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一连三天,晚出早归,仍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寝食难安,好在柔荑、承志并未骚扰,也不知他二人这几日忙些什么。
第四晚,怀瑾见韩家府内井井有条,家丁、官兵屋上屋下各有位置,几人一组守住庭院通道,轮换巡查比前几日更加娴熟。纵是弄出些响动,守卫只燃起火筒狼烟,自有其他人前来察看。怀瑾心想若非强攻,否则断无府内行凶的可能,便只在韩府蹲守到二更天,起身离开。
既然夜袭韩府行不通,便只能想法子勾韩甫臣出来,只是韩家大爷已知府外有人窥伺,这几日深居不出,连钦差约谈魏韩多家贩盐的私户,也是托病由韩甫弼代劳。怀瑾一路边走边想,一时走神,竟与巡夜的衙差迎头相遇。
“对面何人?深夜在朱阳府游荡,一定是偷鸡摸狗的小贼,给我拿下。”
七八个衙差手持兵刃,一哄而上,便要将怀瑾绑起押送回府。怀瑾不惊反笑,计从心生,撇下衙差,使出风字诀疾法直奔城东盐场而去。
几个衙差见对面人使出身法,眨眼间不见踪影,面面相觑,倒吸口凉气,刚才若是动起手来,他几个怕是小命不保。
怀瑾忙了一夜,待诸事妥当,回到玉玖阁,已是翌日清晨。正撞见阿大开门,躬身施礼,少年答礼,便要回房休息。
“小爷且慢,我家阁主相邀,烦您去房中一叙。”
阿大见怀瑾点头允诺,领他乘玄梯直奔七层,见楚三爷房中没人,带怀瑾入了北厢偏阁。
阁内楚三爷、司马南、柔荑、承志不须絮言,桌边还坐个小沙弥,头大身小,便是那日阁外诵经的圆缘和尚。
楚三爷见怀瑾进屋,笑道:“少年还没吃过早饭吧,来,坐在老夫身旁。”
怀瑾每见三爷,莫不是满脸笑意,面虽慈祥,反倒看不清心中所想。少年劳顿一夜,已是困倦至极,不想坐下闲谈,还需处处提防,直言道,“三爷好意,怀瑾心领,只是神疲力倦,不甚饥馑。如果三爷没别的事,晚辈告退。”
“少年留步,按理说你忙些自己的事,老夫不该插言。只是七日之约,如今只剩下两天,少年天天晚出早归,荑儿、志儿少了许多下手的机会,烦请少年宽泛几日如何?”
怀瑾见那小和尚盯向自己,一刻不闲,心中讶异,难不成何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自己下山后,处处寻“那人”踪迹,并未与出家人打过交道。莱山、西山虽属同一山脉,但中间天池相隔,也无往来。
“少年?”
怀瑾一时恍惚,怠慢了楚三爷,抱拳致歉道:“三爷见谅,怀瑾方才身子不适,不知三爷有何见教?”
楚三爷面露无奈,只得把话重复一遍。
怀瑾对承志早没了杀意,宽限他几日倒也无妨,但冥阴节鬼牙聚首在即,此去路途遥远,别耽误了大事,少年躬身对楚三爷道,“怀瑾杂事缠身,坏了约定,还望三爷、南爷不要怪罪。三爷想必已知我领了韩家的连环粽,两日内便要出手,莫不如让他二人随我同去,期间少不了下手的机会。”
楚三爷捻起胡须,心想这倒是柔荑、承志绝好的下手机会,但又怕怀瑾、魅姬交手,误伤了二人,心中有些顾虑。“若如此,倒比宽限几日更占便宜,只是老夫就这么一个孙女、一个徒儿,可否让南爷跟你们同去,保他二人安危?”
