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个老舅****在大街上闲话乘凉的时候,当那些亲朋好友坐在炕上打牌的时候,可曾想过拖着大肚子、快要生小孩的张玉兰,正拖着疲惫的身子,为他们缝制衣裳。
可怜的张玉兰,一个被婆婆吃得死死的老黄牛!她不但这辈子受婆婆的气,还要受婆婆娘家人的气,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不反抗?!真是一个思想守旧的女人,没有男人撑腰的女人,没有被爱的女人,命比纸薄的女人!
张玉兰拖着沉重的身子,踏着千斤重的脚踏板,因为她的脚肿得颇高,鞋帮把脚面卡得死疼,坐在木凳上肚子大得猫不倒腰,只好仰着肚子,才能坐下,但仰着肚子,浮肿的脚又踏不转机器,眼睛也看不见机台,一道直缝的被里,让她缝得扭七列八,她看不过去,只好拆了重新缝,缝了不好又拆,不知今天是怎么了,一道直缝拆了无数八遍,也没缝好,气得张玉兰怒发冲冠,正在她大动肝火之时,大队队长二柱子来找她。张玉兰给二柱子打开门,余怒未消地问道:“找我有事吗?”
二柱子见张玉兰面有不悦之色,反问道:“和谁生气了,不是我吧?”说完,他顺势用大手摸了张玉兰的脸一把。张玉兰身子不灵活,躲闪不及,被二柱子摸了个正着,她生气地训斥道:“二柱子,你给我放尊重一点儿,别忘了我是你嫂子!”
“嫂子怎么啦?反正我大哥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你闲着也是闲着,我也蹩的要死,你就给我用用吧!再说,你一个女人撑着这个家,也怪难的,不如让我这个老光棍儿帮帮你,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只要你愿意,割柴、挑水的重活儿,我二柱子全都包了!”二柱子边说,边嬉皮笑脸地冲张玉兰的身边凑过去,张玉兰边躲闪着二柱子,边冲着袁使眼色说:“袁,多大了,一点礼貌都不懂,还不快下炕给你二柱子叔叔倒水来?!”
袁走到娘的身边,用她那瘦小的身子护着娘,边倒水边说:“二柱子叔叔,请这边喝水!”袁给二柱子倒好水,把水端到柜台上,又把娘刚才坐的木凳般过去,让二柱子坐得离娘很远的地方。
二柱子坐在木凳上,溜了张玉兰一眼说:“明天该轮到你家割柴了。”二柱子见张玉兰用袁当挡箭牌,也觉得屋里有一个小孩子不好说粗话,搞一些小动作也不太明,就一本正经的对张玉兰说正事。
“几头驴?你怎么不早说呀!”张玉兰一听该轮到她家割柴了,她犯难地问。
张玉兰知道,村里就那么六头驴能上山驮柴,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就靠这六头驴轮着到大山上去割柴,一年也就轮到一两次,要是轮到谁家,谁家不能去,也许这一年就不能到深山里去割柴,要是家里有男劳力,在村子附近割一些瓤柴禾,顿顿做饭有得烧火也行,可是像张玉兰这样的家庭,平时没有男劳力上山打柴,就得靠一年赶着驴到深山去割柴烧,以前割柴都是公公、田亮的事,如今分了家,她不能再用公公和田亮了,可是田虹又不在家,她如今腆着个大肚子也不能去,袁和袁莹又都是丫头片子,再说也小,也割不了柴,袁瑞虽然是男子汉,可是还不到五岁,连山坡恐怕也上不去,更甭说割柴了。
怎么办?难道放弃这次用驴的机会吗?如果放弃,这一年就没柴烧,做饭就得烧大腿,就是真的烧大腿,全家人就那么几条腿,又能够烧几天哪?唉!
“四头驴。早说晚说还不是个一样,大哥不在家,你又割不好。要是你同意,我明天替大哥上山割柴去,就听你一句话。”二柱子冲张玉兰眨着眼儿说。张玉兰一瞧二柱子那阴损的样儿,就知道二柱子想趁火打劫,好借此机会达到他长久霸占她的目的。该死的二柱子,你看错人了,我就是烧大腿,也不会让你来糟蹋我的清白,哼!
