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兰拼命地张开大嘴呼喊着袁的名字,但声音只在嗓子眼里打转儿,就是喊不出声来,她只好用右手捶打着胸口自救,捶打三四拳以后,她觉得胸口不那么闷疼了,她吃力地伸出手拉着了灯,查看着红柜上的空酒瓶子,但奇迹发生了,刚才她明明听到空酒瓶子有倒落之声,可是此时她看到的空酒瓶子还完好无缺地立在原位,她又探出头,查看当地的尿盆,见尿盆里的尿仍在轻微的波动。这一连串怪事的发生,让张玉兰这个不相信鬼神的人,今日也胡思乱想起来。她想刚才肯定是阎王爷派小鬼收她来了,只可惜她这么一走,丢下袁瑞、袁璐两个还没有成人的孩子,以后可让他们怎么生活呀!她越想越伤心,一个人不由得哽哽咽咽的哭了大半夜,早晨起来一照镜子,双眼哭得又红又肿,像棉花桃似的。袁早晨起来做饭,见娘的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赤白脸地问:“娘,您又怎么了?”
张玉兰听袁问她,就把昨天半夜发生的怪事说了一遍,袁听了不由得讥笑娘一顿。袁是谁呀?她可是新社会培养出来的革命小将,什么鬼呀!神呀!她从来不信这一套!为了证实娘说话的真实性,她马上跑到东北屋房檐底下看那垛棺材板,见它们完好地垛在原位,又跑回来说:“您肯定是听错了,给我爷爷做棺材的木板,垛得好好的,一块也没溜!”
“真奇怪了,真奇怪了?!一定是鬼来了!”张玉兰还是有点不信,她明明夜里就听见了吗,怎么会好好地还垛着哪。
今年是粉碎“******”以后过的第一个春节,全国人民欢欣鼓舞,都在以各种形式庆祝这个历史性的伟大胜利。田庄村党支部,为了让全村社员过上一个丰盛的春节,决定杀猪、宰牛、宰羊。有钱的社员家买肉吃,像张玉兰这样的贫困户家买不起好肉,她就花了两块钱买了一个大牛头,还饶了四个大牛蹄子,另外用一块钱买了二斤羊油和一副猪下水。张玉兰屈指细算,万一春节袁莹要是把杨春宪领回家,也能勉强对付一阵子。
张玉兰强打起精神,把牛头和四个大牛蹄子煮好,又指挥着袁收拾那些猪下水,张罗着灌香肠。金月见张玉兰把煮熟了的牛头和牛蹄子拆成肉,整整装了一大三号盆,比她用十块钱买的牛肉都多出三倍,她真狠自己当初为什么不买牛头,干吗非要冲那有钱的人!
张玉兰和袁边灌香肠边聊闲天,袁的肚子里憋了好久的话,今日终于有一个合适的机会问娘道:“娘,我姐姐是不是和杨春宪吹了?”
张玉兰心急地问:“谁说的?没有的事。”
袁瞟了一眼娘说:“袁璐告送我的。她说,有一天半夜,她被大姐吵醒了,听见大姐让杨春宪滚蛋!”
张玉兰一听袁提到那天晚上的事儿,全身立马就没有了精神,三角眼本来就不太大,昨夜那么一哭,眼皮肿得棉花桃似的,要想看哪儿,必须用头调试位置,才能从那针线鼻似的细小的空隙中看到目标。袁见娘长叹了一口气,哼哼唧唧的连头儿也拄不住啦,她知道娘有心脏病,特别是爸爸上班以后,娘怕耽误袁的学习,坚持不让袁请假伺候她,她强撑着病重的身子,帮助袁料理家务。近几天袁总觉得娘的病又加重了,特别是今天早晨,瞧娘的眼也肿了、脸也肿了。她放了十多天的寒假,心想一个人把过年的杂活儿都承揽下来,好让娘静养一阵子,她就忍不住地劝娘道:“娘,您还是上炕躺着去吧?!剩下这几根肠,我一个人灌就行了。”
张玉兰苦笑了笑说:“我还不知道个你,没灌个两三根,就不耐烦得打鸡骂狗的,不把那些猪肠子给我耍了,我就阿弥陀佛了!唉——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心烦的厉害,我实在干不好了,你要想灌就灌,要是不想灌哪,就先放那,千万别发脾气啊。”
俗话说:知女莫如母。袁是一个急脾气的人,她最不爱干那些腻腻糊糊的破家务活儿,她一个人没有灌两根肠,就心烦得要死,她强耐着性子,不停地安慰自己:袁,你千万不要让娘说中了,不管你发多大的火儿,都不要耍了这些猪肠子!不管她怎么劝自己,今天她的无明火儿都大得冲破脑瓜皮,她的心像猫抓似的烦躁,坐在门槛上的屁股,如坐针毡似的难忍。这种失去自制力的烦躁不安,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她清楚自己没有心脏病,可是她今天为什么心慌、心闷、心痛?娘说的那种异常的感觉,她好象都有,就如同有天大的祸事要降临到她的头上似的。她边收拾着烂摊子,边气气恼恼地冲娘说:“娘,我也好烦。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扫房的日子,我先收拾屋子吧?等我心情好一点儿,再把那几根肠子灌了。”
张玉兰知道袁那说一不二的倔脾气,就顺着女儿说:“不想灌就别灌了,咱家的屋子也不脏,平时你一有空就打扫,二十四咱也甭走那形式,你去找山玲玩去吧!”