怀瑾本以为楚三爷见对方只是黑曜魑魅,犹豫难定,寻思如何跟他解释魅姬身手。此时再看楚三爷,似是对魅姬颇多了解,心中狐疑,难不成楚三爷竟与鬼牙有些渊源。
“三爷放心,对方魑魅与我相熟,断不会危及彼此性命,更不会伤到他们。”承志说与魅姬有些交情,借此探探楚三爷反应。
楚三爷面上不露声色,既然怀瑾不想被司马南一旁观战,僵持下去也是无益,料想魅姬也不是赶尽杀绝的脾性,便应了下来,“既如此,到时多劳少年费心。”
怀瑾刚要转身告辞,小和尚插嘴道:“方才施主所言,小僧听得一知半解,猜想是些杀人谋财的勾当。《央掘魔罗经》云,‘一切众生无始生死,生生轮转,无非父母、兄弟、姊妹。犹如伎儿变易无常,自肉、他肉则是一肉,是故诸佛悉不食肉’。肉且不食,况于杀乎?小僧见施主杀气甚重,面露黑丝,病及躯干,许是师父所言应劫之人,不如施主止戈向佛,随我同回西山吧。”
楚三爷、司马南、柔荑、承志齐刷刷盯着怀瑾,眼中茫然,似都未见圆缘所说黑丝。
柔荑顾不上挨骂,起身跑到怀瑾身旁,她虽与怀瑾接触不多,但自从撞见人猴嬉闹之后,也不再觉他多么煞人。柔荑与怀瑾面对面,脸贴脸,瞪大眼瞧了半天,只差没伸手捅他,转过头一脸委屈道,“圆圆儿,哪里有黑丝啊?”
圆缘和尚被问得发愣,用手指着怀瑾道,“施主又以为小僧说谎?你们看,从太阳穴开始,一点点变粗,分出支岔,顺着右脸伸到领口里面。”
怀瑾见他说得分毫不差,虽说平日冷漠惯了,终究只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城府不深,眉头簇在一起,面露不快,“师傅可是来自西山?不知师从哪位活佛?”
“小僧圆缘来自西山十方普觉寺,恩师法号上弘下行。施主难道认识恩师?”
“未曾谋面,只是听……听人提起过。”怀瑾本要说听师父提起,但世人多不知师父名号,更不知莱山一门,何苦无端提起,给他老人家找些麻烦。
“哦。”圆缘拉着脸,显得极为失望,“师父让我来朱阳历练,找到应劫之人,化解一场天大的灾祸。施主许是在此劫之中。”
初次见面时,圆缘提到应劫之事,玉玖阁众人不以为意,只当做小和尚泛泛一说,此又提及,不得不为之侧目。
“劫与非劫,与我无关。怀瑾只是凡夫俗子,胸无大志,小师傅许是认错人了。”
“阿弥陀佛。应劫本就在芸芸众生之中,因缘际会,因果循环,何须什么大志?命在劫中,身不由己,纵是一片好心,尚且办了坏事,何况施主身负咒怨,弑杀成瘾,若酿成大错,悔之不及。”
怀瑾懒得与他争辩,任由和尚聒噪。
楚三爷插话道,“圆缘小师傅,方才所说的劫,究竟是什么劫,应劫之人又有几位?”
“小僧也不知。下山前,师父只与我说,世间怕是又有场浩劫,我尘缘未了,也此劫之中。待到了朱阳府,自然缘缘相生,见到诸位应劫之人。凡事循着本心,依着佛心,终能得证圆满。”
怀瑾见和尚净说些玄之又玄的空话,全无用处,自己只想报了仇怨,旁事与己无关,怎会牵扯进人间浩劫,助纣为虐。少年向楚三爷等人拱手,转身退出北厢。
怀瑾几夜未睡,饶是罡气护体,也难免气竭力亏,浑身乏倦。料想韩家事发也不在一时三刻,回房布下咒印,躺床便睡,鼾声四起。
怀瑾一觉醒来已是晌午,起身打坐,行阴阳气,入归真境,又将太阳穴阴气散入三十六死穴,免得稍晚苦战时顽疾复发,被魅姬占了便宜。
怀瑾调理妥当,出门去寻柔荑、承志。几日未见猕猴,今早又不在北厢,不知小猴子这几日可好,心中挂念。出了房门,正撞见阿四,开口道:“可见到你家小姐与魏家少年?”
“小姐跟魏公子在离人阁练功。”
“金丝尖耳猕呢?”
