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甫臣吩咐妥当,轻车简从随衙差赶赴太守府,魅姬一路相护。从韩府至朱阳官衙,可选的路不止一条,只最后半里的路程必由府衙前经过,避无可避。
自从出了韩府,魅姬行气至溪风穴,耳听八方,十丈之内却未见怀瑾埋伏。他们一路行来,东拐西藏,免得中了陷阱。将近府衙,魅姬揣度怀瑾许是在最后一程下手,握稳雀翎凤鸣鞭,只待对方出手。
韩甫臣、魅姬、衙差众人行抵朱阳府衙正门,差役进衙通报。魅姬察觉府衙门前三个人影潜伏,却不似怀瑾身手,不去理会。心想少年既设计逼韩爷出府,一路行来不少下手的机会,却未见一丝异动,猜不透他打的什么主意。
差役通传,魅姬随韩甫臣进入府衙。若在平日,太守见韩家大爷,多在衙内偏堂,烹壶上好的碧螺春,两人卧榻闲聊,彼此几分敬让。今日,差役直领韩爷到了公堂,不多时钦差田大人、太守彭大人身穿官服,从内院转出,神情肃穆,威风凛凛。
韩甫臣看在眼里,便知今日即便躲过刺客的利刃,也难逃两位大人的诘难。
“韩爷,多日不见,听闻您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不知可好些了么?”彭太守知韩家底细,纵是钦差相逼,面上威严,语中仍带关切。
“多谢大人关心,韩某上了年岁,身子大不如前,日前钦差驾临朱阳府,一直未曾拜会,心存愧疚。”
“我身旁的便是钦差田大人。”
“韩某拜会田大人,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田仲德笑道:“无妨,田某初临朱阳,听闻韩兄身体微恙,早想去探望兄台,无奈杂事缠身,未得清闲。此行受皇命整顿朱阳盐业,其实就是给你魏韩两家得识天颜的机会。盐业新政推行得好,不光我与彭大人面上有光,你韩家日后受皇恩眷顾,同朝为官,田某说不定还要甫臣兄多多提携呢。”
韩甫臣知道这些只是客套话,帮儿皇帝拉拢人心才是本意,拱手说道:“田大人说笑,韩某无才无德,只是个盐贩子,怎敢与大人相提并论?韩家受皇上、两位大人抬爱,若须韩某做些什么,大人尽管吩咐。”
“田某与彭大人这几日闲聊,知韩兄对朱阳府颇多建树,自愧弗如。然而今早收到密函,举报韩兄盐铺,罔顾皇命,阻挠盐业新政。此事小系一方百姓福祉,大则事关江山社稷。田某不敢徇私,与彭大人彻查,本想着帮兄台洗脱干系,没成想竟获得些许账目,与密函大致无异,这才特请甫臣兄亲走一遭,解我跟彭大人困惑。”
“韩某前几日便吩咐下人,务必依新政贩盐,怎又闹出这等事来?与两位大人说句贴己的话,魏家新败,又值盐业新政,俗话说,棒打出头鸟,我韩家避风头尚且不及,怎敢硬头皮往大人刀下伸?望大人明察,还我韩家清白。”
“甫臣兄,且先看看这几本可是你百食坊分铺和韩记盐场的账目?”