袁还没有收拾完,就听到大厨房有急促的敲门声,她急忙把门打开,见来人是爸爸单位的小郭叔叔、吴阿姨、张阿姨。
袁是一个非常好客、好面子的人,不管她刚才的心情有多不好,但在客人的面前都装出十分的喜悦。她的热情,她的说笑,并没有感染一进屋就哭丧着脸的三个人。袁是一个粗中有细的姑娘,她一开门让小郭叔叔他们进门的时候,就觉得他们有点不对劲儿,好象他们谁也怕走在最前头,都故意往后撤,最后还是袁伸手硬把给她梳过头的张阿姨拽在前头走,他们三个人好象都哭过的样子,每个人的眼睛都又红又肿。她给他们倒好了茶水,谁也不喝,娘和他们说话时,谁也不敢面对娘,他们都爬在红柜上看墙上挂着的照片镜子。
张玉兰今年四十三岁,是一个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了,她见小郭他们三个人突然来访,每个人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心理有了不好的预感,猜想田虹肯定在单位出了大事儿,不管田虹出了什么事儿,她都要尽快地知道,既然他们谁也不直说,那我就直着问吧!
张玉兰慢慢地走到小郭的跟前,鼓足勇气问道:“小郭,你和田虹住一个屋里,你实话告诉嫂子,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瞒嫂子,不管他出了什么事,嫂子都挺得住,你就如实地说吧!”
小郭听张玉兰直载了当的问他,慢慢的把身子转过来,不敢正视她那憔悴的面容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我哥哥生病住院了,想你和孩子们啦,让我来接你们去看看他。嫂子,你和袁安排一下,车就在外面等着呢。”
张玉兰一听丈夫住院了,急赤白脸地拽着小郭的手问:“他害的是什么病,严重不严重,住在哪家医院……袁,你快跟奶奶说一声,别说你爸爸病了,就说你老爷那有事儿,叫咱们去一趟,麻烦她帮助照看一下袁璐和袁瑞。”张玉兰说话的声音里已经伴随着颤音,她的双腿已经颤抖得站立不稳,本想揭开柜盖拿出包袱,但手一点都不由使唤,最后还是两位阿姨帮助张玉兰把包袱从柜里拿出来,搀扶着她到里屋换了衣服。
小郭叔叔他们是开130来的,驾驶楼里除了司机只能坐四个人,正好在开车前袁瑞也来了,驾驶楼里坐着张玉兰、张阿姨、吴阿姨、袁瑞,小郭叔叔和袁坐在场棚上。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飞刀凌迟着袁的肉体。小郭叔叔虽然事先做了准备,让袁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但汽车一跑起来,兜着西北风,仍把她身上的衣服全都打透了,她不由得把双臂抱得紧紧的,这种冷只是刺痛了她的皮肉,而小郭叔叔下面说的话,才是寒彻骨髓的刮刀:“袁,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因为你母亲有心脏病,你姐姐又不在家,这个家你是顶梁柱,叔叔只能跟你先说,你爸爸在昨天晚上已经去世了。我也很难过,你爸爸在我们单位人缘特别的好,他正直、淳朴、善良、助人为乐,在工作中不怕吃苦,敢于负责任,无论领导还是同事得知你爸爸去世的消息,都哭得红眼马猴似的。我是最先发现你爸爸去世的,因为我和你爸爸在一个宿舍住,昨天晚上还是你爸爸封的煤火,每天早上我都爱睡懒觉,都是你爸爸早早的就起了床,打开煤火,自己从食堂吃完了早饭,顺便帮我买回早饭来,但今天早晨另外,我七点半钟才起床,可你爸爸还没起来,我叫他好几声他都不应,我就走到他的床前,顺手揭开他的被子,玩笑地用手摸他的脖子、胸口,但我发现你爸爸的身上已经冰凉了。
“我当时就被吓蒙了,不由得大声的呼救。可是我发现得太晚了,医生和法医说你爸爸大约在凌晨两点钟就断气了,他们诊断你爸爸死于心肌更塞。袁,你爸爸活着的时候,经常夸你聪明、敢想、敢说、敢干,说你虽然不是他儿子,却盛过儿子,他每次一谈到你,两眼就冒金光,兴奋的不得了。今天这件事就是对你一个考验,你可不要辜负你爸爸对你的希望啊!你爸爸走了,他还有好些未完成的事业等着你去帮助他完成。你姐姐在北京上学,你娘身体又不好,你弟妹又都还小,这个家以后就要靠你了。不管你今天有多么伤心,你都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照顾好你的娘。