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12章 寻人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翌日天明,怀瑾见天色尚早,昨夜受楚三爷眷顾,今早总不好不辞而别。他又惦记魅姬所提棕罴,心想不如去玉玖阁书房转转,保不齐有些收获。

  怀瑾出屋,正撞见阿四在回廊扫尘,拱手说道:“闲来无事,想去书房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阁主正巧便在书房,小爷不妨与我同去。”

  怀瑾随他穿过回廊,阿四先进屋禀报,怀瑾立在门外等候。不过转身的工夫,阿四拉开房门,请怀瑾进屋。

  “少年面色红润,比昨日强了不少。”

  “多亏三爷眷顾,晚辈受益匪浅。若蒙不弃,三爷直呼名姓便是。”

  楚三爷笑言:“如此甚好。玉玖阁藏书虽少,但这书斋之内,却有不少孤本。不如怀瑾多留几日,老夫与你慢慢品评。”

  “三爷美意,晚辈心领。日后若得空闲,必定再来登门。”

  “也好,你且自便。”楚三爷说罢,复又倚身卧榻,手捧《归藏》,似睡非睡。

  怀瑾向楚三爷躬身致歉,背转身站在书架前。适才楚三爷自谦藏书不多,怀瑾此时望去,三排十尺高的架子摆满藏书,少说也有万卷。前排《内道乾坤》提纲挈领,辅以风林火山种种道法。中排《外道全书》道破秘术,旁边摆着机关、暗器、阵法、蛊毒、迷香、咒印的万般典籍。后排则是些杂家之学,记载各门所长及魑魅轶事。

  怀瑾钻进后排,左侧第三格摆的便是玉玖阁魑魅榜,三年一卷,到如今已是四卷。怀瑾纵身,径自取下第四卷,卷首鎏金大字《永熙初年魑魅榜》,“永熙”便是当今儿皇帝的年号。

  怀瑾展开横卷,从右首“无常”下捋,经“鬼牙”、“虚云子”,直捋到三十二名,正是“棕罴”。无常、鬼牙、虚云子等榜中魁首,或无介绍,或只言片语,待到二十名开外,介绍渐多。这棕罴名下,便有一列朱批小字,“棕罴者,父熊母姬,善使双掌,力大无穷,尝掌劈故榜丘氏兄弟。又善使剑,手刃十二白熊,未见力竭。扬名至今,杀二百七十一人。”

  怀瑾昨见魅姬帛书,棕罴身形与“那人”相仿,以为魅姬意有所指,今见魑魅榜描述却又有几分不同,“那人”容貌自是风流倜傥,棕罴既是人兽所出,难保不是兽面人身,满身鬃毛。

  怀瑾正思量间,只听楚三爷在榻上说道:“玉玖阁典籍,多是孤本,少年手中这魑魅榜却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你若需要,拿走无妨。”

  怀瑾心想鬼牙内的魑魅或许都是这榜中人,不妨随身带着魑魅榜,日后也好逐一比对,寻些线索。

  怀瑾走出后排,对楚三爷躬身道:“谢过三爷。”

  “老夫不喜拐弯抹角,你手中玉玖令可是闯乾天阁所得?”

  怀瑾自知几日相处,再瞒不过楚三爷,但又摸不准三爷来路,若面前老人与鬼牙诸多牵绊,抑或与“那人”视若知己,自己如实告知,反倒不便。他只能硬着头皮回道,“三爷何出此言?”

  “少年不愿说,老夫便不再问。只奉劝你一句,莫要与榜中乾天魑魅相抗,否则悔之晚矣。”

  楚三爷越是关切,怀瑾越是心疑,揣度三爷是否从魅姬处知些由来,这晌劝自己收手,免得冥阴节鏖战。

  阿四在外轻叩房门道:“老爷,单庄主求见,说是想打听下魏韩两家的事。”

  楚三爷闻言一愣,看向怀瑾道:“少年与单庄主有过节?”

  “哪位单庄主?晚辈并不相熟。”

  “青溪庄庄主,双刀单广德。”

  “只方才在魑魅榜上,看到双刀单广德,之前从未听闻。”

  楚三爷见怀瑾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定是与那单庄主并无过往。这单广德平日里便爱凑热闹,此番前来,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乱子。

  “你且待在书房,老夫下去看个究竟。”

  “劳三爷费心。”

  怀瑾守在书房,既然榜上排行十五的乾天高手,为寻他而来,自己怎能安心不去理睬。怀瑾屏息凝神,探听楼下虚实。

  “单庄主,久等了。”

  “三爷,阁上那人便是鬼牙么?”

