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娘回来了,她把弟弟放到枕头上,连鞋也顾不得穿,连滚带爬地给娘打开门,见娘提着马灯的手,不停地微微颤抖着,脸部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失声地问:“娘,您怎么了?”
张玉兰张了张嘴,嘶哑着嗓子说:“我肚子有点疼,可能要生了!明儿我不能上山和你舅舅割柴去了,你和舅舅割柴去吧,记住,不要乱跑,小心蛇咬了,千万看好驴,别让驴吃了牙芦。”张玉兰肚疼得呲牙咧嘴,吃力地向袁交待明天上山割柴的事宜。
袁一听娘说肚疼,快生小孩了,心急如焚地说:“这可咋办,这会儿要生吗?我去叫奶奶吧?!”
“早着那!别声张。生孩子不到最后关头,是不能告诉人的,要是早说了,本该肚疼一天,疼三天也生不了。我生你两个姐姐时,都是肚疼一天一夜;生你时,肚疼三天三夜;生你身下捂死的那个妹妹时,肚疼两天两夜;生你弟弟时不到一天就生了。要不然你奶奶不喜欢你,老人说难生的孩子不孝顺。不管别人怎么说,从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宝儿。唉——女人每次生孩子,都和阎王爷隔一层纸啊!”张玉兰嘶哑着嗓子,说得非常吃力,袁见娘说着说着眉头又皱成一团,知道娘的肚子又疼了,她用一双小手帮助娘轻巧地揉着肚子,娘把她的小手攥在手心里,笑着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把要说的话咽到肚子里。
袁到底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刚才还想着陪肚疼的娘多呆一会儿,可是转眼之间,她早会周公去了,直到鸡叫头遍,娘叫她早起准备上山的干粮,她才想到娘生了没有。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娘仍腆着大肚子,冲娘笑笑说:“还没有生哪?”
“早着哪!放心地去吧,等你割柴回来也生不了。”娘笑着摸了摸袁的头说。
袁骑在毛驴的鞍子上,侧身坐着,两条小腿随着毛驴上下山的颠荡,悠闲地摇晃着。这些毛驴每天起早上山和村民们去割柴,走夜路也习惯了,只要走到岔口的地方,喊它一嗓子就成了。如果让它往右拐,就冲它喊一声“我号”,如果向左拐,就冲它喊一声“语号”,如果下山的路不好走,想让它走慢一点儿,就冲它连喊几声“语唰、语唰”,毛驴一听到喊它,就会放慢步伐,平衡自身的四蹄,把前腿伸开,后腿弯曲,一直走到它认为好走的路时,它才会重新放开四蹄,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两个舅舅怕袁骑不惯驴不安全,让她骑在大舅和二舅的中间走,他们翻过了两座大山,太阳才从东山后面露出笑脸,灿烂的阳光照亮了远近的群山,袁此时才看清脚下的大山上,凡是山岗上好割柴的地方都被割得光秃秃的,有些刚被村民割下来的柴禾,一铺一铺地晒在山坡上;没有长柴的山沟里,被雨水、洪水冲走了泥沙,只剩下大小不一的青石板儿。
袁困惑极了,她在心里屈指算了一算,他们足足走了四个钟头,翻过两座大山,也没有找到要割柴禾的地方,今年她才八岁,如果再过八年,再上山割柴禾的时候,不就得走八个中头,翻过四座大山;听说山那边也有人住,如果他们做饭也烧柴禾,他们从山那边往这边割,我们从这边往那边割,有朝一日割碰了头,没有柴禾割了,烧什么哪?到那时不会吃生米豆、干面吧?
袁正在胡思乱想之时,二舅把她从驴鞍子上抱下来说:“你就在这儿看着毛驴,不要乱跑。我和你大舅得到山坡上去割柴,那儿柴禾多。”
袁用绳子分别把毛驴栓在大树上,给它们留下一定的空间,让它们有足够的草吃,然后解下干粮袋,把干粮袋挂在树的丫杈上,恰巧大树底下有一个小山泉,泉水清澈见底,就连水里边有几条小虾米,都数得过来,她忍不住地用小手捧一捧水喝,泉水又凉、又甜,喝完了水,袁顺手拣起拳头大的一块石头,向不远的山坡上扔去,藏在草丛里的一只野鸡,突然被石头惊飞。
展翅飞翔的野鸡,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满身的羽毛放出五颜十色的光芒,袁见了,兴高采烈地冲刚才野鸡藏身的地方,张开双臂象小燕子似的飞奔了过去,她在野鸡栖身的地方,拣到几根大犄角翎,插在头上学着唱戏玩,她脚底下学着台步,小手把两根羽毛拽弯,嘴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戏,一双鬼灵精怪的小眼睛,学着舞台上唱戏的人左右转动。
袁来到刚才野鸡藏身的山坡上,见满山大小的树木,粗一点儿的被盖房的村民当椽子伐了,够檩粗的当檩伐了,总而言之,眼前山坡上的树木全被附近的村民伐光了。砍椽子、伐檩的村民只要木材,不要树枝,满山遍野的干树枝,不知道晒了多久,有的都被雨水腐蚀了,不过拣回家当柴禾烧正好,还不用晒哪!