“也在一起,阿四送小爷过去吧。”
“不必,劳烦跟你家老爷通传一声,我带他二人出去了。”怀瑾见阿四面有难色,接着道:“放心,三爷、南爷都已事先知晓,你去通传便是。”
怀瑾沿扶梯下阁,才从坤地阁转出,金丝尖耳猕顺扶梯跃进怀里,吱吱怪叫,若不是自己以手撑住,怕是满嘴的口水就要亲在脸上。怀瑾哭笑不得,才四天工夫,猴子竟跟柔荑学得这般肉麻。
柔荑怕小猴子误闯坤地阁,从梯下急忙奔过来,见是怀瑾,撇嘴道:“小耳朵,你个没良心的,枉我天天给你寻好吃的,见到“老相好”便忘了我。”
怀瑾汗颜,这姑娘没有楚三爷约束,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二人一同走下玄梯。离人阁内承志练功、圆缘诵经,他俩见怀瑾来了,练功的收起架势,虎视眈眈,诵经的手持木鱼,声若洪钟。
“你俩跟我走。”
“施主好凶的杀意,小僧特意为你持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仍止不住你的心魔。也罢,小僧与你同去,万不能让施主堕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怀瑾听小沙弥所言,像是成竹在胸,入归真境查探他气息,见他丹田空空,全不似习武之人,心中纳闷。少年提气纵身,右掌劈出,直奔和尚面门,掌势虽快,其实并未着一分力道,只为探他虚实。小和尚起初似是全不畏惧,待怀瑾掌心轻触印堂,妈呀呀大叫起来,抱头缩成一团。
承志从怀瑾身后斜刺出匕首,使的竟是魑魅疾法,虽只是入门级别,却也是有模有样。怀瑾足尖点地,轻松避开。
“小师傅说的果然没错,你弑杀成瘾,早晚祸国殃民。”
“才几天工夫,学到这般地步,我果真没看错你,与我有几分相像。”怀瑾撇嘴笑对承志,转身又对圆缘道,“小和尚,我知你是弘行大师弟子,放你条生路,日后别再烦我。”
圆缘师从弘行,只学佛,不识武,刚才怀瑾单掌劈过来,难免受惊,见自己并无大碍,反口道:“《金刚经》云,‘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小僧驽钝,虽未识佛学至理,犹懂得世间相皆是虚妄,岂会贪生怕死,失却大义。”
小和尚整日经云、佛法,怀瑾听得絮烦,确实动了杀机,只因弘行大师的缘故,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手,免得节外生枝。既然每次提及生杀之事,小和尚便要引经论典,日后自己躲着他便是。
“你们去与不去,自行决断。”怀瑾甩下句话,抱猕猴径自出阁,故意未使出风字诀疾法,等他几人追上。
柔荑、承志拽起圆缘,跟在身后。小和尚唠唠叨叨,嘴里仍不闲着。
一行人来到魏韩两家临街,承志睹物思人,此时再看怀瑾,杀气渐浓。圆缘瞧在眼里,张口阿弥陀佛,又要讲些佛理。
怀瑾伸手捂住和尚嘴巴,低声道:“此处不比玉玖阁,若你们大声喧闹,枉费自己性命不说,杀将起来更牵扯许多无辜旁人。”
小和尚被捂着嘴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怀瑾用谎话稳住圆缘,转身对承志说道,“你若想报仇,等会我与对方打斗起来,自然有你出手的机会,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承志稳住心神,扭头不看怀瑾,更不愿搭言。
怀瑾见韩府白天只留四五个官兵守在正厅房上,使出隐法,将柔荑、承志罩在其中,左手扶稳猕猴,右手掳住圆缘,顺着院墙,避开内宅结界,来到前院东厢房檐。
八月朱阳的晌午正是灼人的时候,何况房檐上青砖绿瓦,全无遮蔽,几人烤得通透,汗水接二连三滴落瓦片,转瞬即干,尖耳猕翻来覆去,一刻也不消停。怀瑾怕他们耐不住烈日,轻拈左手拇指、无名指,结出静音咒,以免惊动韩府守卫。
“我们在这等什么?还要等多久?”柔荑先按耐不住,低声问道。
不等怀瑾答话,圆缘伸出食指摆在嘴前,急得两颗小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柔荑说话被守卫发现,害了无辜生命。
怀瑾也不说出静音咒的事,免得小和尚没了限制,又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不知过了多久,柔荑、承志、圆缘正被晒得昏昏欲睡,忽听韩府门前闹哄哄有人闯进府中。几人循声音望去,竟是几个朱阳府的衙差。
怀瑾见最先闯入韩府的衙差,正是那天包子铺的“尖脸”,只是这会半边脸敷块膏药,倒像个江湖相士。
“尖脸”大叫道:“衙门办案。钦差田大人、朱阳彭太守有令,寻你家大老爷前去问话。”
“几位官爷,我家老爷身染沉疴,行动不便。容我通传一声,让二爷代劳可以么?”