  “庄主好生无礼,竟胆敢偷听我玉玖阁家眷闲谈?”

  “三爷息怒,玉玖阁处处结界、层层阵法,广德哪能偷听到什么,只是察觉顶层多了几人的气息罢了。”

  楚三爷本以为单广德破了顶层结界,探听到怀瑾言语,心中大骇。既然他并未听闻,平复心绪道:“单庄主来此何事?”

  “听说鬼牙摘了魏韩两家的粽子,广德正巧路过朱阳府,便想来见见鬼牙真身。”

  “别说楚某不知道鬼牙行踪,即便知道又怎能道出别人隐秘,坏了玉玖阁的规矩。”

  “那单某给鬼牙下个粽子,点他取我首级,这总可以了吧。”

  楚三爷摇头无奈,单广德原只是爱凑些热闹,却胆小如鼠,怎么今日无理取闹到这步田地。

  “单庄主三思,若真下了粽子,可就是至死方休,纵然赢了鬼牙,也难保庄主无虞。”

  “广德随口一说,世间繁华还未阅尽,哪能与那恶鬼拼个死活。”

  “庄主此来到底所为何事?难不成与鬼牙竟有些过节?”

  “三爷想多了,广德真只为见鬼牙一面。单某忝居乾天魑魅,却从未见过魑魅榜前三的人物,实为平生憾事。榜首‘无常’、探花‘虚云子’几乎隐世不出,好不容易盼到榜眼“鬼牙”行凶,若再错过这次机会,不知又要等上几年。”

  单广德耍性子赖着不走,楚三爷无计可施,总不好轰他出去。此时阁外传来妇人嘶吼,“老头子——老头子——”

  单广德、楚三爷面面相觑,听这哑嗓,定是魑魅榜位列十一的黄婆婆。若说单广德没事凑个热闹,扯些闲话,惹人生厌,那黄婆婆便是梦里夜叉,众魑魅唯恐避之不及。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单广德听闻黄婆婆驾到,竟无暇跟楚三爷告辞,翻身从和议堂偏门溜之大吉。

  楚三爷这边送走瘟神,又来了夜叉,偏巧司马南未在阁内,只得自己应付。他刚要起身相迎,喊话的妇人不等通传,径自闯了进来。

  “小叔,让我家老头麻溜滚出来。成天只知道下棋,快一个月未着家了。”

  “大嫂,我许久未见东弈兄,如何唤他出来?”楚三爷与东弈君乃是棋友,交情匪浅,又因东弈君年长,楚三爷、黄婆婆便以叔嫂相称。

  “你们兄弟相互庇护,合起伙蒙骗我这妇道人家。”

  “大嫂如此说,可是冤枉楚某了。”

  “少在那放屁。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寻常人家的黄脸婆不成?今儿要不把东弈那老头儿交出来,信不信我拆了你玉玖阁。”

  若换做旁人如此叫嚣,楚三爷也不是怕事的主儿,大不了拳脚相加,断不能受这窝囊气。可黄婆婆好歹是东弈君结发妻子,自己尊她声大嫂,凡事碍着东弈君的情面,只得压住七分肝火,沉声道:“大嫂何以笃定,东弈兄在我玉玖阁中?”

  “二十多天前,若不是你唤小生拿什么破棋谱,勾搭我家老头子,老娘何必千里迢迢从竹花岛赶到这朱阳府。”

  楚三爷每每听见“竹花岛”的名字,便忍不住暗里偷笑东弈君夫妇。东弈君喜竹,黄婆婆爱花,两不相让,各取一字,将所住海岛命名“竹花”。只是竹上开花,本大凶之意,他夫妇二人却听之任之,全不顾旁人闲话。

  “东玖阁楚某家仆只阿大、阿四两人,大哥、大嫂也都见过。其余雇佣的伙计,打理异瑰、奇宝二斋买卖,又怎能派去竹花岛传口信。”

  黄婆婆闻言,瘫坐在地,竟撒泼哭闹起来,口中喊道:“死老头子,你遭贼人暗算,撇下老婆子独活,也不说托梦给我。你个挨千刀的,白天下棋,晚上下棋,劝你也不听,下来下去,跑地下跟阎王爷斗棋去了吧。老头子啊……”

  楚三爷搭手搀起黄婆婆,扶她坐在一侧官帽椅上,“东弈兄虽被骗走,好歹也是魑魅榜上响当当的人物,大嫂不必胡思乱想。”

  “屁咧,就他那两把刷子,呸!魑魅榜上,却比我还低了一名,老头儿成天摆弄棋盘、棋子,真做起事来远不如我这妇道人家。”

  楚三爷只盼司马南早些回阁,挡住面前难缠的夜叉。可南爷迟迟不回,只能继续应付道:“那冒充玉玖阁的小生什么模样?大嫂可还记得?”