袁瞟了一眼毛驴,见它们正在低头吃草,此时她早把刚才学戏的事忘了,自己就大抱小抱地拣起干柴来,不到中午,她竟拣了小山似的一大堆干树枝,就在她又抱着一大抱干柴走向大堆时,一不留神,一根干树枝把草丛中的大马蜂窝给捅了,成群的大马蜂,上下飞舞,团团地把袁围住。山上的野马蜂,头小肚子大,蛰人的勾子长,若是蛰你一勾子,准保你身上多一个“包子”,若是那一窝马蜂都蛰你,你就发了,非得开一个“包子”铺不行!
“救命——啊!大舅、二舅,救命——啊!”
袁无意中捅了马蜂窝,那些头小、肚子大、勾子长的野马蜂,它们的窝巢突然遭到袭击,各个同仇敌忾地向侵略者袁围扑过来,霎那间,袁的耳边好象飞着无数架敌机,嗡嗡嗡,震耳欲聋,眼前黑压压、乱哄哄,看不清它们有多少头、多少尾,她的眼前如走马灯花、似金丝穿梭,吓得她两眼金星乱冒,满头黄毛竖立。
一只、两只、三只……她感到越来越多的野马蜂爬进她的脖子里、脸上,顷刻间,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那种奇痒难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不顾一切地扔掉怀里的干柴,双手上下左右胡乱地拍打着自己的脖子、脸颊。
爬在袁脸上、脖子上的野马蜂,突然遭到袭击,它们拼命地把保护自己的毒勾子,狠狠地刺进袁的肉里,袁的脸上、脖子上好象挨了无数根银针的穿刺,那种钻心刺骨的疼痛,狠得她牙根儿咬得咯嘣咯嘣直响。
袁是一个从小儿受气受习惯了的小女孩,奶奶每天一见她的面儿,不管青红皂白的总是咬牙切齿骂她:王八羔子、兔崽子、挨千刀的、死不了的等不堪入耳的屁话,姐姐除了骂她以外,还经常动手打她,好不容易分了家,如今她过得才象一个人样儿,没想到这些欺软怕硬的野马蜂,各个还没有自己一个小拇指头大,也敢来欺负她,看来,一个人必须有保护自己、反抗外来侵略的能力;你若是软弱,别说是人欺负你,就连这小拇指头大都不如的野马蜂也敢欺负你。你们有什么,不就是靠这些扎进肉里的毒勾子吗?
你们不是扎过了吗?兔崽子、王八羔子、挨千刀的,祖奶奶我不是好好的,一根头发也没有少吗!该死的臭马蜂、烂马蜂,祖奶奶要是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袁边骂边把山坡上的大叶野草,拣梗儿硬的拔在手中攥成一把笤帚,使出吃奶的力气,上下左右挥舞着笤帚,狠狠地抽打着围追她的成千上万的野马蜂,那些得意忘形的野马蜂,突然遭到疯狂的抽打,躲闪不及的被抽打在地下,或阵亡、或挣命、或被惊飞,还有一些不甘试弱的飞在袁的周围示威。
经过一阵急风暴雨的大力扣杀,本来早晨起得太早,没顾得吃饭的袁,再加上头天晚饭只喝了两碗稀粥、三块小白薯,现在的她,双手无力地抽打着野马蜂;“肠哥哥”和“胃弟弟”有力地在她的腹部里闹窝反,它们不顾手足之情,大打出手,一会儿把“肠哥哥”打得唉声惨叫:“咕呱呱”,一会儿又把“胃弟弟”打得“咕噜噜——咕噜噜”的闷叫。它们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难道它们就不知道,因为它们内部的失和,会给外来侵略者野马蜂,带来一线的生机吗?
眼看着袁挥舞的双臂,越来越慢,越来越失去威力,饥饿的肠胃互相撕扯、互相蹂躏着,疼得袁连腰也直不起来,攥笤帚的双手心儿里沁满了汗水,眼前除了乱哄哄的野马蜂外,又多了无数颗金星儿,袁平时的飞毛腿此时变成了面条儿,她强撑着饥饿、疲惫、瘦小的身躯奔到了泉水边。
这种如大病降临的饥饿,八岁的袁自分家以后,每天都要承受几次。因为张玉兰把分家的小米、白薯、土豆等全都大约分成了一百二十份儿。每天只准袁挖五棵白薯。白薯地太赖,刨得又早,每一棵白薯结得又小又少,那五棵白薯,有时能结十多个白薯,有时连十个白薯也结不了,袁每次刨白薯时,都把白薯根、白薯叶、白薯经摘下来,拿回家以后洗净了,放进小米粥里煮白薯时混着吃,每顿饭分的白薯得看那五棵白薯结几个,如果那五棵白薯能结十个,分成三份每顿就能煮三个白薯,娘怕不好分、不好煮,就把白薯切成小块儿,大孩子三块,小孩子两块,稀粥不限量,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但那稀粥的米粒儿就象薅完的谷子,一寸一颗儿,每顿饭喝粥肚子喝得鼓鼓的,三泡尿过后肚子就瘪瘪的了。每天吃饭前,袁都饿得心慌意乱,两眼金星乱冒,四肢酸懒无力,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怕是稀粥也好,赶快喝上它几大碗。
那些被袁惊飞高处的野马蜂,见袁精疲力竭,乘人之危地扇着双翅、瞪着黑眼儿疯狂地向袁俯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