“谢谢队长!我两个哥哥能帮助我割柴,只是你说的太晚了点儿,现在黑灯吓唬的,你让我怎么去找我哥哥,不如你帮我调换一下,把我们换到后天吧?”。
张玉兰低声下气的恳求二柱子,让他高抬贵手,只要二柱子和别人调换一下,她就有时间到娘家求两个哥哥给他上山割柴去。张玉兰家和田虹家也算是一个村里,但是她家住在一个小山坳里,离田庄主村还有六七里的山路。
“这怎么行!你也换,我也换,生产队定的制度还算不算数?你身为生产队长,共产党员,处处要以身作则,连你都不遵守队里订的制度,以后我这个管全面的队长,还怎么当!明天能去就去,要是明天不能去,就等着下次再轮吧!”二柱子见张玉兰冰清玉洁,不入他的圈套,翻脸不认人地说。
“好!明天就明天!我这就去找我的哥哥们去!”张玉兰也不示弱,斩钉截铁地扯着嗓子应下明天割柴的事儿。
二柱子见张玉兰宁愿黑灯吓唬,拖着大肚子去五六里地请哥哥割柴,也不用他,气得他拂袖而去。
张玉兰见二柱子恼羞而去,二话没说,把煤油灯里的油,换到马灯里,对着袁说:“你先哄弟弟睡觉,我到东梁子找你两个舅舅去,让他们明天起早帮助咱们上山割柴去。如果明儿不去,再轮到驴就得冬天了,冬天一下雪,封了山,冬雪寒天的,咱们烧什么呀!”
张玉兰提着马灯和二柱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袁望着越来越肚子大的娘,见娘趿拉着鞋,一手提着马灯,另一只手托着快掉到大腿根的大肚子,嘴里还不时地发出阵阵的咳嗽声,娘每挪动一步,就好象拖着千斤重的双腿,好象迈完了这步,下一步再也迈不动了似的,那真是步步为艰,让人见了好不忍心、好不挂心、好不担心呀!
袁多么想喊住娘:娘——让我找舅舅去吧,山路不好走,您肚子那样的大怎么去呀!但她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白天她一个人不知道单独去过舅舅家多少次,但现在天黑了,她不敢走黑路,她怕鬼,也怕大灰狼。
一想到大灰狼,袁更为娘担心了。娘您不要去,咱们就是不烧柴禾,您也不要冒这么大的险呀!记得您曾经告诉过我,在我很小的时候,您抱着我去住娘家,走到山岗上,突然遇到一只大灰狼,那只大灰狼吐着大红舌头,一直用一双闪着绿光的大眼瞪着您,当时把您吓得毛骨悚然,全身不寒而栗,脚下每迈一步,都掉下无数颗冷汗珠儿,直到您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灰狼的视线,您才把心放进肚子里。
记得姐姐当时问您,如果大灰狼要是冲您扑过来,您会不会把我扔给大灰狼吃,您当时非常坚定地说,宁愿和我同归于尽,也不会眼睁睁地让大灰狼把自己的骨肉吃掉,我当时感动极了,我知道您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也会那么做的。因为您是天底下最伟大、最无私的母亲,您吃苦耐劳的精神,遇事宽宏大度的品格,对亲人关怀备至的体贴,对二柱子那样的地皮流氓,表现出不卑不抗、不被钱权诱惑,宁愿自己拖着沉重的身子,黑灯吓唬的去找哥哥,也不贪图一时的安乐,失去自身的贞操。您为不爱您的男人守身如玉,只让我见过这一次,已成为我终生的楷模,等我长大以后,我也会象您一样,为我的男人守身如玉,我不会因为别人的男人,比我的男人出色,而见利忘义,我要象您一样做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女人!
张玉兰走后,袁幼小的心里就象千军万马般地在旷野中驰骋,她一刻也不能平静,她知道东梁子离田庄足有六里地远,道路凹凸不平,还要翻过一座小山,如果是大白天,如果娘不是大肚子,也许她不会这么担心、这么牵挂。可是娘确实快生小孩了,万一走到小山上,娘肚子一疼,把孩子生到那儿怎么办?正在这时那只大灰狼又来了怎么办?她好心急、好害怕、好无助,这个时候她在想,如果姐姐在多好,娘要是有姐姐的陪伴,也许自己就不会这样的牵挂,这样的担心,这样的无助了!
黑夜降临了,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万簌俱寂。突然在窗外的海棠树上发出一声声夜猫子的怪叫声,那不详之鸟的怪叫声,就象勾走了谁的魂儿似的,让人听了毛骨悚然。坐在怀里睡着了的小弟弟,突然被这怪叫声吓醒,把他胖乎乎的小身子紧紧地贴在她的怀里,好象她瘦小的胸怀,就是弟弟的安全窝巢。就在袁胡思乱想、神不守舍之时,屋外突然传来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声的咳嗽,都好象在吸着气儿,好象不吸着气儿,就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