  “记不真切,皮糙肉厚,脸方眉浓,不是屠夫,也是伙夫。”

  楚三爷纳闷,黄婆婆没见识倒也正常,东弈君见这彪汉,怎能不去疑心。纵是自己托人带去名家弈局,也绝不会托屠夫、伙夫前去吧。

  楚三爷自言自语道:“竟是个肥佬?”

  “谁说胖子了?”

  “方才不是说他貌似屠夫、伙夫么?”

  “那也不是胖子啊,穿着白褂,看起来像伙夫。”

  楚三爷暗暗咋舌,也不知东弈兄上辈子亏欠多少风流情债,老天爷这辈子罚给他这么个婆娘。楚三爷猛然心惊,“方脸”、“白衣”、“小生”,一个念头闪过,莫不是事情如此凑巧。

  “大嫂先歇会,我去楼上与北玖阁、西玖阁、南玖阁几位兄弟知会一声,看他们是否有东弈兄的消息。”

  “我跟你一起去。”

  “嫂子还不放心楚某办事么?稍安勿躁,我去去就回。”

  楚三爷急匆匆转到玉玖阁顶层,才半条腿踏入书房,料想怀瑾听到方才对话,径自问道:“事已至此,你与我明说,东弈君现在何处?”

  “晚辈确实不知。”

  “少年仍信不过老夫?”

  “二十多天前,确是怀瑾冒充玉玖阁小厮骗东弈君出岛,只为从他那取个物件。后来我二人在朱阳府西呷登岸,晚辈与东弈君告辞,再不知他去向。”

  “那物件是玉玖令吧,你何必仍遮遮掩掩,好不痛快。玉玖令虽算不上名贵宝物,好歹也是魑魅做事的凭证,怎能轻易换给他人。更何况东弈君嗜棋如命,见识颇广,寻常棋谱如何入他法眼。”

  “晚辈不敢欺瞒三爷,当日凭前半卷《黄皇弈谱》引东弈君出海,待他在船上推演至棋局精妙处,怀瑾依后半卷黄龙士棋招,侥幸胜了东弈君。东弈前辈顿时棋瘾大发,怀瑾这才道明来意,欲拿后半卷《黄皇弈谱》换东弈君的玉玖令牌。”

  “依东弈兄的脾气,直接夺下那后半卷棋谱便是,何必与你相换?”

  “三爷识人精准,东弈君闻言便欲动手,只是怀瑾并未随身带那半卷棋谱,纵是被他擒住,也是宁死不言。东弈君求谱心切,便将玉玖令赠与在下。我们二人定下期限,若他一个月内隐匿踪迹,不让任何人得知事情原委,怀瑾便将后半卷《黄皇弈谱》拱手相送,聊表谢意。”

  “老夫一直以为,棋圣黄龙士与前朝太祖朱炳深宫对弈只是谣传,你寻到的《黄皇弈谱》难保不是后辈弈者私下杜撰。”

  “恕晚辈无法告知三爷棋谱由来,谱上扉页只道出‘慵尘散人’名号,但谱中精妙毋庸置疑,几番落子,看似闲招,却每有深意,棋局厚势数度互易,唯有善弈者亲见,方才知晓其中玄妙。”

  “若真如你所言,只可叹黄龙士享年不永,朱炳驾鹤西去,再无人得授玄机。幸亏你寻得《黄皇弈谱》,否则只怕后世空留棋圣、棋仙的威名。”

  怀瑾见楚三爷独自神伤,不便打扰,只静静候在一旁,心中盘算,若三爷真与鬼牙熟识,眼下自己如实相告,会不会影响冥阴节复仇的安排。

  “老夫信你所说,却不知如何打发楼下的婆娘。若被她撞见你身在此处,发疯撒起泼来,怎会听你我解释。”楚三爷越说越愁,面露几分失态。

  怀瑾见楚三爷只惦记黄婆婆胡搅蛮缠,反不把自己冒充鬼牙的事放在心上,暗暗长舒口气,心想许是自己多疑,不再多想,先把眼前事挨过再说。

  “怀瑾给三爷添麻烦了。不如……”