“田大人乃是替皇上办案,你家韩甫臣胆敢违抗皇命不成?”
管家平日里没少孝敬这几位衙差,今儿官爷个个不留情面,便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道:“几位官爷稍候,容我去禀告老爷。”
韩府毕竟不是寻常商贾,衙役虽有钦差、太守撑腰,仍不敢唐突,一字排开守在前院。不多时,内院传来浑厚的男人声音,“几位官爷久等了,不知钦差、太守寻韩某何事?”
伴着声响,韩甫臣领着韩家众人从内宅走出,气焰反倒比官府差役盛了几分。
“韩爷,哥几个实不想打扰您静养,只是钦差、太守唤得急,兄弟们无奈,还望韩爷跟我们走一遭。”
“原来是陈捕头,敢问两位大人寻我去,有什么要紧事么?”
陈捕头向身后瞥了几眼,见都是自家兄弟,上前一步低声道,“昨夜不知何人闯入钦差卧室、太守府衙,两位大人清晨醒来分别发现枕边密函。函内清清楚楚写明韩家几个铺面公私两套账目,私账贩售盐巴比公账多了近一倍,钦差认定韩家阳奉阴违阻碍盐业新政,半天时间依密报暗查几家铺面,竟与密函所述大体相同,这才派了兄弟几个来请韩爷,指明必须由大爷出面解释。”
“韩家平日待你们不薄,既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韩甫臣虽早就下令朱阳府内依新政贩盐,但见陈捕头言之凿凿,又自忖韩家下属盐场、商户众多,保不齐出些幺蛾子,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韩爷冤枉兄弟们了,今早知道消息,便要来报,只是哥几个被钦差拘在府衙,不得出入。几家铺面都由田大人随从亲自率队巡查,哪敢擅自离队通风报信。现在田大人跟来的手下守在韩家铺面,实在抽不开身,这才派我们来韩府寻您。”
韩甫臣心知树倒猢狲散,陈捕头把事情推到钦差头上,再去深究也没意义,此时自己若不亲自走一遭,怕这田大人便要拿韩家开刀。
“一时情急,误会了府衙的弟兄,韩某过意不去。来人啊,取五十两银子,给官爷买酒喝。陈捕头,待我交代些家事,便与你同去。”
“多谢韩爷体恤,我们在府外候着。”陈捕快从管家手里接过银两,领衙差出去。
未等韩甫臣转身,魅姬上前道:“韩爷当真要与衙差同去?”
“事已至此,老夫也是无可奈何。”
“依我所见,那两封密函,定是鬼牙所为,至于几个铺面的账目,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也未可知。”
韩甫臣闭目沉思半晌,开口道,“纵是伪造的账目,田大人已然相信,此时我若仍不出面,必惹恼钦差,今后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爹——”
韩甫臣向惟庸摆手道,“不必再言。此去危机重重,切记为父的话,今后万事多与你二叔商议。”又转向韩甫弼,说道:“二弟,日后全家老少全仗你一人,若我身死,靖恭两位王爷算是平手,应该不会再为难我韩家。魏家元气大伤,韩家尚有你跟惟庸,已是我们占了便宜,只要稳住韩家盐业不乱,恭亲王定保我老少平安。”
韩甫弼及韩家众人闻大爷的话,已近临别遗言,泣不成声。
怀瑾见大势已成,低声道:“我们走。”
身旁三人见韩大爷慷慨诀别,韩家眷属哭成一团,莫不动容,待听到怀瑾冷冰冰吩咐,无不惊骇,心想这人难道铁石心肠。
承志冷着脸道,“此情此景,你仍不愿放过韩家大爷?”
“君已入瓮,焉能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