韩甫臣接过账册,初略翻看,印花朱漆皆是韩家式样,不似杜撰伪造,只是帐上所记与韩家每日流水不符。韩甫臣明知账目有假,却是百口莫辩,堂铺多记的几笔流水正与盐场多产的盐量一致,看来做账之人对韩家甚是熟稔,莫不是名下哪位掌柜利欲熏心背地里捅自己刀子。
“田大——”韩甫臣火气上涌,痰气压喉,声音沙哑,清清嗓子又道,“田大人,韩某管教不严,姑息下属,等我回去便将这几家管事的扭送给府衙,再双倍补上所欠的税款。此事韩某之前确不知情,还望大人放过韩家一马。”
“甫臣兄误会了,我与彭太守今日相邀,一来是怕朱阳府人多口杂,若密函的事传到京师,皇上怪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这才请您在府衙住上几日。二来是见朱阳新政深得民心,但转贩至外郡的盐巴却不在新政之内。皇恩浩大,百姓却未能雨露均沾,实在是我等失职,因此想与您商讨个推广新政的法子。至于那密函,我与彭大人早将它烧成灰烬,甫臣兄不必忧虑。”
“二位大人美意,韩某拜谢。实不相瞒,韩某近日知悉有贼人意图谋害于我,若在府衙之内有官爷保护,想必更为妥当。”
田大人未及答言,彭太守一旁附耳低声道,“若是玉玖阁雇佣的贼人,以我府衙捕快三脚猫的功夫,未必抵挡得住。那韩甫臣如果死在府衙,恭亲王怪罪下来,可就……”
田仲德本欲借账册的事情逼韩家就范,被韩甫臣以刺客为由反将一军,心中不快,略作沉思,答道:“田某本不好提起牢狱之事,既韩兄身处险境,衙内有一间上房,位于深牢之内,外人不得擅入。烦请甫臣兄屈尊去那房间,必保无虞。”
“大人诚心相邀,韩某焉有不从之理。只是可否让我身旁的护卫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甫臣兄挑选两位随从带去便是,只是监牢之中,男女有别,这位娘子却万万进不得。”
魅姬插话道:“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小女子有小女子的苦衷。既受了委托,便要保韩爷周全,还请大人通融。”
彭太守见说话女子打扮,不像是良家妇人,若进入监牢,惹出是非,田大人改日回京,只苦了自己收拾残局,忙道:“府衙监牢只有一条通道,姑娘守在门口,如此可好?”
魅姬心存顾虑,但魑魅与官府向来两不相扰,若逼得急了,反倒不便。料想怀瑾即便扮成衙差,混入府衙,也难逃自己双眼,缓口道:“我陪韩爷进那房中一探究竟,若果真无事,即刻出来守在牢门外,还望大人成全。”
田大人见彭太守、韩甫臣等人都没异议,喊道:“就依姑娘之言。来人,送韩老爷休息。”
待韩甫臣众人退下,彭太守道:“大人,下官见韩甫臣身旁女子不是常人,那刺杀之事许是真的,我们何苦无故惹些腥臊。”
“彭大人,田某早已想出对策,若他命中该有此劫,我们只消说他是畏罪自杀,反倒把韩家阳奉阴违的罪坐实了。到那时,明里只谈盐业新政,不动韩家,暗地里将账册送至恭亲王,王爷反倒要记你我人情,岂不两全其美。”
田彭二人相视一笑,对韩甫臣的生死不再挂怀。
韩甫臣随差役进入监牢,光线晦暗,霉臭无比,通道两侧都是囚牢,每个牢里黑压压挤着十多个人,病怏怏昏睡在地。韩老爷不愿停留,跟着差役直奔最里面的囚室。室内桌椅摆设与寻常屋子无异,内外两间相连,里间榻上铺的绫罗绸缎,地上摆的紫檀红樟,桌上已放好时鲜瓜果,哪还有一点坐牢的样子。
魅姬一路相随,见并无异常,点头示意韩爷,转身出去。韩甫臣见状,吩咐随从给了领路差役一锭银子,打发他离开,自己翻身躺在榻上。两位大人既拿住韩家把柄,若逼得出入外郡的私盐都依十税四的新政缴纳银两,恭亲王那边不好交代,正思量中,忽听到外间两声闷响,忙喊道:“谁?”
话音未落,从外间走进一名囚徒,披头撒发,囚衣被鲜血溅成殷红。韩甫臣刚要大呼救命,三尺青锋贯入口中,剑尖从后脑刺出,登时丢了性命。
囚徒拔出青锋,甩掉血渍,仗剑插入韩老爷胸口,双手拢起散发,露出釉白鬼面,冷若冰霜。
屈怀瑾既已得手,转身提剑从牢房走出,幽长通道尽头,魅姬立在监牢门口。两人隔着通道对视,彼此都不言语。
牢门口的差役见韩老爷房内走出持剑凶徒,兀自惊诧,又见他二人持剑拿鞭对峙,更不敢上前,全都缩在一旁。
怀瑾提剑不疾不徐走到牢门口,沉声道:“如今韩甫臣已死,姑娘仍要与我刀剑相向么?”