  怀瑾话未说完,忽察觉楼下有股气息飞奔上来。楚三爷、屈怀瑾四目相对,面露惊色,心想大事不妙,黄婆婆许是等得不耐烦,竟兀自闯上阁来。他俩犹豫的当口,对方已闪身至书房。

  黄婆婆越过楚三爷背影,见三爷对面便是那日送棋谱的小厮,顿时心里翻江倒海,难不成竟是楚三爷背后算计夫君。

  “好你个楚老三,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黄婆婆不待他二人分辩,从背后抽出短柄朴刀,避开楚三爷,朝屈怀瑾额头劈了下去。

  怀瑾晨起出房,并未将青锋剑带在身边,玉玖阁书斋里也没趁手的兵刃,他只能左躲右闪,勉强招架。

  “大嫂,且慢,这少年并未谋害东弈兄。你且住手,容我跟你慢慢述说。”

  黄婆婆一边挥舞朴刀,一边口中说道:“你们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休想再哄骗老妪。且等我斩了这厮,再来跟你算账。”

  黄婆婆手中朴刀,重二十斤,刃利锋尖,削铁如泥,书房里木质家具,岂受得了如此摧残,不多时已尽皆劈成两半,好在怀瑾只在这厢躲避,玉玖阁藏书未损分毫。

  楚三爷劝慰黄婆婆无果,眼见祸及楚家百年珍藏,只能擎出蟠龙杖,挡住怀瑾面前朴刀。

  “大嫂若再纠缠下去,休怪小弟无礼了。”

  “打便打了,难道怕你不成?”

  书房空间局促,黄婆婆舞起朴刀也是捉襟见肘,不得畅快。楚三爷碍着情面,下不得狠手,朴刀、蟠龙仗数番相交,撞得嘭嘭巨响,却也难伤彼此分毫。

  怀瑾窘在书房,动弹不得。楚三爷挺身而出,自己总不能溜之大吉。他想要使出功夫助三爷一臂之力,又顾及三爷、东弈君交情,免得火上浇油。当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柔荑、承志、圆缘、阿四听闻书房打斗,渐渐聚拢过来,本不大的回廊,挤得更显狭窄。

  黄婆婆见一番缠斗,难分胜负,停下手中朴刀,哑着嗓子道:“楚老三,你今日誓死保这小生么?”

  “论私,楚某与东弈君交情颇深,断不能眼见嫂夫人一错再错。论公,这少年是我玉玖阁的客人,若大嫂在阁内行凶,日后传了出去,玉玖阁再无颜面开门迎客。还请大嫂行个方便。”

  “尝闻商人重利轻别离,今日我算是领教了。既然玉玖阁内无法下手,老娘不信他能一辈子缩在阁里。”

  黄婆婆气冲冲撞开柔荑等人,倒提朴刀,走下阁去。

  “怀瑾,你与东弈君一月之约,还剩几日?可约好见面的地点?”

  “再过四五天便是期限,东弈君只说一个月后自来相见,却并未言明见面的地点。”

  楚三爷闻言,哈哈大笑道:“你可知中了东弈兄的伎俩?”

  怀瑾见楚三爷由愁转喜,一脸茫然,更不知何处反被东弈君下了绊子。

  “明里是他受你邀约,一个月内隐匿踪迹,不得出面。暗里却是东弈兄借机躲这婆娘,自在逍遥。纵是你要事缠身,且给老夫几分薄面,在玉玖阁守上四五日,到时东弈君自然现身,为你脱困。”

  “依三爷之言,在竹花岛上,东弈君便识破晚辈用意?”

  “即便未勘破你的计谋,也应笃定你并非玉玖阁门人,保不齐东弈兄现如今便在朱阳府哪个角落,看黄婆婆闹的这出好戏。”

  怀瑾后颈微凉,险些聪明反被聪明误,若这一路对东弈君起了歹意,保不齐早已身首异处。既然冥阴节时日尚有富余,北村阳岗也不算远,且留在玉玖阁内,总好过与黄婆婆恶斗一番。何况刀剑无眼,万一伤了婆婆,惹得东弈君夫妇联手,再想全身而退,可就难比登天。

  “那晚辈只好再叨扰几日,不知三爷可想见见《黄皇弈谱》的玄妙?”

  “老夫正有此意。”

  楚三爷笑逐颜开,拉怀瑾出了书房,撇下柔荑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