继续说：“我也不知道米良是怎么知道的。但确确实实，是他把所有的事告诉的安老先生。我怎么会知道？是因为安老先生在得知后来向我求证。他似乎知道得比我还多。在他面前，我不得不承认了。

　　安老先生很生气，说要和四个不肖子都断了父子关系。可哪个当父亲的又忍心让儿子去接受别人的惩罚，更别说法律的制裁？安老先生也就说说罢了。他反而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不要张扬这件事。

　　而米良，就把那些事作为了要挟安家的把柄。

　　宏翔置业受此重创后，有好几家公司都想接手，安老先生也有这个打算，政府，也想将其纳入国企。

　　但杜家还有唯一的继承人，就是你。所有一切，只有你有合法的继承权。

　　可是，那时你太小，根本不可能接管那么庞大的公司。正好米家和杜家又是有些渊源，米家收养了你，米良成了你的监护人。顺理成章的，他就代管了宏翔。但他不是搞建筑、房地产出身，摸不透这行的水深，干脆就处理了。听说是按破产企业做的清算。

　　宏翔结束了，米良的之良商贸就迅速的发展了。”

　　这话不就是说米老爷子霸占了杜家的财产吗？杜蕾蕾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却仍是把这话问了出来：“就是说，我爷爷趁火打劫侵吞了宏翔？”

　　因为上一世一直这样叫，杜蕾蕾改不了口。也因为她是米家的养孙女，所以，她喊爷爷，也没人觉得不正常。

　　莫青利点了点头，“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不会的，爷爷不会这么做的。你也说了，我那时太小，根本没有能力，爷爷不是做房地产的，也没那能力。爷爷把宏翔处理了，只是怕把杜家的财产亏掉了。他一直替杜家保管着所有财产。”

　　虽然在那次偷听到安长青对米老爷子侵吞了杜家的财产一事后，杜蕾蕾想了好多，都没能找到最有力的证据来说服自己认定米老爷子是无辜的。但听到外人说，她总会有保护爷爷的想法，就如安老爷子会保护自己的亲人一样。

　　莫青利只提了几个疑点，就将她问得哑口无言。“好好一家企业，为什么用破产清算来结束？而清算组，据说只有一本糊涂帐。你现在长大了，他为什么没有将财产还给你？嫁人了，他给了你多少嫁妆？”

　　因为，这是事实，是她已经去了解到的事实。

　　杜蕾蕾的脸色变得苍白，颓丧的靠在椅背。

　　“这世上没有好人了吗？”杜蕾蕾不甘心的问莫青利，“你是不是还有故事要告诉我？后面的故事里是好人？”

　　“好人是好人。不过……”

　　莫青利的转折语气，让杜蕾蕾的心又紧绷了，打断他的话：“那我不听了，我要回去了。”

　　嘴上这样说，身子却不见移动。

　　这在莫青利意料之中，平放胳膊下垂着手掌，静待杜蕾蕾更真实的明白她自己的心。

　　如有先知的人在事后断论预言般，莫青利说得很是感慨，“很多事，也许早就注定了。你父母终归是逃不了那一劫。我放弃了，不想，安亦扬的出现，他的好心，仍让惨剧发生了。”

　　这才是杜蕾蕾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

　　安亦扬，十一年前的那段时间，他本应该在国外，而他的家人，也没有谁知道他回来过。

　　可偏偏就是他瞒着所有人回来的那一趟，直接葬送了三人的性命。

　　当时，摆在莫青利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要夺去两人的性命，还是很有难度的。

　　更何况那时，莫青利在杜氏夫妇的车上放好炸弹后，发现与他同年的杜氏夫妇的儿子杜泉也要和他们同去竞标会。他更下不去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