“受人所托,情非得已。小哥好谋划,竟事先扮作囚徒,躲进监牢,想必韩家堂铺的乱子也是小哥所为。”
怀瑾不置可否,转口道:“既然终不免一战,魑魅在府衙寻事总归不便,不如同去府衙外较量。”
魅姬闪身离开监牢,怀瑾大步跟随,两人一前一后跃出府衙,站在临街路上,相隔四丈。
屈怀瑾从始至终不愿与魅姬交手,免得鬼牙知晓自己虚实,如今既然被魅姬苦苦相逼,便顾不上许多。身与体同,心与境仿,阴阳两道气息游走丹田,罡气如涓涓细流源源不竭,真气如江海之源润物无声,怀瑾身心一体,万物归真,周身三寸方圆尽为自己所用。
魅姬见怀瑾转瞬入了归真境,右手擎出雀翎凤鸣鞭挡在身前,不敢擅动。怀瑾踏步前行,脚下使出风字诀疾法,身形却仍不快不慢、亦疾亦徐,明明踱了四步,两人之间却只剩一丈距离。魅姬大惊,随手挥出长鞭,将怀瑾挡在身前,纵身后跃,想要拉开一段距离。
趁魅姬身子尚在空中,脚未着地,怀瑾猛踏街面青石,俯身一纵,不偏不倚正站在魅姬身前,青锋剑从胸前反手上挑,掠向魅姬下盘。
魅姬避无可避,甩出雀翎凤鸣鞭,鞭绕青锋数匝,借青锋划过的剑势,翻身落地,单膝跪在怀瑾右侧三丈多远,淡紫羽罗裳下摆被青锋剑气扯开一道口子。
怀瑾本欲抢步上前压制魅姬,左前方房檐上火光亮起,三枚银针刺破虚空,直奔少年面门,怀瑾只得屈膝后退,避开银针。这一屈一退的当口,魅姬早已起身站好,摆开架势应战。
魅姬陪韩甫臣入府衙之前,便发觉房檐三个身影,本以为是怀瑾同伴,只是三人功夫平平,便不以为意。方才若不是那三枚银针,自己再被怀瑾连逼数招,怕还没使出真本事,便已落败。她不知房上三人是敌是友,隐着身躯到底何意。魅姬心系两端,忧心忡忡,大声喊道:“多谢相助,既有意帮忙,何不下房来与奴家一同战这屈姓小哥。”
柔荑、承志架着圆缘从房上跳下,承志开口道:“我们也要杀这个嗜血狂徒,姐姐若不嫌弃,我们愿助你一臂之力。”
魅姬心中暗笑,梁上三人原来是楚家小姐、魏家少爷,还有个未见过面的呆和尚。只这魏家小娃忒不识天高地厚,凭你们几人身手,别说三个,就是再来三十个、三百个也要不了屈怀瑾性命。又见小和尚怀里抱着的金丝尖耳猕,似是常伴屈怀瑾左右的那只猕猴,这一伙人到底什么关系,魅姬雾里看花,理不清头绪。
屈怀瑾笑道:“几日不见,暗器功夫倒比那日熟稔很多,这究竟是何暗器,除你之外却不曾见他人用过。”
承志岂肯与他闲聊,反是柔荑在一旁笑嘻嘻插话道:“承志说叫‘三头火龙舌’,在爷爷的《外道全书》中有记载,厉害吧?”
“若趁我不备,在身旁三尺左右使出,也许会伤到我。”
柔荑本以为怀瑾会夸赞“三头火龙舌”一番,没想到怀瑾冷冰冰对答,全无一丝人气,好生失望。
“奴家看得晕了,小哥与这几位究竟什么关系?”
“都是些无碍的闲人,你们既然都想与我一战,不妨一起杀来,我也省得麻烦。”
“小哥此话未免猖狂。长老本意只要奴家探你深浅,方才小哥归真境疾法杀招果然非同凡响,奴家正欲离去,免得伤了和气。可小哥竟如此轻看于我,奴家意有不忿,且让小哥见见奴家阴字诀难知法如何?”
魅姬说罢,不待怀瑾答言,兀自催起身法,风字诀、火字诀杂糅而出,鞭鞭凌厉,招招克敌,雀翎凤鸣鞭犹如百鸟朝凤,从空中雨点般扑下。
怀瑾见她疾风骤雨般攻来,手持青锋,扛在身前,数招过后,发觉魅姬身形气息近乎返璞境大成,却仍未至归真境门庭,料想不是自己敌手,便欲仗剑劈开前路,反攻过去。剑鞭刚要相交,只觉得青锋势沉,险些握持不稳,闪身避开凤鸣鞭,退后一丈。
怀瑾见魅姬并未攻来,只对着自己媚笑,心想莫不是不经意间着了她难知法的道,暗中吐纳行气,体内阴阳两气忽强忽弱,左冲右突,毫无章法,不及发力,已是浑身疲倦,不免心中惊骇。
承志见怀瑾似是被动应招,提起手中剑杀将过来,柔荑随后擎出凤栖剑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使出浑身解数,竟有几许双剑合璧的味道,怀瑾只能强催起身法,且战且退。
柔荑、承志明知怀瑾只可守、不可攻,剑招之中全不留一丝防备,只一味使出火字诀掠法,招招相扣,犹如燎原烈火势不可挡。
怀瑾心知魅姬有意相让,幸好此时只是柔荑、承志来攻,自己还能勉强招架,若是换成别个高手,恐怕早已遍体鳞伤。怀瑾抡起青锋,守住四方攻势,呼吸吐纳中将混沌罡气散尽,复由丹田导出两道至阴至阳的气息,虽气息微弱,力道不足,也好过适才杂乱冲突的境况。
承志见怀瑾招招避让,杀意更浓,怒火急心,火字诀掠法一招猛过一招,他本是近几日才摸入行气法门,根基不稳,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上体内阴阳调和,由百会至神庭,由神庭至丹田,尽是阳气肆虐。阳气益盛,掠法益猛,剑招之中不分敌我,一连数招后,使出落雁平沙,手中剑绕身从左至右,横着划出,不留余势,正砍破柔荑衣襟。
怀瑾、柔荑皆是一惊,柔荑见承志入魔,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怀瑾气息已归平稳,见承志阳气攻心、神志迷离,小心拆招,免得他剑招凌乱,反伤了自己。
圆缘和尚抱猕猴站在屋下,见承志杀红了眼,大声颂起《伽梵达摩大悲咒》。此方沙弥诵经,彼方二人刀光剑戟,柔荑、魅姬看在眼里,哭笑不得。
怀瑾与承志交手数招,若再不将承志手中剑击落,以和合真气点醒他,魏家少年必被剑刃反噬。只是怀瑾虽气息归于平稳,无奈之前体内罡气散去一空,此时别说归真境,就是返璞境也远达不到大成。
承志挥剑劈空砍下,怀瑾见招使出山字诀固法,任他割破自己手腕,倒提青锋戳落承志手中利刃,左掌平伸直击对方百会穴,将一道阴阳和合真气推入他体内。承志魔心已解,真心未苏,身子发软瘫在地上。
“小哥对魏家少爷倒留足了情面,若有此心善待奴家,愿与君挽手卧榻,共赴云雨,结秦晋之好。”
柔荑见魅姬对屈怀瑾言语挑逗,耳根燥热,心生厌恶,转身去照看承志,再不瞧魅姬一眼。
怀瑾心烦意乱,不去搭理魅姬,脚下着力,将承志佩剑从地上踢起,复又一脚踹飞,剑尖凿入府衙大门,吓得门后观望的衙差四处逃窜。
魅姬见怀瑾羞赧至此,媚笑道:“小哥既见识奴家难知法的隐秘,还望莫与旁人提起,免得奴家丢了保命的法子。奴家难知法单名‘魅’字,不知小哥适才使出的疾法又是何名?”
怀瑾见她之前多有相让,如实答道:“疾法·趋谜。”
“趋谜么?亦步亦趋,果如谜一样的步法。虽未能见识小哥难知法,但见到归真境下如此疾法,也不枉奴家一场辛劳。这有一卷帛书,小哥收好。”魅姬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帛,扔到怀瑾面前。
怀瑾抬手接过,问道:“这是何意?”
“奴家心意,小哥看过便知。只愿小哥知晓奴家痴心,从此化敌为友。”
魅姬说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